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舒漾沒回家，程唯一來找她兩次一起吃飯。立冬前一天是周五，舒漾給程唯一打了個電話，說已經在回家的公交上了，程唯一趕緊結束工作跑去接她，看她穿的不多又是惱火的訓斥。

晚上用過晚飯，舒漾敲響了程唯一的書房門。他正在裏面看醫學書，這麽多年，程唯一倒是一點沒有因為著重經營而放棄自己的知識攝取。

“怎麽還不睡啊？”程唯一笑著把舒漾拉到身邊，握住舒漾的手，溫柔的揉搓。

舒漾有點別扭，裝作整理頭發，把手輕輕的抽走。她新剪了頭發，長度在鎖骨上，因此發尾戳在肩膀上有些外翻，看起來很俏皮。

程唯一裝作不懂舒漾的躲避，笑著合上面前的書，“找我有事？”

舒漾點點頭，把程唯一的手機遞過去，“剛才響了很久，我接了，是章丘。他說讓我轉告你別忘了明天醫院聚餐。”

程唯一的目光對上舒漾，裏面都是尷尬和羞愧。

舒漾笑著問他，“是要來家裏包餃子嗎？要我買食材嗎？”

程唯一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他扯了扯嘴角，“不，不是……醫院有人不愛吃餃子，我們去飯店吃。”

舒漾了然的點點頭，“也好，不然來家裏收拾起來也很麻煩。明天幾點啊？”

程唯一的臉憋得通紅，他不敢看舒漾的眼睛，手裏的書開開合合的。他清了清嗓子，“舒漾……明天，明天是我們醫院聚餐，你，你就別去了吧……”

舒漾楞了一下，然後釋然的笑，臉上沒有什麽神色，笑出聲來引得程唯一看她，“我還當什麽呢！你們醫院聚餐，又不是在家裏，我去幹嘛？”

程唯一的臉色緩和，順著舒漾的笑也幹笑了兩聲。他站起身，走到舒漾身邊，帶著愧疚的心情有點心疼的想把舒漾攬在懷裏，雙臂張開就聽到舒漾的聲音冷了下來，眼神中吐露出來的冷漠和失望驟然讓程唯一的動作定格，不敢再上前一步。

“……反正你不也是覺得我的腿太丟人，才費盡心思不讓我出現在人前嗎？”

舒漾看著程唯一張開的手臂挑著眉冷笑，用手把程唯一的雙臂推開，臉上的鄙視和厭惡絲毫不掩飾，“這種安慰獎就算了吧，我只是善解人意的幫你說出了真實想法而已。”

程唯一表情落寞且無措，他輕輕拉住舒漾的衣袖，“別這樣舒漾……你，你知道我喜歡你，我愛你，我只是……”

他心裏也看不起自己，嘴上說著愛舒漾，但卻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一個瘸子。

舒漾接上他說不下去的話，“……只是還是嫌棄我了，卻又不好意思再次拋棄。”

“我沒有！我沒有想要拋棄你！我絕沒有！”

拋棄兩個字仿佛戳到了程唯一的痛楚，他甩開舒漾的手，臉上表情有些猙獰。

舒漾不想再糾纏，反正現在的結果本就是她預想的，她沒覺得多失望多難堪，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懷。

“算了吧唯一，我們何必再互相傷害？誰都過不好的，兩個人各懷鬼胎，粉飾太平，有趣嗎？我還是明天回學校了。”

程唯一搖搖頭，臉上帶了點堅決，“你別說了，明天中午你和我一起去！你睡覺去，我們不談了！”

舒漾淺笑，“我還是不去了，章丘說，他邀請了你們區衛生局局長的女兒，祝你一切順利，我也早日脫離苦海。”

程唯一看著舒漾無所謂的面孔，心裏知道似乎一切都無法挽留了。他知道自己還愛舒漾，非常愛，但他也知道他無法把舒漾坦然地放於人前，他害怕指指點點和異樣眼光，害怕別人問他為什麽你的女朋友是這樣的，害怕這時他心裏闖出來的內疚感和負罪感，害怕腦海裏過電影一般上映的舒漾摔在自己面前鮮血淋漓的那一幕。

