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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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笙此世最後的記憶是時雨大哭的模樣,但那一陣哭泣是否為她,她不得而知。

朔夜被望月帶到桐笙身邊時,本該遠離此處的安平正伏在桐笙身上哭喊,再一看安平懷中,桐笙面色蒼白地躺在地上。此時,站在一旁的時雨面無表情。朔夜是被望月攙扶著,又是拖著望月一起撲到桐笙那裏,只伸手一摸,朔夜萬念俱灰。

“笙兒……”她幾乎害怕喚出這個名字。這數百年她仿佛已經哭累了,但除了哭,她亦想不到別的宣洩。

桐笙以為讓安平離開,安平就會乖乖離開,她是低估了安平當年的記憶能力。朔夜恢覆了記憶,行路中的安平漸漸想起朔夜,隨之越發覺得近日桐笙的舉止奇怪,於是趕著又跑了回來。

安平記得時雨,那是對她族人有著大恩的人,然而這位大恩人殺了她最喜歡的姐姐。她忘了自己並未親眼見到時雨對桐笙下手,只知她從桐笙腰上扯下一個袋子,右手比劃著仿佛裝了什麽進去。她最壞打算不過桐笙昏迷,誰想竟然一點氣息也感覺不到了。

十數年的人生,安平再次失去了最親的人,今次更是唯一的親人。

朔夜不會詢問時雨究竟發生何事,她知時雨前來目的是為桐笙。桐笙死了,還能為何?朔夜從安平的記憶中得知一些,但千萬般想不到時雨竟然收了桐笙的魂。

“你連轉世都不許她去了?”朔夜站起來,雙足連連站了五步才真的站穩、站好。一個被眾人論為模範的大弟子,此時的絕望全數成了淒厲的笑。鶯時想扶她,她將對時雨的恨都付在推開鶯時的力道上。而後她又跌在地上,拉住時雨的手,慘哭著哀求:“師父許她去轉世吧,往後我一定專心修行,再不沾半點情念。”

是“情”使她情緒跌宕,仿佛已將心智丟失了。

時雨想說些什麽,可喉間似插了一把刀,無論張口閉口都是痛苦。太長遠的事情,太深的因果,她根本不知怎樣傾述。眼下朔夜的哀求於她而言是一種逼迫,她早沒了以往的冷靜,只想逃,立刻躲開這失控的地方。

谷雨來了,見眼前一切豈止憤怒!她將朔夜拉起,質問時雨為何如此殘忍?朔夜意識已然混沌,鶯時抱著她,望月帶著安平。時雨轉眸一看谷雨,眼眶跟著便紅了。

人的改變都隨時間來,若從前的作為令如今無法承受,那時的作為究竟錯到了怎樣的程度?

時雨眼中藏著無數難言之言,她認為不可道出。她眼中那一抹紅映入谷雨眼中,可惜谷雨憤怒,竟不能體會。

朔夜的情況太過糟糕,鶯時急說著要帶她走,因此谷雨毫不猶豫帶著眾人回到自己山中——這“眾人”甚至包括桐笙,卻沒有時雨。

面對朔夜眼下狀況,鶯時帶了情緒而不知如何下手,玉姑花了四天時間才將她救醒。朔夜醒來,在玉姑的院子裏獨站了整日。桐笙現在何處?朔夜並無意思詢問,她的魂不能輪回,身在何處又有何區別?但她定不希望回到翠雲山,朔夜便讓她遠離那個地方。可是往後呢,往後如何是好?

將鶯時叫來,朔夜囑托道:“笙兒此前對安平往後的生活做了安排,你將她送去玉代身邊,請玉代好好照顧她。”說罷,她又拉來望月,說:“師姐從沒求過你任何,今日師姐求你,將笙兒送去遠處,離翠雲山越遠越好。”

望月說:“谷雨已將桐笙師姐安排在這裏,大師姐不必擔心。只是玉代姑娘聽力不佳,將安平交給她,是否欠妥?”

“笙兒這般安排,自有她的道理,照辦即可。”

“那麽師姐病好後有什麽打算?”

“我?”朔夜淡笑。“不做打算。”

鶯時關心情切,道:“讓望月帶安平回去,我留下陪姐姐。”

“你想過望月回去要怎樣面對師父?”朔夜退開一步,讓鶯時和望月站在一起。“你不必成仙,卻不表示師父能接受你們的關系。假使望月獨自回去受到懲罰,你未能陪伴,怎麽辦?”

“那就都不要回去,安平同我們一起生活又有何不可?”

“不可!我說不可就是不可!”朔夜不做解釋了,她要讓鶯時走,即刻就走。“你若還當我是姐姐,是你唯一的血親,便聽我安排。否則今日我們就斷絕關系,從此再不相見。”

難道從前我們就有常常相見嗎?鶯時非常想拋出這樣的質問,可是望月阻止了她。望月認為朔夜正處在滿腹情緒的狀態,倘若與她爭反而不會有好結果,不如先順從她的意思,待她稍稍冷靜再談其它。

鶯時不可能簡單答應望月就此離開,是谷雨對她再三保證一定將朔夜照顧好,她才揣著忐忑回了翠雲山。

安平和玉代從不相識,玉代聽力不佳,安平因為桐笙的死排斥翠雲山上的所有人與事,包括鶯時和望月。只是她所認識的人唯獨鶯時、望月,處在這完全陌生的環境只能依靠這二人,不可得罪。這一點,安平十分清醒。因此,安平雖被交給玉代,她在山上一切生活暫都由鶯時照應。

