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這天，醫院裏也掛起了紅色的中國結，舒漾的房門上還貼了一個小小的福字。很多病房都空了，大部分的患者都不想要在醫院過年，爭搶著趕緊好，趕緊趁著年前出院，能在家過一個安穩年。

舒漾無所謂，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過年，在醫院裏躲躲清靜也挺好的。快開學了，她初七就要去做覆健，爭取能夠快點擺脫拐杖。

沙發裏放著一個袋子，裏面是一套嶄新的衣服，從內衣到外套，還有一雙小羊皮鞋。

楊勢早上進門的時候拎了兩個袋子進來，“放在門口的，全新的。”楊勢說話陰陽怪氣的，把一個袋子仍在沙發裏，一個提在手上，“是那個混蛋送來的？”

舒漾正在吃雞蛋，不太想討論這個話題，“你拎進來的，你都不知道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被搶白了一句，楊勢臉色有點臭，嘴裏嘟囔，“擦，就一套破衣服，還值得你懟我一句嗎？”

舒漾不理他，問楊勢，“我要的鞋你買了嗎？”

楊勢有點尷尬的從另一個袋子裏掏出一個鞋盒，裏面是一雙肥肥大大的棉拖鞋。這雙醜陋的卡通拖鞋和程唯一送來的精致的打著蝴蝶結的高檔皮鞋比起來，顯得那麽的可笑，時刻都在提醒楊勢，自己在程唯一面前是多麽的不入流。

舒漾接過鞋，放在地上，用腳踩了踩，“很暖，很舒服。”

楊勢看舒漾一邊嘴裏鼓囊囊的咀嚼著，一邊撐著床沿試鞋的模樣，有點意外她對程唯一的禮物視而不見，心裏疑惑她是當著自己的面不好不給面子，“我這雙就是地攤上的破拖鞋，十五一雙啊！”

舒漾笑笑，病號服配著一雙滑稽的黃色小鴨子棉拖鞋，“我腳現在還這麽腫，穿不進好看的鞋裏，何況在醫院，一雙皮鞋叮叮當當也不方便，拖鞋就好了。”

楊勢覺得舒漾在刻意回避程唯一的一切，自從她催眠治療之後，就有點脫胎換骨的意味，“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穿那混蛋送來的東西吧？”

舒漾也不回避，點點頭，“有點這個意思，”她坐回床上接著吃飯，“不合時宜的禮物，就算再貴重也沒什麽用。一雙精致的皮鞋在醫院這個地方遠不如這雙棉拖鞋來的實際。”

外面風光正好，楊勢心裏開花。

“留著之後穿唄。”楊勢口是心非，沾沾自喜的。

“哦，好的。”舒漾點點頭，順著楊勢的話說下去。看到楊勢聽到她的話氣的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樣，覺得好笑。

楊勢等她吃完，動手收拾餐盒，舒漾拿起拐又在地上磨來磨去，楊勢看她有點汗濕的額頭，心裏挺不是滋味，“沒必要這麽急，你現在自己練著走也不知道方法對不對，反正過幾天就去找人專業覆健了，你別再累壞了。”

舒漾抿了下唇，覺得楊勢說的也有道理，於是坐在沙發上，把拐放在了一邊。

楊勢難得見舒漾這麽聽話，心裏有點開心，不過很快又有點抱歉，“今天晚上你得自己在醫院過年了，鳳祥街的傳統，年三十必須得一起吃年夜飯。別生氣行嗎？”

舒漾點點頭，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她在沙發上坐著，手摸到身後的沙發縫裏有一本書，掏出來才發現是楊勢那本手語大全。

“這書有用嗎？”舒漾一直覺得這種書有點雞肋，不如看視頻找老師來的快，畢竟圖片很難把一系列動作表達完整。楊勢出去扔垃圾了，並沒有聽到舒漾的問話。

她翻開書後心裏的意外和震驚讓她措手不及。她從沒看到楊勢在病房裏怎麽學手語，但是確實他就是可以和她無障礙交流了，原來是這樣。

每頁上面，每張圖都做了詳細的標註。楊勢的註釋有些錯別字，還有些好笑的用了拼音，但是他用彩色的筆寫滿了心得和體會，一些文字和圖片名字被他反覆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描繪過，說明他看了不止一次。

心忽然被填得滿滿的，這種有點酸楚又有點幸福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有點懼怕。門口傳來推開門的聲音，舒漾就像做了壞事一樣，把書胡亂的塞回沙發的縫隙，慌亂地正襟危坐。

