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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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間,青府的包廂裏,霖渠來得比約定好的時間早20多分鐘,他剛坐下門就開了,期待的眼中闖入的人出乎預料——

周麗璇。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有10年,與當年相比,面前的周麗璇氣質清雅,更顯清瘦,卻容顏未減,比10年前還俏麗緊致。

看來沒少在臉上花錢。

周麗璇看了他一眼,把門拉上,在他正對面入座。

霖渠感到措不及防,雖不會有回音,但還是拿出手機給蕭楚炎發短信,詢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以掩飾此刻的緊張。

周麗璇拿起桌上小巧玲瓏的紫砂茶壺,給自己滿了一茶盅,又微微起身拿過霖渠面前的茶盅也滿上。青透的碧螺春冒著絲絲熱氣飄出幽幽茶香,放在了他手邊,霖渠動作一頓,小聲道謝。

此時的周麗璇正將霖渠細細打量,這個跟她十幾年不對付,一度反目如仇的獨子,單說相貌,分明更像她,她卻總能在他臉上看到他爸的影子。

朝氣蓬勃,意氣風發,又醇厚內斂,獨特的矛盾氣質惹人窺視。不過現在變了,被磨難削去了神氣和膽魄,卻奇怪的還是讓她想起那個男人。周麗璇保持從容,呷了口茶,料想霖渠不會開口,便先行說道:“楚炎沒跟你說嗎?”

省卻姓氏的親密稱呼讓霖渠放下手機看向她:“你們很熟?”

周麗璇正待回答,包廂門開了,服務員端著菜單進來:“您好,請問現在點單嗎?”

周麗璇風度翩翩接過菜單,舉手投足間都是高貴典雅,把墨綠的牛皮本置於桌面推向霖渠,她道:“你看看要吃什麽。”

霖渠不用看,推回中間對服務員說:“烤羊排,紅燒羊肉,龍須羹,兩份桂花糕兩份冰糕。”

“吃這麽多羊肉和甜食上火,得來點素菜。”她斥,拿起菜單慢慢地看,又點了幾個菜,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時說,“紅燒羊肉和冰糕撤掉吧。”

霖渠眉心蹙緊,張了張唇,到底沒說出來,心裏卻因為她否定自己,又自作主張的強勢生出不滿,口氣變得冷硬:“你找我有事嗎?”

周麗璇敏感地察覺他態度轉變,也帶上點不客氣:“不是你找我嗎?楚炎要出國了,希望我們兩重歸於好……”

霖渠打斷她:“你們很熟?”

周麗璇笑著說:“我和他見過幾次,我說這小孩真可愛,又乖又懂事又體貼,跟你完全是兩種類型啊。”

霖渠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周麗璇又緩緩說道:“我在法國見過你爸。”

一個重磅炸彈,霖渠耳邊一嗡,眼神淩厲間綻出光來,他說不清自己此刻覆雜的心情,只知道心臟正激昂地狂跳。

周麗璇語氣輕松地說:“13、14年前吧,在法國,他跟那女人生活得很好,帶著倆小孩,看著才五六歲。我們打了照面,很平靜地互相打招呼,聊了幾句。你不是心心念念爸爸嗎,但他真沒你想象中那麽好……”

霖渠豎直的脊背開始發僵,他預感到自己應該逃離。

“他帶著那女人遠走他國,可曾想過要回來看你?他想那女人可不得鬧起來。你覺得我當年事情做得太絕,可他要真有責任心有擔當,那些舉措根本擋不住他。他就是個挺自私的人,陷在溫柔鄉……”

已經忍無可忍,他什麽都沒說,迅猛地起身穿上外套就要走,周麗璇也意識到自己聊了不該聊的,當即站起攔住他,娘倆都是一模一樣的倔強表情,霖渠冷怒道:“我不想跟你說話。”

周麗璇剛才雖然在抱怨,但對往事已經不追究,心氣也寬廣得多,只想著霖渠這一言不合就走的脾氣到底是難溝通。她匆匆拿起手機:“那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聯系。”

霖渠視若罔聞地側身越過她開門出去,周麗璇對著霖渠的背影快速道:“我找簫楚炎要你微信名片,到時候記得通過!”

