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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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找到一個合適的降落點花了一點工夫,因為幾乎所有適合生長的大陸已經被茂盛的綠色植被所覆蓋。

林之覺得有些意外,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一千多年過去,沒有人類的破壞,地球過得該有多好。現在看看,果然如此。

側頭看了眼蔚禾,他還是那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但是已經在恰當的時機開始幫他操作輔助系統了。

當年接受中階教育時,他反對自己回地球。他責問人類對地球的傷害時,憤怒透過冰冷的字句,擲地有聲。

他加入計劃組,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然而他明明知道那麽多,遠比他們這些人知道得多得多,卻只是冷眼旁觀,不曾真正地參與其中。

林之覺得有些懊惱。為什麽到了現在他才突然想明白,蔚禾他,從來都不希望人類回到地球。他愛地球,更甚於愛人類。

不,不對,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麽蔚禾會把正確的坐標告訴自己?又為什麽把他對於地球的了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自己面前?

是因為信任,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艾爾拉成功降落在亞洲東南部的一塊裸巖地上,開艙門前林之想檢測一下大氣成分,卻不料蔚禾直接就打開艙門跳了出去。

“誒!等下!蔚禾!!”

林之嚇壞了,心想蔚禾怎麽可能會犯這種錯誤。但他也顧不上多想,跟著就跳了出去。

落地的那一瞬間,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萬千飛鳥不斷地從不遠處的森林裏騰升而上,在森林上方的高空中盤旋,密集連成一片。各式各樣嘰嘰喳喳的叫聲交織在一起,卻不讓人覺得嘈雜,奏成了一曲興奮而歡快的樂曲。

林之這是第一次見到除了人以外的生物,真的生物。他家放了好幾盆偽生盆栽,也曾見過別人家養的偽生寵物。但是它們都模擬得一板一眼,像古地球生物教學模擬生長模板一樣,生冷而僵硬。

沒有生命的東西,到底是沒有感情。

林之看到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的蔚禾,他也和自己一樣仰著頭望著天空,望著那些紛飛的鳥兒,閑閑而立,站立的姿勢擺出慵懶的模樣。

林之趕緊深吸了幾口氣,發現空氣清新得出乎意料,幾口下來讓他有種胸口中的濁氣都被排盡的清爽感。於是精神大振,林之幾步上前想要走到蔚禾身邊。

然而下一秒,他所看到的一切,止住了他的腳步。

他原以為那些鳥兒是被他們降落的飛船所驚擾,才飛上了高空盤旋。但是當他看到蔚禾擡手放在嘴邊,吹出一聲清麗的哨音後,紛亂的鳥兒忽然停滯在空中,然後齊刷刷地轉向他們,無數只鳥兒組成的紛彩虹橋向著蔚禾撲去。

林之一聲呼喊頓時卡在了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發不出音來。

他看著蔚禾露出燦爛的笑臉,擡手逗弄著圍繞在他身邊的鳥兒。無論是兇禽還是鳴禽,全都歡快地在他身邊圍繞著跳著舞,在他手下乖順得像家養的小貓兒。

這還不算完,還沒等林之反應過來,萬物踏地傳來的悶響和地面微微的震顫遽然而至。他看到無數種不同的生物向這兒沖來,然而他只能認出老虎、蛇和馬,其餘都不知名了。

那群來勢洶洶的走獸們和前面的飛禽一樣,圍繞著蔚禾打轉兒,用各種方式表達自己愉悅的心情。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之覺得連森林樹葉的沙沙聲都比剛才大了不少。

動物們的數量太過龐大,完全把蔚禾埋了起來,淹沒在其中。林之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不知所措,腦子亂得無法思考。

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他現在應該做什麽,蔚禾到底是什麽人,他都不知道,也全都不想去思考。

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不遠處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久別重逢的那種歡喜,在那片獨特的空間裏彌漫開來,仿佛連空氣都染上了甜絲絲的味道。

那是蔚禾的歡喜,卻與我無關。

林之這樣想著,就覺得空氣裏的甜都變成了苦,苦澀的滋味混合著心臟傳來的酥脹和酸麻感,苦得他想哭。

柏蔚禾,原來,在我面前你也從未真正坦白過。

10.