楊勢看她心虛的樣子有點狐疑，“你幹嘛呢？”

舒漾最會的就是裝模做樣了，她搖搖頭，強裝鎮定，“沒事。”

楊勢不疑有他，“那我這就走了，中午我過來帶兩份飯，你留著中午和晚上吃，晚上就不過來了行嗎？”

舒漾木然的點點頭，腦子裏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拼音。

護士給舒漾送來一盒餃子，幫她把病房的電視打開調到中央電視臺看春節晚會。

舒漾道了謝，伴著歡鬧的背景音在看書。

不知道楊勢晚上吃了什麽？是昨天做的羊肉嗎？

聽起來他們一整條街的人要一起吃飯，那得做多少菜啊？

為什麽一起吃飯，而不是各家過各家呢？

他們有這麽大的地方吃飯嗎？在楊勢家嗎？他家好像有個面館的。

他……

舒漾突然一驚，不可置信的咽了咽口水，她有些驚慌的眨了眨眼，把腦海裏關於楊勢的想法全部踢出去。

天黑壓壓的，風聲漸大，從不嚴密的窗縫跑進來，帶著哮鳴音。十點多，舒漾跑到衛生間洗臉刷牙，她看了看腳上的小黃鴨拖鞋，有點意興闌珊，從衛生間出來關了電視和燈，躺在床上看著窗戶上的星星燈睡不著。

過了一會，門口有說話的聲音，舒漾還沒有摘掉助聽器，好像是護士張老師的聲音。

舒漾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感覺隱約的聽到了程唯一的聲音。她穿上拖鞋，拄著拐站到門口，透過玻璃往外看。

“你不能進去。”張老師攔住了程唯一。

程唯一有點意外，“我來過很多次了您不記得嗎？”

張老師搖搖頭，“不行不行，上次我問過舒漾了，她說不認識你，我不能放你進去。”

程唯一動作僵了一下，“她……她說不認識我？”

張老師推他離開，看程唯一還是想要進病房，張老師有點生氣，“你再這樣我要打電話給她男朋友了，小楊過來可能就要鬧開了，對你沒好處！”

程唯一徹底呆住，嘴裏喃喃，“男，男朋友？”

張老師不管他，嘴裏讓他離開，手上也一直攔著他。程唯一不再往裏闖，“那……她男朋友對她還好嗎？”

聽了這話，張老師基本也明白眼前這個看起來傑出的年輕男人和舒漾的關系了，猜測他們也許是曾經的戀人，舒漾也是因為這個人才得了心理疾病一次次求死，後來被楊勢救回來，兩人慢慢發展，才情況好轉的。

帶了這層假定，張老師對程唯一更沒有什麽好印象了，打扮的人模人樣，卻把舒漾那麽好的小姑娘逼到絕路，所以才每次都偷偷摸摸的來看她，不敢正大光明出現。現在好不容易舒漾走出來了，和小楊發展的也還好，結果這個前男友又出來攪局！

張老師有點不屑，“你這話問的，小楊是小舒的男朋友，對她當然好。一日三餐都親自送，一天天紮在病房裏陪著小舒，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可恩愛了！小舒現在恢覆得這麽好，都是因為有小楊支持她，兩個人甜甜蜜蜜的，可羨慕人了！”

有說有笑？

可恩愛了？

甜甜蜜蜜？

程唯一慌亂的驚呆了的模樣正中張老師下懷，她把程唯一推離開護士站，“你別再來了，上次我和小舒說過，她應該猜出來你是誰了，不過她說了不認識你，還特意拜托我攔住你呢！”

程唯一苦笑，把手裏的水果放在護士站，轉身灰敗的離開。

舒漾並沒有打開門叫住程唯一，盡管有那麽幾個瞬間她都非常想沖出去，想和他面對面的說話，想聽聽他的聲音，看看他的臉。但是舒漾忍住了，她其實是有點怕的，不知道打開門，兩個人該說些什麽，該用怎樣的語氣，該怎麽裝作若無其事的寒暄。她怕程唯一看到她醒著就倉皇逃跑，怕再一次看到的是他離開的身影和令人絕望的無情。

可是現在走廊的白熾燈把他的臉色映的蒼白，他的身形微晃，離開的身影有點狼狽，舒漾覺得有點心疼，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再次傳來，她的眼圈馬上就紅了，她背對著門，用力眨眼把眼淚逼回去，手指甲摳著掌心，可是抽動的嘴角卻還是出賣了她的情緒。