於是鶯時離不得翠雲山,望月自然也不得離去。直到某一日谷雨來了,她帶著朔夜回來,而時雨的哭聲誇張得響徹了整個翠雲山。

在谷雨那裏,朔夜很少言語。玉姑給她治病她,她則乖乖坐著,玉姑要她活動,她則在院裏站著。一個病人“聽話”到這般程度,玉姑實在不好對待。又過了幾日,朔夜的情況有了好轉,變得健談,臉上也有了笑容。

谷雨幾乎每天都來探望她,不聊太多有無,只說說雞毛蒜皮的日常小事。朔夜答應她的話越多,她則越安心。有一天朔夜提議下山走走,谷雨推掉了手中所有事陪她去了。路上她問谷雨:“笙兒,你將她安置在哪?”

“後山,一處風水寶地。”

朔夜笑道:“也不知她在這世上留有多少墳冢了,不過一具身軀,費你一塊寶地,實在不妥。但……這或許就是她最後一處墳地了。”

“你與笙兒的事,我會幫你的,你放心。”谷雨會告訴時雨那位守護族人的大神早已不在,世上已無人可改變族人命運。但她還不想直接告訴朔夜,她所希望是由時雨宣布對朔夜的成全,而非不得不放棄。於是朔夜想不明白,不明白谷雨為何這樣幫她們。

“有時我會想,你和我們不過因為師父的關系才會有來往,與我們個人而言,數年甚至數十年都見不到幾次,何必這樣幫襯?”

“時雨是我師妹,她的事,對錯都與我有關。對了,我引以為傲,錯了,我必須承擔。”

“不簡單。”朔夜搖搖頭。“不簡單。”

“為何這樣講?”

“沒什麽。”朔夜笑了。“過些日子,你帶我回翠雲山見師父可好?”

“我帶你回去?”

“是的,我應該沒辦法自己回去面對她了。”

“因為笙兒的死?”谷雨認為就是如此,也就不多想,正好她可以去和時雨好好談談。“這事我便答應你,只要你定下歸期,我隨時可以動身。”

朔夜停住腳步,並未看向谷雨,只輕聲道了一句“多謝”。

那日朔夜在山下成衣店買了一身新衣,沒有任何花樣,素得很。第三天她告訴谷雨次日要回翠雲山,谷雨點頭答應。她又說走之前要看看桐笙,谷雨則帶她去了之前提及的風水寶地。

朔夜在那裏獨自呆了一下午,回去同大家吃過一餐飯後就關在屋裏沒有出來。次日一早,谷雨去叫她,可是屋裏無人回應。

“朔夜出門了?”谷雨問過自己三個徒弟,但徒弟都說並沒見過朔夜。無奈谷雨只好打開房門,進屋三喚朔夜不得回應,才一觸碰她就驚呼起來。朔夜渾身冰冷,她的魂早已不在這座山中。

為何要做這種傻事?谷雨明明說過會幫她的,為何她還要自尋短見?

谷雨呆坐在床邊,她突然意識到朔夜先前講的話,朔夜要她帶她回去,如今的朔夜真的沒辦法自己回到翠雲山去了。谷雨清楚時雨最怕有人自殺,何況這人是她最疼愛的徒兒?可朔夜已去,除了將她送回翠雲山,谷雨還能做什麽?

看著這樣的朔夜,谷雨出於一個長輩的感情,不知該說什麽,即便是自言自語。朔夜什麽也感覺不到的,谷雨仍舊坐在床邊,或許考慮要將朔夜買的那身素色衣裳給她穿上。她決定買這一身衣裳,原本就是打算此時穿上的吧。

朔夜死了,末籬成了哭得最慘的人。谷雨將玉姑叫來,畢竟玉姑是大夫,殮屍的事情更適合交給她來做。替朔夜換好衣裳,谷雨要在朔夜左手中放一塊玉,為了保全她的屍身。可是拉起朔夜左手時,谷雨突然楞住了。

谷雨當然知道朔夜的月牙印記,只是從未有機會將它看清楚。而朔夜手腕上那一彎月牙,非得要細看才會知道那月兒正中有一條血絲。

當初,族長將僅有兩歲的谷雨送到荒無人煙的高山上,臨別前曾拉著她的左手告訴她:這手腕上的鮮紅血絲代表當初那位大神賜予我們的仙緣,繼承了它的人才有能力護我族人周全。當時谷雨年幼,根本不懂族長所言,只清楚自己打那以後直至滿了雙十那日都一直獨自生活,除去照顧她起居的三人外,再沒見過他人。

時雨收徒,必定要在徒兒身上留下一個與名字有關的圖案,朔夜留下一彎極細的月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此時谷雨開始懷疑那印記存在的目的,甚至認為倘若朔夜從來不在時雨門下,時雨根本不會為每個徒弟留下各自獨特的印記。

而此時,谷雨無言卻又憤怒至極,管不了玉姑還沒來得及替朔夜整理好面容,橫抱起朔夜就朝翠雲山去了。這是劫,從上一輩人開始種了因,結了惡果。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好久不更文,因為工作的原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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