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渝本來書包是空的， 往青草裏的筒子樓走了一趟之後沈得他想死，好不容易走回附中，他給鐘粵打電話：“你們下樓吧， 我回來了。”

“啊……”鐘粵頓了頓，笑著問，“你能上來一趟嗎？”

“我可以選擇不上嗎？”周渝問。

“最好別。”鐘粵說。

“那好吧。”周渝笑了笑，“等我。”

心裏清楚鐘粵這是什麽意思，肯定是在班裏準備了什麽生日驚喜， 即使知道是這樣，心裏的期待感也並沒有減少。

應該說，“鐘粵給他過生日”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周渝很興奮。

他快步上樓， 到了班門口，怕鐘粵他們沒準備好，還特意先敲了敲門，等到鐘粵說“請進”， 他才把門推開。

一進門，就被滿屋熒熒的燭火晃了眼。

窗簾拉著，這樣教室裏才夠黑， 最後排的幾張桌子拼成一張大桌， 上面擺滿了蠟燭——仔細看會發現是蠟燭形狀的小電燈， 但完全不影響氣氛，橘紅色的小小光亮， 像綻放在教室裏的細小星辰。

這些小蠟燭燈被擺成了一條小金魚的形狀，仔細看小金魚頭頂還有一彎月亮，跟小金魚相比那月亮實在是不擡起眼，不過周渝看到了。

正面是教室的黑板報，已經重新畫過。

用了帶夜光質地的粉筆， 在黑暗裏會反光，所以能看見整個板報的圖案。

很多條魚，像把水族館搬到了墻上，藍色、橘紅色、黃色，閃閃的熒光特別浪漫。畫面中最顯眼處那條魚一看就是鐘粵的手筆，周渝認不出品種，但是認得出鐘粵的筆觸。

……而且鐘粵給那條魚戴了頂小帽子。

就是他們第一次出去，一塊兒去開海節那時，周渝戴的那頂帽子。

邊上畫了很多小花花，滿滿地填充了整個畫面，就像看到這幅黑板報時的幸福感，滿滿地填著周渝的心。

他們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給他畫了一張黑板報。

還有這麽多的蠟燭燈，閃亮在夜色裏。

全部都是魚，各種各樣的魚，只為了他而畫的畫。

像是給了他整個世界。

鐘粵坐在那堆蠟燭燈的後面，他觀察著周渝的表情。

進屋時周渝笑著，應該是猜到他們要給他生日驚喜，但是從看到桌子上的燈陣開始，他的表情就定格在了臉上。

他怔怔地看看桌上這條橘紅色的“小金魚”，然後看向黑板報，漂亮的杏核似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鐘粵起身走過去，周渝怔怔地看過來。

周渝眼底映著桌面上溫暖燦爛的燭光，亮晶晶的好漂亮。

原本鐘粵這樣設計，是知道周渝喜歡這種感覺，手作的東西、專為他準備的東西、有甜蜜小隱喻的東西……

他想看到周渝驚喜的表情，想看他開心，甚至有點想看他失控掉眼淚，這樣他就可以去邊疼他邊安慰。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很失算。

因為就站在這兒，看著周渝的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鐘粵就要花費巨大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要抱住他，不要去親他，畢竟佟青他們都還在這兒。

完全是在套路自己。

他壓著自己情緒，走上前摟了周渝的肩，笑了笑問：“喜歡嗎？”

周渝點點頭，輕聲答：“喜歡。”

……

鐘粵不得不再付出加倍的意志力。

他牽著周渝的胳膊，拉他坐過來：“十七歲生日快樂。”

周渝這才回過魂似的，也沖鐘粵笑了笑，眼睛彎出極好看的弧度：“十八歲生日快樂。”

