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赤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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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夜要回翠雲山了,鶯時因她不振的情緒而擔憂,特地向玉姑辭行,往後不可再和玉姑一道救人。甚至等不到次日,當天入夜時望月就將二人帶回了翠雲山。

時雨召見朔夜,只見朔夜跪在地上,時雨問她:“為何歸來?”

朔夜叩首,坦言:“或許朔夜無法成仙了。”

“你外出歸來得到的就是這種結論?”

“我要成仙,但凡塵對我牽扯過甚。我有疑問,它不止二三,我少了過往記憶,它使我進退不能。那一類拋開情念的境界,此時的我絕無可能達成。或許師父助我尋回記憶,待我明了過往,去了心事,那時我才能安心修行。”

“你如何知道自己失去記憶?假若當真忘記從前,那也是你命中該有此劫,何須尋回?”

“師父該了解朔夜脾性,您教導我數百年之久,為何我始終未能成仙?我失去的記憶必定能給出一個答案。若尋不回記憶,我便會將所有心思用來尋求,到頭來仍還是無法成仙的。我的本領雖不見得有人能比,但畢竟由師父所教,師父定有法子解我煩憂。 ”

數百年,縱然讓她失去那些記憶,她仍然丟不掉那些情思。時雨不住要發笑,自己這個徒兒何苦背了一族人的性命在身上,那一族人又為何偏偏將性命寄托在朔夜身上?但時雨無法眼看著無辜的人死去,朔夜既背負那使命便要盡最大的努力去完成。

因朔夜有念放棄仙途,時雨罰她去竹屋思過。倒不是無人可去看她,反而是她不要別人隨意打擾。說來那竹屋對朔夜而言好似熟悉極了,甚至裏面還有一些她曾經用過的物品,可她並不記得何時將它們帶來。

除了少量屬於她的物品之外,那裏還有許多不知是何人留下的東西,大多亂七八糟,奇形怪狀。不過此時朔夜從櫃子最底下掏出來一個木人,也不知放了多久,那樣子可不是用臟就能形容貼切。

朔夜又吹又揩,好半天才將那木人弄幹凈了一些。仔細看看,雖已難看清五官輪廓,但那木人的形態竟和她有幾分相似,就連那發式也與她從前某段時間的最愛是一模一樣。難道曾經有人還拿她當了依準,雕了這樣一個木人?

鶯時給朔夜帶來幾本書,進門瞧見朔夜正把玩著一個臟兮兮的玩意兒。“姐姐在看什麽?”

“這個。”朔夜將木人遞給鶯時。“它與我有幾分像,你可這樣認為?”

鶯時拿來左看右看,扁著嘴搖頭。“也不知是從前誰被禁足此處時做的,這破爛手藝你也有興趣認為和自己像?”

“手藝確實挺糟糕的。”朔夜笑了笑,隨手將木人擱下。“師父可還在生氣?”

“還好,不至於被你氣死。”

“瞧你說的,師父乃是仙人,哪來那麽大的火氣?”

“有你這樣的徒兒,仙人也會氣得夠嗆。”

“有你這樣的妹妹,朔夜也會氣得夠嗆。”

“誰管你!”鶯時被逗笑了。“你自己在這思過吧,我要去見見玉姑,她遇到棘手的病癥,要我去幫她瞧瞧。”

“何時回來?”

“興許是些天的事了。”

“在外面替我淘幾本書吧,我屋裏那些書盡數都看過了,現在禁足在此著實無聊。”

“好。”這會兒鶯時將自己帶來的那幾本書推到朔夜面前,說:“這幾本是從那間無人居住的屋子裏找來的,都不知是誰又為何會將書放在衣櫃裏,現在都有些受潮了。”

“我好似沒見過這些書。”朔夜也非常好奇好好的書為何會被放在衣櫃裏頭。“反正我是記不起來了,不過也好,這些書我也沒看過,先看了再說。”

大致半個時辰後,鶯時回莊園去了。朔夜在竹屋角落找到幾把竹劍,忽而起了舞劍的興致,便去屋外舞了半天。

阿九。

雖舞劍,朔夜卻一直在想那墳裏埋的阿九到底誰。那墳頭看來年生久矣,然而山上無人知道它到底何時開始存在,又埋了誰在裏面,唯獨一個極小的墓牌寫著“阿九”二字,而墓牌和上面的字相對那墳頭而言又是嶄新的。

朔夜失去記憶應當是三、四年前,那麽為阿九立下墓牌的人離開翠雲山必定只有三五年時間。究竟是誰?這翠雲山到底少了誰?一時間心煩意亂,朔夜竟以竹劍斬斷了碗口粗的蘭竹。看著斷竹倒地,她兀自站在了那裏。

可惜她將自行恢覆記憶的關鍵之處遺忘了,不然這些疑問早該解決。朔夜悻悻丟了手中劍,回屋從鶯時拿的那些書中挑了一本,就著軟榻臥下。本想隨意閱讀幾頁來助眠,誰知有一張紙從書中掉出,飄落在地上。朔夜彎腰將紙拾起,仔細一看卻驚出一身大汗。

“不念難不忘,無桐又無笙。”

只讀完十字,朔夜連腿也軟了,可她又禁不住站起來,甚至跑到屋外更光亮的地方將那句話仔細又看了兩遍。

無桐又無笙——桐笙、桐笙!