他以為兩個人能並肩走下去，可一旦出現了某個讓人措手不及的交叉節點，改變了方向之後便離的越來越遠。

舒漾睡得很沈，心理放松毫無壓力。

她也沒想到，原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卻讓駱駝獲得新生。

第二天起來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了，她懶得戴助聽器，趿著拖鞋下樓，只有江姨正在廚房做中飯。

門口擺著程唯一的拖鞋，江姨看她起來給她遞了一杯蜂蜜水，在廚房裏嘮叨，“唯一說今天醫院聚餐，可能會搞得很晚，讓我們晚飯也不用等他。你午飯想吃點什麽啊？”

沒得到舒漾的回答，他看著舒漾坐在餐桌前，人瘦的一把骨頭，有點心疼，“中午給你做排骨啊？”

“……”

“舒漾？”

仍然沒得到舒漾的回答，江姨繞到前面看舒漾才發現她沒戴助聽器。她拍拍舒漾，比劃著和她說。

---------唯一去聚餐了，今晚不回來吃。

舒漾點頭表示知道了。

---------中午吃排骨？

舒漾點頭。江姨表情有點落寞，舒漾也覺得有些別扭，自從她回到程家，江姨對待她一直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內疚和討好。

舒漾想了想，拉住想離開的江姨。

---------不如吃魚吧？我們去市場買新鮮的？

江姨展開一個笑臉，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拼命點頭，邊去拿零錢包邊在嘴裏直念叨，“說去買魚你還不趕緊換衣服去！傻楞著幹嘛？”說完又想到舒漾聽不見，折回來比劃，催著舒漾趕緊走。

晚上舒漾已經睡下，不知是夜裏幾點，床晃了幾下把她弄醒，她戴上助聽器，聽到了車庫卷簾門打開又放下的聲音。她爬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程唯一歪歪扭扭的從代駕手裏接過車鑰匙，然後一步三搖的往門口走。

舒漾聽到門口鑰匙聲音叮叮當當的響起來，卻半天都沒有開門聲。鑰匙過一會又落在地上的聲音傳來，程唯一嘴裏嘟嘟囔囔的聽不清，舒漾翻了個身被吵的到底是毫無睡意，終於還是裹上棉外套，打開房門，給程唯一開門。

程唯一還在低著頭糊裏糊塗的擺弄鑰匙，門突然開了。

他皺了皺眉，借著感應門燈傻楞楞的看向門裏，然後有點嘲笑，“呵，沒走啊？”

舒漾聽他語氣不善，也不想多做停留，打開了門自己就往房間走。

手臂被人拉住，程唯一的身上帶了些戾氣，“不走，是在等我嗎？”

舒漾甩開他的手，回頭看他一身酒氣的樣子，眼睛瞇了瞇，說不出的厭惡。程唯一被舒漾這樣的目光刺激到了，他忽然沖過去把舒漾困在房間的門板前，他的臉上爬滿傷感，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他用雙手捧著舒漾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嘴裏的熱氣噴灑在舒漾臉上，帶著酒氣味道並不好問，舒漾拼命躲閃，他就越發用力，“我們不吵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下個月你又過生日了，會好的，我不找別人，你也別想那個楊勢，就我們倆，就我們倆！”

舒漾皺著眉，使勁掰開他的手，“你喝醉了，亂七八糟說的什麽，神經病！”她反手打開房門，自己鉆進去要把門關上。

一只手強有力的攔住，舒漾把門又打開一個身子的距離，看著門外陰影裏的程唯一有些無奈，“我明天真的會走了，你不至於這一個晚上都等不了，非要我露宿街頭吧！”

“我他媽的不要你走！不要你走！”程唯一突然一腳把門踹開，對著被門彈到地上的舒漾大喊。

舒漾的胳膊擦在地板上，她揉著手肘站起來，一只手指著門外，臉上表情異常嚴肅，“出去。”

“這是我家！”程唯一瞪大了雙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又朝著舒漾邁了幾步。

舒漾感覺到壓迫感，她有些害怕喝醉的，或者裝醉的程唯一，她強迫自己表現的不那麽恐懼，“那我走。”