霓虹夜色都變成流光從身邊飛馳而過,情緒仿佛籠中困獸,被封閉和壓抑,難以得到宣洩。他能感覺到的只有空虛,以及逃離的渴望。所以霖渠猛踩油門,看到儀表盤上的數字不斷上升,才有了更深刻地感受——暢快。

他幾乎自毀的繼續加速,直到想起那張年輕的俊臉和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一股暖流轟然將他填滿,情緒終於回歸,他露出笑容,降低車速。

第二天,霖渠起晚了,胡亂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正準備去錄音棚,在門口換鞋的時候門鈴響了。

打開門,門外站著周麗璇,又是出乎意料。

周麗璇臉色很好,穿得休閑隨性,看著甚是和藹,問他:“吃了嗎?”

霖渠繃著臉搖頭,站在玄關沒動,周麗璇笑著提起手裏的東西:“蕭蕭說你愛吃羊肉和糕點,還有酒釀奶,我住的附近有家宮廷糕點,給你買了一些……”

霖渠打斷她:“我趕著上班。”

周麗璇表情一僵,又繼續笑,把東西遞到他面前:“那你拿著去吃吧,我不打擾你了。”

霖渠低頭看著她手裏的幾袋東西,就是不接,準備關上門直接走的,他想要給周麗璇難堪,卻不知道為何站著不動。

周麗璇說:“我昨天回去做了紅燒羊肉,我記著你小時候愛吃我做的番茄黃金蛋和獅子頭,也不知道你現在還吃不吃,你看我拿了這兩大兜……”

她停住,略一沈吟,似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直白地說:“昨天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兒子,我們再聊聊吧。”

霖渠當即眼一熱,又懊惱自己過於感性,他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的伸出手去,探出到安全範圍以外接下了那些東西。他懷著很別扭的心情在短短的時間裏想象了很多,比如把手裏的東西扔出去,砸在周麗璇身上,罵她滾,像她以前做的那樣。

這種想象讓他又痛又爽,但他正從鞋櫃裏拿出沒穿過的新拖鞋放在周麗璇腳邊,突然又想象起身的時候周麗璇突然給他一個擁抱,那畫面讓他膩地震顫,被自己惡心到了。

他低頭看著周麗璇的雙腳,她穿了雙鬼冢虎的休閑鞋,也不講究,後腳跟一踩就套了拖鞋進屋,隨口問他:“早上吃了嗎?”

“還沒……”霖渠跟在後面,看著她擺動的褲腿輕聲回答。

他走到餐廳區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周麗璇慢悠悠跟過來,轉頭打量這棟建築內部陳設,看霖渠站在桌子旁不動,生疏得跟不是自己家似的,她快步上來把餐盒一一拿出:“那幸好我多個心眼盛了米飯,快趁熱吃吧。”

霖渠動了,進廚房拿勺拿筷出來坐下,就著周麗璇拿來的玻璃餐盒吃起。他很不會來事兒,連杯水都不給倒。周麗璇倒不介意,認為霖渠不需要跟她客氣。

昨天回去後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電話培訓,她從簫楚炎那了解了霖渠的各種怪脾性,到跟小時候對抗她時無差,聽得她連連搖頭,感嘆他真是幾十年都不長進。

簫楚炎還科普了各種應對霖渠的方法,順便帶她做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檢討,這令她更是動容。她承認她面對霖渠總是端著,自從霖業離開,對前夫的怨恨和育兒的重擔讓她面對霖渠不光拿出了做家長的威嚴,也蒙上了一張不近人情的假面。

曾幾何時,霖渠於她而言無異於那個背叛者的投射,她確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把自己的孩子當成了敵人,那些專治舉措中蘊含的報覆和發洩,現在再去回想,慚愧的浪潮便洶湧而來,壓迫得她氣都喘不過。

她可以對任何人平等看待,融洽相處,面對霖渠卻要刻意擺出高姿態。她在眼淚中悔悟過,年歲漸長,人生已無多時,還有什麽不能摘的,為何還不能坦誠相待?