四天時間,朔夜在竹屋沒有見過任何人。素鯉去探望她,但只被關在門外得了她一聲虛弱的回應,並被要求不可再來。直到第六天,突然起了一陣暴風狂吹了漫山翠竹,呈了一副要變天的模樣。

時雨拉開房門就看見密布的烏雲,她匆忙地朝莊園大門走去,才一出門便消失在那個地方。當她來到竹屋時暴風仍席卷不止,正在那時天上劈了一道驚天雷,驚得她後背發涼。這暴風驚雷的出現和使她緊張的事當然只是巧合,但這巧合竟讓她知道了到底何為驚怕。

朔夜想起來了,那些被桐笙抹掉的記憶。除了她或許真的無法成仙之外,還意味著什麽?時雨輕輕將們推開,原來她不敢等待朔夜來為她開門。走進去之後,屋內暗沈的光線讓她很不舒服。

聽見有人進來,朔夜費盡力氣從地上支起身子,但仍是癱坐在地上。屋內地上到處是摔壞的東西,穿在她身上的衣衫豈止淩亂,是誇張得被撕出了幾道口子,頭發也蓬亂著。然而她背對著時雨,亂發直接垂疊在地上,又或是隨她身子晃動而有些動作。

“是師父來了嗎?”

未等時雨出聲,朔夜便這樣問了。那話語腔調中帶著哭意,亦透出悲慘無力的感覺。仿佛聽著她的哭意,上天也生了悲憫,為她下起了瓢潑大雨。

朔夜已無力站起來,盡其所能也僅是側頭瞥見時雨站在門口,而這一眼伴著時雨心中那一道雷鳴給時雨帶來極大震撼——她是在哭,而那眼淚竟是紅色。

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自己最寶貝的徒兒,時雨怎能不心疼她?時雨緊忙過去想將朔夜扶起來,可是才碰到她她便發出慘痛的叫聲。

究竟自己恢覆自己的記憶有多麽痛苦,會有多大的傷害?那些朔夜早記不得了,可此時她又再次體會了那種煎熬。與之相比,無法消退的高燒根本不值一提,那仿佛是從血液中滲透出來的痛,亦帶著血液將痛從皮肉中滲透出來。

在竹屋裏,朔夜難忍痛苦,瘋了一般砸了伸手能及的所有東西,最後她倒在了地上,抱著自己希望讓疼痛減輕一些,卻在無意識中連自己的衣服也在抓扯爛了。實在難堪痛苦,她直接昏厥了三天,三天中又不斷醒來。在這昏厥與清醒的周而覆始中,除了無法忍耐的痛她便在感覺不到其它。直到今日她終於完全醒來,醒來時第一句呻.吟便是她最心愛不過的“笙兒”。

笙兒……朔夜喚著這個曾被遺忘的名字,她想蜷縮起來,可那動動手指便能使全身劇痛的折磨加上已然體會不及的悲哀逼得她失聲痛哭,後來擡手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她才發現自己哭出的淚赤紅如血。

然而越哭越痛,越痛越哭,朔夜就這樣癱在地上一直哭,聽著屋外狂風大作。直到時雨來了,她才咬著牙、拼了命支起身子。

時雨沒料到朔夜在數百年中摸索出了尋回自己記憶的法子,亦料不到那法子對朔夜會造成這麽大的傷害。她不過是輕輕碰了一下,朔夜卻哀嚎起來,而朔夜本人像才從煉丹爐中取出一般,燙得她根本不敢再碰。

“你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麽?”時雨惱怒極了。“為了恢覆記憶而做這麽殘忍的事情究竟值不值得?”

面對時雨的質問,朔夜卻答非所問。“您果然還是更加厲害,居然我才將記憶找回,您便知道了。可您既然能逼迫笙兒奪走我的記憶,又何必來可憐我將自己折磨成這般模樣?

師父,您怎能知道我對找到笙兒這件事到底有多執著,數百年我唯一在做的,唯一能做的只有這件事,這已然是刻骨銘心的事情,豈能因為被抹去記憶就消失不見了?只可惜當見到笙兒時我並沒有想起她是誰……

她該多難過?從來都將她看做掌中至寶的人竟然以為她只是一個陌生人,還與她說什麽似曾相識,說什麽與她有緣……”

時雨站在一旁聽朔夜述說,看朔夜兀自發笑,那笑聲近乎淒厲,是將時雨也震懾住了。

“為何……為何你明明都忘了卻又要想起來?你應該拋開那些情念,你是要成仙的……你太讓我失望了。”此般情景從前好似見過,好似也有發生,可時雨想不起來了。時雨只覺得後腦如有一根針,揪著她的所有情緒,痛得她快要發狂。“都是笙兒的錯,都是笙兒……”

說罷時雨轉身要走,朔夜嚇得連痛都顧不得,連滾帶爬地撲到時雨身邊扯住她的長裙哀求:“師父,朔夜求您了,您不要去找笙兒,不要為難她了。”

時雨停下腳步,只看朔夜掛的兩行赤淚,輕輕替她拭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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