“為什麽我感覺我們像是圍觀大哥告白的吃瓜群眾？”姚浩宇看著他們倆，擰著眉，滿臉不解地小聲問佟青。

“媽的別問我，同感。”佟青說。

小田圓在邊上使勁點頭。

最後還是佟青先從這種“我是電燈泡”的情緒裏解脫出來，左右各掐了一下兄弟胳膊，他們才一塊兒大喊著“生日快樂”跳出來，然後唱起了生日歌。

唱了生日歌，拍了很多照。

周渝視線還戀戀不舍地停留在那些魚上，“這黑板報……不用擦掉嗎？”

“不用，跟老林解釋過了，海洋知識宣傳月。”佟青比劃了下黑板上的一塊兒留白，“明天往這兒補一點字就行了。”

他們還要一塊兒去吃飯，所以現在就是收拾教室裏的東西。

本來鐘粵想在教室吃蛋糕，但是考慮到不能在教室裏點蠟燭，還是決定拿到吃飯的地方分蛋糕。

周渝把組成小金魚的蠟燭燈一盞盞全都收起來，小心翼翼放進袋子拎著。

“你還拿著這個袋子嗎？”鐘粵驚訝地看著他。

“我想帶回家去。”周渝說，“這是我的生日禮物對吧？”

“……對。”鐘粵楞了楞，眼裏浮出笑意，“帶吧，我幫你拎著。”

吃飯還是選在壇哥的店，雖然生腌周渝吃不了，但是他喜歡那種一群人坐在夜色裏吃東西聊天的感覺。

今天是生日，成年了所以可以喝酒，包括周渝自己，也想喝一點點。

“你也喝啊？”壇哥看周渝拿起酒往自己杯子裏倒，轉身從小推車下面拿出一聽淺粉色的啤酒放在他面前，“你喝這個吧，果啤，沒有度數還甜。”

周渝：“……”

好想說他不是小孩子。

但還是乖乖喝果啤了。

“生日快樂！”佟青大聲嚷，“十七歲是最好的年紀！靚仔天天開心！”

周渝擡手跟他碰杯。

“生日快樂！”佟青又轉到鐘粵那，“十八歲是最好的年紀！粵哥！祝你萬事如意！”

“剛不是還說十七歲是最好的年紀嗎？！”周渝怒道。

“啊。”佟青尷尬地摸了摸頭，“都好！特別好！”

鐘粵在旁邊笑，佟青沒給周渝再說話的機會，跟周渝又碰了碰杯，“靚仔，喝！”

周渝本來沒想喝的，被碰了下杯子卻跟被寫入了程序的小機器人似的，乖乖舉杯把剩下那一半也喝了。

佟青迫不及待地拿出蛋糕，剛才就看見他拎著了。

周渝其實蠻好奇的，這個蛋糕同時慶祝他們倆的生日，他很想知道上面是什麽圖案，或者幹脆是定制的那種網紅款？

但等到佟青、姚浩宇兩個人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拖出來，周渝還是吃了一驚。

那是個很簡單的奶油水果蛋糕，圓形，奶油抹面，外圈貼了一圈水果片，甚至可以說很樸素。

但是蛋糕中間用巧克力醬和果醬畫出來的圖案，居然是鐘粵常發的那個“兔子摸魚”表情。

“這是定做的嗎？”周渝看到這表情很開心，“畫得好像啊。”

“是我自己做的。”鐘粵笑了笑說，“定制的會連奶油雕花都做得歪歪扭扭嗎？”

周渝的小開心一下變成了大驚喜，他楞楞的，“這蛋糕是你做的？這兔子……也是你畫的？”

“是啊。”鐘粵點頭，“他們都被迫吃了好幾天烤呲了的蛋糕呢。”

佟青淚流滿面，大聲控訴：“粵哥不讓我們浪費！”

他們一塊唱了生日歌，許願切了蛋糕，之後佟青他們又吵著要看周渝給鐘粵準備的禮物。

周渝總算能把包裏的東西送出去了，如釋重負，他先遞過去一張小票：“這個是網上買的海洋生物的工具書，太沈了，我直接快遞到你家去。”