剛錯過程唯一兩步，舒漾猛地被人拉回來，她驚恐的掙紮，立刻被程唯一抱起來扔在床 上，然後程唯一傾身壓下來，制住舒漾扭動的身體和掙紮的手腳，用嘴堵住她咒罵的唇。

“你為什麽非要折磨我！你怨我恨我，可我也是有苦衷的！”

“你難道想看醫院真的就倒了嗎？你想看媽的心血付之東流嗎？”

“你以為我不想你？你以為我不擔心你？你以為我不恨自己！我也很苦，你為什麽還要不停折磨我！為什麽！”

舒漾推開他的頭，又抵擋他的上下其手，但仍然是體力懸殊，很快便被程唯一把睡衣拉了下來。

“我不恨你！我根本就後悔認識你！你苦？我折磨你？那好啊，我們早死早超生，永不見面不是更好！”舒漾把自己的睡衣肩帶拽上來，拼命的反抗。

程唯一的雙目猩紅，酒精的作用下，他再也不覆往日的彬彬有禮，一邊脫自己的衣服，一邊用領帶困住舒漾的手，低頭堵住那張只會說出讓他心寒的話的嘴。

舒漾驚恐地看著他，感覺面前的人仿佛不是程唯一。她無力掙脫，兩個人很快□□相對。

程唯一簡直是一頭猛獸，力道大的驚人。他不給舒漾說話的機會，酒精的作用發揮到了極 致，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變成了衣冠禽獸。舒漾不停地掙紮，然而程唯一的力道使得舒漾腿上的肌肉已經變形，舒漾瞪著眼搖頭掙紮，疼 痛抵不過驚 恐。

那一瞬間很疼。

身體很疼。

心也疼。

原來失望還不夠，之後還有絕望。

喉嚨疼痛的發出嘶吼，眼淚豆大的往下滾，程唯一捧著她的臉，摸到眼淚就抹掉，一切卻沒有停止。

哀莫大於心死，舒漾突然不再掙紮。

他不再是那個會摸著她的頭發給她輔導作業的溫柔男人。

哪一刻開始，我們就變了呢，我再不認識你了。

舒漾的異樣終於還是把程唯一拉了回來。

他有點頹敗，壓在舒漾的身上，頭埋在舒漾的頸窩。舒漾感覺到頸窩有些濕潤，然後眼淚再一次順著眼角流到鬢發中。

程唯一雙手緊緊地攥起來來抵擋心痛，他的拳頭狠狠地連續在床上砸了十幾下來發洩這樣的無力感。一拳拳落在舒漾耳邊，舒漾的眼睛眨也不眨，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目光渙散，思緒混亂。

程唯一翻身離開，砰地一聲把門甩上。

外面下了雨夾雪，陰冷潮濕。只穿了一件絲綢睡裙，套著一個家居服外套的舒漾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頭。她慌亂的恢覆思緒後，立刻把自己的睡裙穿上，踩著拖鞋打開門，瘋了一般的跑出家門，不敢回頭看。

淩晨兩點的街道很安靜，路燈下，星星點點的雪花看得更清楚。舒漾裸露的小腿冰涼涼的，上面布滿了青紫的痕跡。

她沒帶手機，沒帶錢包，助聽器也不知道掉在哪裏了，腳上只有一雙露趾拖鞋。

絕望和恐懼爬滿舒漾全身，這樣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渾身傷痕，如果在這樣雨雪交加，寂寥無人的淩晨遇到醉漢或是壞人，結果簡直不堪設想。

舒漾渾身都在顫抖，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疑神疑鬼，感覺身後總是有人在跟著她走，猛地回頭卻發現是虛驚一場。

冷，害怕，恐懼，疼痛，這一切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

不！

不！

舒漾腦中冒出了一點點不好的念頭，她突然清醒。

她不能讓自己在陷入那些情緒中，楊勢和她說過很多很美好的事情，她沒有看過的壯麗景色，沒有吃過的美食，世界很好的，人很善良的，她不能一直鉆牛角尖，她不能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很遠的地方，一個高高的塔尖，上面閃著燈。

“那是小河沿的白石塔，白石塔後面就是鳳祥街了！你知道鳳祥街嗎？”

“我家就在鳳祥街啊，那是片舊城區，大部分的街坊百姓都住的平房，一個院子有個一兩戶人家，住樓房的也就是三四層的筒子樓。家裏有點餘錢的就租個沿街的門市房，支著鋪子做點小本買賣。我們家開了個面館。”