待那些戀戀不舍的飛禽走獸們都被蔚禾趕了回去,林之聽到蔚禾喊著:“在回去之前不許互相廝殺”這樣的話。轉眼他的身邊就空了,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林之看到蔚禾轉過頭來看他,忽然覺得心又開始怦怦直跳。他說不明白這次是為了什麽,回歸地球的激動早已被蔚禾異人的舉動驅趕得一幹二凈。他知道蔚禾要來跟他解釋,但是他忽然什麽都不想知道,他寧願蔚禾什麽都別和他說。

那種倉皇無措的感覺,就像當年他看著母親死去時一般痛苦。他覺得很惶恐,很害怕,因為直覺告訴他,當蔚禾將一切都告訴他的時候,就是他失去蔚禾的時候。

蔚禾停在林之三步外,站在他的面前。他垂下眼眸,聲音依舊那樣平靜而淡漠:“林之,你……怕我嗎?”

林之楞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反問道:“你會傷害我嗎?”

“當然不。”蔚禾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讓你活著離開這裏。”

他說,他會讓他離開。

而不是一起離開。

林之眨了下眼,然後緩緩地揚起嘴角,努力地擠出一個如往昔一般的笑容:“那就好啦,你不會傷害我,我為什麽要怕你?蔚禾對我這麽好,又溫柔,又體貼,我找不到理由怕你。”

蔚禾閉了閉眼,纖長的黑色睫毛在眼瞼前輕顫:“你覺得我是什麽?”

“不知道。”林之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輕聲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屬於這裏。”

蔚禾垂下手:“我就是他。”

林之順著蔚禾手垂落的方向向下看去,那裏除了普通的裸巖以外別無他物。

靜靜地註視著那片裸巖,千萬種嘈雜紛亂的想法飛快地在林之的腦海中呼嘯而過。漸漸的,他覺得呼吸越發困難,每一下都帶動全身的肌肉,一下下的抽痛。

“你是……”林之低低喘著氣,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你是……地球?”

蔚禾睜開眼,黑色的眼眸裏一派平和。他凝望著他,然後,緩緩地點了頭。

林之從來都不會懷疑蔚禾,從不。他說什麽,他就信什麽。他堅信蔚禾不會騙他。

低下頭,林之攥緊了拳頭給予自己堅定的決心和力量,然後在蔚禾驚愕的目光下直挺挺地跪下。砰的一聲,很重,聽著就覺得膝蓋都疼起來了。

蔚禾顯然是被嚇到了,他剛想叫林之的名字,想上前將他扶起來。但是林之的聲音先他一步響起,制止了他所有的動作。

“地球,我的母星。”林之擡頭昂視著那如畫般精致的人兒,覺得心口湧上堅毅的信念,讓他的每一句話都說得鏗鏘有力,“我代表人類,向您請罪。請您寬恕我們,原諒我們這些頑劣的孩子對您做出的傷害。”

蔚禾垂下手,原本流光溢彩的雙眸黯淡了下去。

是了。他現在不是柏蔚禾,而是地球。而他,現在也不是林之,而是人類。他們不是一起笑鬧三年的竹馬,也不是在工作上生活上互相體貼幫助的知己朋友,而是被深深傷害過的家長和悔不當初的孩子。

人類啊,最令他驕傲,卻也最令他心寒的孩子。

“我在宇宙誕生46億年,從一片星雲開始,積聚成為這顆行星,慢慢地有了穩定的形態,有了巖石圈,水圈,大氣圈。”蔚禾仰起頭,凝望著天空中明亮的太陽。帶著熱量的暖洋洋的陽光撒了滿身,蔚禾抿起嘴來微笑,“誕生22億年,我的海洋開始擁有生命體。誕生40億年,我培育的生命體開始登上陸地。誕生46億年,我擁有了你們。”

林之垂下頭,暗自在心中感嘆。

這是怎樣浩瀚的歷史,怎樣令人敬畏的力量。

隨著輕輕的腳步聲響起,林之看見蔚禾的腳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感覺到自己的頭上覆上了溫熱柔軟的觸感。

“你們是我的心血,是我花了46億年才得到的寶貴結晶。”蔚禾向前傾身,手指順著林之臉頰的弧線滑下,最後停在他的下顎,稍稍用力將他的臉挑起。

四目相對,林之在蔚禾的眼裏看到了無盡的深潭,卻看不到一點情緒。

“然後,”蔚禾的手指驟然使力,突然的疼痛使得林之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和猙獰,“你們用了不到一億年的時間,毀了我24億年的努力!我憤怒,卻狠不下心對你們下手,只能偶爾發下小火警告你們別做得太過。可是你們呢?把我對你們的縱容置於何處?肆意妄為,無惡不作,把我所擁有的一切毀得徹徹底底。”