“靚仔送禮物都好學霸啊。”田圓感慨。

接著周渝又從包裏拿出一個大文件夾，鐘粵滿臉好奇，周渝打開，裏面是一本大綱，還有一些廢掉的圖文稿。

“青草裏的筒子樓有個奶奶，老伴是海洋生物學很有名望的學者，爺爺走後她一直想編一本海洋生物初級科普的書，但缺少畫手。因為畢生都在做研究，她希望畫手能夠真的對這領域有愛，當然報酬也是有的。”

周渝眼看著鐘粵眼睛飛快亮起來，知道自己這個禮物送對了：“我去跟她聊了很久，她說可以讓你試試，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當然願意。”鐘粵迫不及待地點頭，雙手接過周渝那文件夾，飛快地翻著，眼睛裏有光。

半天他才長出了口氣，湊到周渝邊上小聲說，“讓你費心了。”

周渝揚了揚嘴角，說費心確實挺費心。老奶奶倒是很友善，尤其知道他們是學生，更願意給機會。

但是他倆語言確實不通，老奶奶聽普通話很費勁，周渝甚至被逼的試著說粵語，最後奶奶說沒事你還是講普通話吧。

總之就是這麽困難的把事情溝通了下來。

但看到鐘粵這麽高興他覺得都值了。

最後一件禮物……他現在突然覺得分量好像沒那麽夠，但還是拿了出來。

“這個也是給你的。”周渝把這本大大厚厚的活頁筆記本遞過去，“送給你的作業本。”

“作業本？”鐘粵驚訝地挑了下眉，笑著說，“這就是之前說的‘作業’是嗎？”

接過筆記本打開，他怔了怔。

筆記本扉頁是張大照片，懷遠中學新校區的校園。

那個大雨天他們一起避雨的地方。

“這是什麽？”佟青他們好奇地湊過來。

鐘粵頓了兩秒，才揚起一個笑容，“秘密。”

往後翻，大部分頁面是單行的作業紙，只有頁眉處小小地寫著一行“好好學習！”，一眼能看出是周渝的筆跡，打印出來每張作業紙上都有。

大概十幾張作業紙之間夾著一張大照片。

第一次跟老爸們一塊兒吃飯的那家酒店、開海節的山頭、一起挨過古老師罵的物理課教室、吃過的好多家店拼成的九宮格、蘇志豪家的小院、海天一色的金龍灣、鐘粵燒的糖水和雞飯……

每張照片都讓鐘粵心思起伏，好多記憶在心底湧起，他沿著照片一張張翻過去，像是重溫了和周渝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每隔幾頁還有一些小知識點，這是最讓鐘粵震驚的地方。

每個點都不是隨便寫的，是他曾經錯過的疑難點，鐘粵甚至看了還能想起來他做錯的題目是什麽。

這樣一頁頁往後翻，越看情緒越重，直到最後鐘粵剛要合上，突然發現末頁的頁眉變了。

他翻回去又看了一眼。

上面是周渝漂亮的小字。

-我在未來等你。

好在佟青他們並沒有一直圍著看，要不鐘粵覺得自己得丟大人。

劇烈的感情在胸中翻騰，包含了高興但又和剛才的高興完全不是同一種感覺，它更甜蜜，更悸動，更讓人喉頭發酸。

周渝觀察著他的反應，不知道他半天不說話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忍不住小聲問：“你……覺得怎麽樣？”

“這是我收到過最喜歡的禮物。”鐘粵聲音有點啞。

“包括跟剛才那幾件比嗎？”周渝沒忍住又問。

“當然。”鐘粵說。

周渝這才笑起來。

酒足飯飽，唱完了生日歌，聚會結束，大家各回各家，鐘粵當然是送周渝回去。

晚風習習，周渝明明沒喝什麽酒卻仿佛有點微醺，從上公交車開始，鐘粵就一直偷偷抓著周渝的手，緊緊牽著他，平時他們絕對不敢這樣大膽，但仗著這點酒意，一切的親密都變得更甜蜜。