“我從小在那裏長大，上的就是附近的智明小學，往前走兩條街還有個重點高中市三中……”

楊勢的話突然閃現在腦中，舒漾慌張地微張著唇，四下惶恐的看了看，雙手緊緊攏著家居服，突然飛速的跑了起來，朝著那個閃爍的塔尖。

耳邊只能聽到風聲呼嘯，渾身冷的麻木，右腿更是鉆心的疼。舒漾奔跑的時候感覺胸腔都要爆炸，跑一段路就要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大喘幾口氣來恢覆。

偶爾路過一輛車或者路人，都對她投來疑惑的目光，舒漾來不及多想，只想著跑到塔的對面，那裏有一條鳳祥街，鳳祥街裏住著楊勢，那個人會告訴她，生活是多麽美好，一切都是多麽精彩，未來充滿希望。

雨雪漸停，老城區的路況不好，滿地泥濘。

淩晨四點左右，街角早餐攤的朱阿姨起來蒸包子，她把卷簾門打開，煤氣罐，桌臺都擺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瘦弱的姑娘，光著一只腳，穿著件睡衣，披著外套披頭散發的慢慢地走，一瘸一拐的，眼神在路邊的各處平房和自建房上來回搜索。

朱阿姨嚇了一跳，看著姑娘長得還眉清目秀的，就是這一身看起來像是遇到什麽事故了，熱心腸的她趕緊跑了幾步，伸手過去攔下她。

舒漾被一只手拉住，正在看街上的門市房招牌的她被嚇得渾身一凜，嘴裏的驚叫抑制不住的鉆出來，一下子縮得很遠，回頭看見是一個身材胖胖的阿姨，才小心又尷尬的牽了牽嘴角，鞠下身子表示歉意。

朱阿姨又心疼又擔心，拉著舒漾的外套，“這麽冷的天你這孩子是要凍死啊！怎麽穿成這樣在這？”

舒漾把右耳湊過去，隱約只能聽到幾個單字。

朱阿姨看舒漾沒什麽反應，也好像聽不懂她的話，心裏哀嘆，原來是個傻的，可惜了。

這麽好的小姑娘，不知道到底是從家裏偷跑出來了還是走失了，真是可憐。

朱阿姨拍了拍舒漾的肩膀，讓她等一下，折回去從籠屜裏拿了四個大肉包子，用塑料袋裝著塞進舒漾懷裏。

舒漾晃了一下神，才用手摟住包子，感受包子傳來的熱度，暖遍全身。

朱阿姨還是有點擔心，對著舒漾說，“給你報警吧，報警你懂嗎？警察！”說著朱阿姨對著舒漾敬了個禮，胖胖的身體，肥嘟嘟的一只手舉到耳邊。舒漾一下子被逗笑了，她對著朱阿姨指了指耳朵，又擺了擺手，然後做出一個寫字的動作。

朱阿姨這才明白，小姑娘不是傻子，而是聽不見。她雙手在身上摸摸索索，最後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個油漬漬的小本子和一管筆，在上面寫了個大大的“110”。

舒漾搖了搖頭，寫了一個名字，“楊勢。”

“你找楊勢？”朱阿姨一臉疑惑，看著舒漾一身睡衣的淩亂打扮，腦裏開始浮想聯翩，“我帶你去找他去！這個小混蛋！”說完想起舒漾聽不到，又寫在本子上。

舒漾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一個人就可以。

朱阿姨一想估計不是光彩的事情，姑娘肯定也難堪，所以沒有堅持。她在本子上寫，順著這條路走到盡頭的地方朝右拐，第三家。

舒漾接過被撕下來的紙，鞠了個躬，有點迷茫的拿著紙，腳步釀蹌，捧著包子離開了。

第一家，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針線活，扡褲腳”。

第二家，毛小山豬肉，原來毛毛家是開肉鋪的。

第三家，老楊家面館。

面館的鐵門還是落下的，舒漾拍了兩下都沒有回應。她站在鐵門旁邊，把包子塞在懷裏，整個人哆哆嗦嗦的，牙齒不受控制的在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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