唯一，終歸我們還是走散了呢……

重新躺回床上，舒漾更沒有了睡意，外面的街上傳來鞭炮的聲音，舒漾摘掉助聽器拿起手機玩了一會游戲，強迫自己拋掉腦子裏的胡思亂想，然後關掉手機醞釀睡意。

還是睡不著，舒漾又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看時間，已經11點58分了。

舒漾起身披了件外套，站在窗前。

轉瞬間，一道彩色的光直插黑幕，在天上炸開一束流光，煙花升上天空，電光火石，姹紫嫣紅，一條條絢爛的彩帶閃亮後消逝。

不遠處的市府廣場已經在燃放禮花了。

舒漾把助聽器重新戴上，世界立刻喧囂，隨著焰火的升空和絢爛的開放，外面的街上傳來人們一起倒數的聲音。

“九！”

“八！”

走廊上想起了“咚咚咚”的跑步聲，張老師那聲“誒誒誒”剛叫出來，舒漾病房的門被呼的打開，打在門擋上，咚的一聲巨響。

帶著一股涼氣，舒漾詫異地回頭。

跑的氣喘籲籲，外套大敞的楊勢奔進來。舒漾的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楊勢從門口快步走到自己身邊，氣息還不穩的站在自己身邊。

楊勢不知道舒漾有沒有戴助聽器，他沒有說話，也不想破壞此刻的氛圍。他笑著喘著把一臉驚訝的舒漾轉了個方向，讓她面對著窗外，看瞬間升起，在天空中完美落幕的煙火。

楊勢雙手按在窗臺上，有點莫名的把舒漾圈在懷裏的意味。舒漾的耳邊是楊勢狂烈的心跳，他的身體散發出強烈的熱氣，還帶著一些汗水的味道。

“三！”

“二！”

“一！！”

隨著倒數的結束，街上充斥著喧鬧和歡呼聲，煙火此起披伏的升空，把整個天空都照得分外明亮如同白晝。在煙火的映照下，舒漾笑著轉過頭，看著楊勢棱角分明的臉和順著發際線留下來的汗珠，笑得很開心，“楊勢，新年快樂！”

楊勢低頭看舒漾，她的臉龐在煙火的閃爍下顯得忽明忽暗，頭發被她松散的紮在身後，身上散發著一些藥膏的味道，但是此時這個不施粉黛，有點邋遢，不香噴噴的姑娘突然就撞進他的心中，帶著久違的燦爛微笑和溫柔的問候聲，讓他的心亂了節拍。

楊勢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來，最後咧成一個傻乎乎的大笑，“舒漾，新年快樂！”

今晚的你，好漂亮哦！

過了12點，到了初一，似乎一切慢慢都平靜下來，楊勢脫掉汗濕的羽絨服外套搭在暖氣上烘幹，裏面只穿了一件短袖。

“不冷嗎？”舒漾好奇，她已經躲回被窩裏了。

楊勢打了個寒顫，拿紙巾擦了擦脖子的汗，“廢話，能不冷嗎！我剛才在廚房煮水餃來著，那太熱了我才穿短袖的。”

舒漾挺想問問楊勢，為什麽突然跑了過來，為什麽來不及換件衣服。但是問題問出去又有點明知故問的意思，舒漾不想兩人鬧個尷尬，沒有繼續接話，只是從自己隨身的包裏掏出一件毛衣外套遞過去。

楊勢冷哼，“大姐，您這小身板的衣服，看我是能穿進去的樣嗎？”

舒漾執著的遞過去，“差不多吧，這件毛外套本來就是寬松版的，你試試好了。”

楊勢拗不過她，結果外套穿上，長短倒是還行，就是胳膊那被勒的有種金剛芭比的樣子。舒漾不由自主的笑出聲音。楊勢倒也不管好看難看，保暖才重要啊，他可不想大年初一的被凍感冒了！

在星星小彩燈的照耀下，舒漾縮在被子裏，靠著身後的枕頭聽著盤腿坐在床尾的楊勢講鳳祥街的各種趣事。

“鳳祥街是條很長的街，不過過了小學，那邊就是學區房了，很多新大樓。我們平時總聚在一起的是鳳祥街老街市場這邊的老老少少。”他脫了鞋，被子蓋上了腳。

舒漾點點頭，“有多少人啊？”