一路沒說什麽話，周渝還回憶著剛才那副黑板報，他很喜歡那種屬於他的東西，讓他覺得被偏愛著。

想一想，就覺得心裏小鹿亂撞，不好意思開口。

鐘粵那邊，周渝厚著臉皮猜測，應該也差不多吧。

一直到下車進了小區，這次鐘粵送了很遠，他們兩個手牽著手一直走到樓門口，周渝想上去時，鐘粵終於輕輕拉了他胳膊一把。

“怎麽？”周渝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鐘粵指了指後面的小樹林，“過去呆會。”

周渝其實早猜到他想，周渝自己也想，但就是要聽他說出來才舒心，他們也不會幹太過火的事，無非就是親親抱抱，這是他們的二人世界。

他們溜進小樹林，一進到樹影裏鐘粵就緊緊地摟住周渝，像是所有沒說的話都在這個擁抱裏說了。過了很久他才輕輕親了親周渝的臉，“我好喜歡你。”

“我也是。”周渝心跟聲音一塊兒軟了，摟在鐘粵背後的手輕輕捏了捏他背脊。

他們兩個臉貼著臉，親昵地靠著，能聞到彼此呼吸中的酒味，帶著點點勾人墮落的氣息。

他們小聲說著話，怕被人聽到，說生日快樂，說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說今天好不容易能二人世界，又是生日這麽重要的日子，結果居然還是當了純愛戰士，但又好開心。

說著說著鐘粵輕輕親了親周渝耳垂，又親他側臉和脖子。

周渝以為他要吻他，聽話地閉上眼，沒想到手心卻微微一涼。

他一楞，睜開眼。

發現自己手裏多了枚小巧的戒指。

這是完全出乎意外的情況，周渝驚訝地看向鐘粵，鐘粵笑了下：“你的生日禮物。別擔心，它不是一個戒指，它是一個圈，套我用的圈。”

“一個圈？”周渝楞楞的，任鐘粵捧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

“對，因為戒指是種約束，對現在來說太重了。”鐘粵說，“你送我的禮物我特別喜歡，相比之下我給你的就很寒酸。”

“不，我很喜歡那黑板報。”周渝說，“那是你們特意給我畫的，只屬於我的，所以……”

鐘粵把食指停在周渝唇邊，“乖，聽我說完。”

他一只手摟著周渝，把他拉過來，兩個人靠的很近，額頭幾乎要抵著額頭：“好在我還準備了這個圈，這也是本來我就想對你說的話，不管你有沒有給我那些禮物。”

鐘粵看著周渝，眼神很真誠：“你對我來說很特別，不光是因為咱們倆的關系。雖然其實我們認識都還沒有很久，但你和我之前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你帶著我去看鯨魚，告訴我我癡心妄想一樣的夢居然還有可能實現，這麽說可能有點中二，但是……你對我來說，就像一束光。”

周渝聽到自己心砰砰跳著，鐘粵的話輕輕慢慢，卻有難以言表的沖擊力。

酒意湧在血管裏，讓他全身血流都加速，像馬上就要醉倒。

“我也沒有那麽誇張吧。”他輕聲說。

“有，對我來說你永遠是獨一無二的那個。”鐘粵親了親他額頭，“所以這枚戒指給你，你拿著它我就歸你。”

“只要你想，什麽事情我都可以做，只要你勾勾手指，我隨時都追著你。”

微醺的晚風，少年的情話。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周渝什麽都說不出，心口好熱，任鐘粵把他的手指蜷起來，攥著他手把戒指放回口袋。

鐘粵看著他，眼睛裏有星光。

“交易達成？”鐘粵在口袋裏抓著周渝的手，看著他。

“交易達成。”周渝都不敢看他了，臉幾乎要燒起來。

鐘粵這才笑起來，摟住周渝。

湊過來，和他接了個帶著酒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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