所以今天,她已經完全進入了母親這個角色。

周麗璇拉開椅子坐到霖渠對面看著他吃,這讓霖渠頭越埋越低,神經越崩越緊。這是曾經無數次的對抗留下的後遺癥,只要周麗璇出現,他就會在心裏架起防備,時刻提防即將到來的傷害。

周麗璇開口:“這些年來你的音樂我其實一直在關註,從你們出道就關註。”

霖渠詫異,頭擡起來一點,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為她聲音中溫和的母性力量吃驚。周麗璇笑了笑,繼續說:“挺好,真的挺好,我以前不承認,但你做得非常好,比你爸厲害,比我也不差。”

霖渠頭又擡起來一點,插了個獅子頭放進飯碗裏,咬了一大口。

“你每天都去北沙河做歌是嗎?我一直想去都沒機會,你要一會兒有空我們一起過去吧,聽說特別大,你帶我參觀一下。而且我等你們四專等得好辛苦,快做完了嗎,給我透露一下。到時候發行我怕搶不到,要給我澳洲樂團的朋友每人寄一張,他們都愛萬物揭起。”

霖渠拿著勺把紅燒獅子頭切碎了,舀了幾勺湯汁往飯裏一拌,埋頭刨飯。

那雙不想被人看見的眼中已經蘊滿淚霧。

在霖渠的記憶中,離異之前,周麗璇是個美麗又可愛,充滿魅力的女人。那時他生活中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媽媽回來,他會一直抱住媽媽不放,一刻都不能離。每當她離開,他都會傷心很久。

周麗璇常年居住國外,這次回國,除了並不熟的音樂團體和音樂家組織,似乎沒有多少同僚朋友可以相聚消遣,所以那天之後就常來北沙河,漸漸和兩個年輕人打成一片。

期間還一直有人聞訊而來專門拜訪她,她其實性格平易近人,在年輕人中並不顯得老舊落伍,很快就收貨了一票小粉絲。一些節目和演出活動也找到她,她擇優而就,回國後單調的生活逐漸變得多姿多彩起來。

而這也不耽誤她關心霖渠的生活瑣事,時常噓寒問暖,拿了吃的用的給霖渠,就像一個普通家長會做的那樣,這讓霖渠覺得記憶中的媽媽已經回來了。

11月末,寒潮北上,溫度驟降,霖渠翻出大棉襖,裏裏外外穿了四層,下面滑雪褲雪地靴,手套帽子圍巾口罩把自己裹得肉都不透。

周麗璇穿著雅致的羊毛大衣,腳踩高跟鞋開車來接他,站在房門外,秀發被風吹亂,門一開看到霖渠棕熊般臃腫的模樣哈哈哈笑開了,他棉服太厚,手擺在身側壓根合不攏,太憨了。

霖渠解釋:“風大,太冷了。”

“是冷,但你又不在室外呆,到車上就這幾步路。”

上了車周麗璇對霖渠說:“11月蕭蕭就提醒我你怕冷,我就約了個老中醫,今天錄制完了帶你去望聞問切把把脈,配點藥喝吧,我看你畏寒是挺嚴重。”

霖渠摘圍巾口罩把衣服拉開問:“是藥三分毒,喝了傷肝腎不?”

周麗璇笑:“那得就診了才知道,憑你這孱弱的體制絕對是療效大過副作用。”

這次錄制的ep周麗璇也參與創作,還貢獻了自己的小提琴演奏,順便為塔倫和聲。

塔倫一來她就偷偷抱怨:“你這片子要拍到什麽時候?一直讓我來,我來了你又個把月見不到人。”

塔倫聽了白眼一翻比她怨氣還重:“問你兒子啊!他寫那麽多動作戲打戲我沒經驗一邊拍一邊學快肝死了!你看我這肌肉……”

她撩起袖子展示自己的肱二頭,周麗璇拍了一巴掌讓她收回去,壓著嗓子問:“你們主唱在國外念書都不帶回家看看的嗎,12月要放假,我問他他老回避是怎麽個意思?”

塔倫臉色巨變,合著周麗璇還不知道簫楚炎家裏是的態度,她試探性問:“霖渠沒跟你說過什麽嗎?”

“說什麽?”

塔倫一邊思索一邊委婉道:“你沒發現他們小兩口不聯系嗎?”

周麗璇說:“發現了,我覺得他是當著我的面不好意思。”

“好吧。”塔倫嘆氣:“我以前就跟你說過,簫楚炎家裏的態度會是個大麻煩。”

塔倫把這個麻煩事兒全盤托出,如實道來,周麗璇咬著嘴唇,聽得臉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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