可怕的威壓,周圍的空氣仿佛沈重了四五倍,呼吸也費力。林之被壓得幾乎喘不上氣來,費盡全力只說得出一聲“對不起……”

“直到失去了才後悔,懂得懷念和珍惜了?”蔚禾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冷笑,林之見他眼裏結上了冰封的寒意,冰下是來自於至高者的悲憫和同情,“我對你們徹底的失望,徹徹底底。我要將你們從這個世界上抹消,不留一點痕跡。我自己種的苦果自己嘗,自己造的孽自己了結。我恨你們,恨到骨子裏,我從來沒有那麽後悔過,為什麽要培育出你們——孽子!”

林之閉上眼,他在蔚禾咬牙切齒的恨意中看到了一千五百年前的慘劇。那是災難,對於人類和地球兩邊來說,都是災難。

蔚禾原以為林之無話可說,剛想冷笑著松開手,卻看到他忽然間睜開眼,黑色的雙眸閃閃發亮:“那麽,你為什麽會出現?地球有意識,不奇怪,可是這個意識為什麽會以人類的形式存在?又為什麽,你會出現在人類的新駐地,擁有柏蔚禾這個身份?”

蔚禾眨了一下眼,看著他緩緩地松開手。林之忽然感覺到周圍沈重的壓力消失不見,重生般的輕松感令他連喘了好幾口氣。擡起頭,他看到蔚禾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嘴角楞是嘲諷般的冷笑,寒到足以冰封身上所有的血脈,只留下心臟怦怦跳動著疼痛。

“因為我賤啊。”蔚禾說著,語氣裏是狠辣的自嘲。一字一句,割在林之的心口上,疼得他渾身都在顫抖。他聽著蔚禾冷笑道,“明明被傷透了心,明明發誓要將你們殺得一幹二凈,明明覺得已經恨到極點不能再恨了……可是就是下不去手,最後那一點,下不了手……”

“……”

林之想要喚他的名字,那熟悉的兩個字卻卡在喉嚨口,怎麽也吐不出來。

“你不知道,”蔚禾松開蓋著眼睛的手,他看著林之微笑,一如往昔,“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我是如此愛你們,哪怕被傷到遍體鱗傷,還是舍不得,放不下。”

蔚禾再一次擡頭望天,這次他看到太陽對著自己寵溺般地笑,於是他也笑,像孩子一樣燦爛的微笑。

“等到自己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混在人群中,登上了逃生的黎明號。”蔚禾將手重新放在林之的頭上,輕輕地撫摸了兩下,“然後用同樣的方式,一遍又一遍,把自己變成小孩子跑到孤兒院,長大,衰老,一切重頭再來。一千五百年,我看著你們,將那顆沒有生命意識的小行星建設起來,努力地生活。”

蔚禾放在林之頭上的手一頓,然後被林之突然擡起的雙手抓住,緊緊握著,拿下來,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辛苦了。”蔚禾聽到他這樣說,“一直一個人,很寂寞吧?”

寂寞嗎?

或許吧。

在這裏,所有的生命體都是他的孩子,都能與他作伴。可他卻選擇去了遙遠的彼方陪著他的那群不孝子,他們還全然不知。

一直都是,沒有夥伴,孤身一人。離開了本體,他甚至連培育點什麽小東西陪陪自己也做不到。而那附近行星,也沒有哪個是有意識,可以與他對話的。

一個人,一直一直,都是一個人。

“沒關系,蔚禾。”林之擡起頭來對他微笑,一雙眼眸依然閃亮亮的,透著青春和朝氣,甚至還有一份動人的稚氣,“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有我。”

蔚禾垂下眼簾,緩緩蹲下身,然後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眼前這個人。

這個永遠都會對他微笑的人。

“林之。”蔚禾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的,像害怕驚擾了什麽一樣。他在林之耳邊輕聲耳語,“你沒見過晚霞吧,很美的,我們一起去看,好嗎?”

林之擡起手,將懷裏的人用力地抱緊。那一刻他才發現,原來蔚禾的身子是如此纖瘦,仿佛脆弱得一碰即碎。

“好。”

這一刻,他們,只是柏蔚禾和林之。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收藏……我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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