“得有個快二百人了吧。”

楊勢看著舒漾吃驚地微張著小嘴，笑了笑，接著說，“相當於老城區裏的城中村嘛，就是這樣的！鳳祥街的街坊都像是一家人，逢年過節的，各家送點雞鴨魚肉，感情好的很。老大爺白天堆在一起下象棋，大媽傍晚就把我們籃球場占了跳廣場舞。這片沒住什麽年輕人，大部分都是老頭老太太，有些年輕人也就是我和精明毛毛這樣游手好閑的。鳳祥街的街坊百姓沒什麽了不得的想法，一日三餐溫飽，有點閑錢打個牌就很開心了。”楊勢說起鳳祥街，話根本打不住，“我從小在那裏長大，上的就是附近的智明小學，往前走兩條街還有個重點高中市三中，不過我是個小混混，學渣，那個市三中我可沒考上，普通高中畢業，我大學也沒讀，就閑在家招貓逗狗的。”

舒漾有點意外，“我是市三中畢業的。不過我不知道附近還有智明小學，也沒註意過鳳祥街老街那邊。”

楊勢沒想到兩人千絲萬縷的還扯上點緣分，“那還有點巧呢！不過市三中離鳳祥街有兩條馬路的距離，你沒去過也正常。智明小學可能快拆了，那個孫何偉把那塊地借走了，如果拆遷的話，還不知道鳳祥街的小孩子要去哪裏讀書。”楊勢有點懊惱，臉上難得的露出點愁思。

舒漾有點愧疚，舔舔嘴唇，緩緩才吐出一句，“……對不起。”

楊勢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舒漾的對不起是什麽意思，想想自己說的感覺好像又是控訴他們是詐騙集團了，也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過年的時候可熱鬧了，要擺百人宴的。所以提前一個月我們家就開始準備年貨了。”楊勢轉換話題，緩解尷尬，提起鳳祥街都是滿滿的驕傲。

“百人宴？為什麽要一起吃年夜飯呢？”舒漾不解。

楊勢不好意思的摸摸頭，“因為鳳祥街這條街的地皮都是我們老楊家的，老街旁邊很多小的門市房，也是我們家的。”楊勢抿抿嘴，搔了搔紅頭發，“算起來，老楊就算是房東吧，因此也就請大家吃個年夜飯唄。其實我也不懂，但是從我有記憶，鳳祥街老街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是這麽過年三十的。大家一起吃飯，我爸挨家敬酒，給小朋友發紅包，然後大家夥開始設牌桌，打麻將的打麻將，打撲克的打撲克，嘮家常的嘮家常，看春晚的看春晚。我一般就帶著毛毛和精明做孩子王，在街上給大家放鞭炮，放呲花玩！”

聽起來很有畫面感，人情味滿滿，舒漾有點喜歡。

“不會拆遷嗎？”舒漾想的很現實，這麽大一片地，在哪個地產商的眼裏都是一塊肥肉，市裏也沒道理放著這樣一塊地不規劃的。

楊勢搖頭，“應該不會動，老街，”他怕舒漾不知道，又比劃了一下，“就是我們家前面那有個民國哪個參謀長的故居，好幾個大院子呢！現在破敗的是不像樣子了，也住了不少戶了，不過鳳祥街一小半的小樓是不可移動文化遺產，那剩下那半動不動的也沒啥價值，所以這麽久了，也沒聽說鳳祥街要動遷。”

楊勢的目光落在舒漾臉上，思緒飄的有點遠，“鳳祥街的人都很好相處，熱絡又不找麻煩，喜歡朋友，家裏家外有什麽都願意分享，炸了好吃的小魚都要互相送送。你去了，會喜歡的。”

她早晚都要去的，出了院就住進他的家吧。

楊勢期待的看著舒漾。

舒漾向往的笑笑，“有機會帶我去看看吧。”

楊勢大笑，“有機會，有機會，機會還不有的是，你出院就去。”他扶著舒漾躺下，“不過現在太晚了，你得睡覺了。”

舒漾聽話的鉆進被窩，“你呢？回去嗎？”

楊勢點點頭，脫下搞笑的毛衣外套，“回去，幫著我爸打掃戰場，百人宴可不好收拾了！明早我爸還給紅包呢！”

舒漾沒有挽留，心裏滿滿的都是暖意，“路上小心。”

楊勢穿上羽絨服，走到床邊揉了揉舒漾軟軟的頭發，“好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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