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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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夜病了,卻不知究竟是身體何處有了問題。也是因為想著有師父作為靠山,朔夜病情的棘手反而讓鶯時興奮不已。或許鶯時認為就算她最後束手無策,時雨也會輕易幫她解決問題,她絲毫不用擔心朔夜的安危,甚至還將谷雨門下的玉姑請來一起探討如何治療朔夜。

看著兩個醫癡沈迷在朔夜的病癥之中,桐笙反而選擇了沈默。半個月,在朔夜出現無故眩暈的狀態時,桐笙真的熬不住了。

桐笙開始不敢見朔夜,她很清楚當朔夜意識到自己的病癥和前世的桐笙相似時,朔夜一定會找她詢問當初究竟為何中毒。

“你這兩日怎麽心事重重的?”

朔夜這麽問,桐笙只能以“沒事”來敷衍。朔夜嗜睡,正巧也有助桐笙減少與她接觸。然而躲又哪裏躲得過?就在離半月之約還有三日那天,朔夜鼻腔中莫名出血,緊接著就昏倒在院子裏。

鶯時已經束手無策,玉姑也沒辦法查出朔夜的病因在哪,兩人仿佛打了敗仗一般,心中萬分不甘,卻又不得不慌忙撤退。她們要將時雨請來替朔夜瞧病,桐笙並沒反對,因為除了時雨之外哪裏有人知道朔夜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有時雨能治朔夜的“病”。

來到這邊,時雨簡單地給朔夜診了脈,在她醒後又給她吃了一顆藥丸。朔夜醒來後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時雨離開了才讓桐笙將門窗都關起來,小聲問她:“你可是看出來我得了怎樣的病?”

“是。”

“早就看出來了?”

“是。”

朔夜心裏悶著氣,無力倒在床上,有些抱怨。“笙兒啊……你怎麽總也要隱瞞我一些事情?”

桐笙解釋說:“並非隱瞞,只是我並不確定,也不知如何跟你講。”

“那麽,這‘病’從何而來?當初我因為知道你會在廿四歲前離世才為問起原由,我也“患病”後才覺得奇怪,你可是知道一二?”

桐笙相當掙紮,她多希望脫口便告訴朔夜一切都是師父在暗地裏做的,多想這樣跟朔夜講了朔夜就會與她一道永遠離開師父。可是,到如今了,她成了一個必須不斷轉世投胎,生死都無定所的人,即便拐得朔夜再次遠離翠雲山又能怎樣?流落在人世,總在受苦的人終究是朔夜。

“不……我並不知道。”桐笙這樣否認。她需要時間去與師父進行交流,她需要了解師父究竟還能做些什麽來逼迫朔夜成仙。可是自己和朔夜離開翠雲山數百年後仍然輕易就被師父帶回,這樣想來,她們或許並沒法逃出師父的掌控。

因為自己得過這種“病”,桐笙便叮囑朔夜不可勞累,她說有師父在,師父一定有法子進行治療。朔夜當然相信師父可以治好自己,她相信這世上根本沒有師父束手無策的病癥。

這兩日桐笙都在朔夜房裏過夜,雖然吃了藥之後朔夜立刻精神許多,桐笙卻不敢再相信師父給的藥沒有其它“功效”。不過時雨好像早知道她會有這種擔憂,所以這兩日朔夜十分健康,仿佛病癥全部消散了一般。

三日清晨,時雨到朔夜屋裏將桐笙帶走。目的地是翠雲山山腳下,向東方最遠的一個村子裏。時雨帶她見了一個約莫十歲的女孩,問她:“這孩子你可還認識?”

自然認識,即便桐笙會忘了那孩子的樣貌,卻始終記得她手臂上的疤痕。那是她和鶯時一起從當年那場災難裏救回來的孩子,那個最喜歡粘著她的孩子。可是現在,她快死了。

“她的病仍然是鬼氣所致,並且同是當年幾乎要毀滅一座城的那一場鬼氣。”

怎會這樣?看著躺在床上毫無知覺的女孩,桐笙打從心底湧上一陣哭意。她是那樣情不自禁地拉起了女孩幾乎要冰冷的手,坐在床沿上,傾身點點喚著女孩的名字,女孩卻未能給她任何反應。

女孩是快離開人世了,又似已經由著靈魂走去遠方。桐笙再看不見她在自己面前跑得歡天喜地,只是雙手支在床頭,低垂著頭隱忍自身悲痛。她很難過,然而她還會更難過,甚至痛苦。

時雨對她說:“你所痛,因為在你往世記憶裏,見花村那場疫病對你影響極大。但那疫病並非你所造成,你之痛,不過痛失親人。僅是如此,你仍然希望可以彌補從前的遺憾,因此數年前才會那麽拼命去拯救別人的性命。數年前那場災難在朔夜看來完全是她一手造成,她心裏有多痛苦,你怎會不明白?到今日她仍然自責,仍希望可以對往日過錯作出補償。”

桐笙心裏猛然一震,那一瞬間她都不知自己到底為何驚恐。她雖擡頭,卻不敢正視時雨,而是心虛地又將眸子垂了下去,慌出一身冷汗。為何?她之所以恢覆記憶,難道不是因為前世服了鶯時給的藥?今世在師父面前一切都做的小心,應該不會有破綻才對。

“笙兒難道不是師父撿帶回翠雲山收養的麽?什麽往世記憶?笙兒不懂師父在說什麽。”

時雨淡淡開口:“你若不懂,朔夜的病也沒法治好了。”

“師父這話怎麽講?”

“你明明恢覆記憶,卻告訴我不懂我所講之話是何意義。既然如此,我們哪裏能夠繼續交談?你既沒有前世記憶,當然不知朔夜病起何處,我的所有安排也是無意義。”

“原來師父早知道。”桐笙自嘲著。“虧我以為做好‘乖徒兒’就能瞞天過海了。”

時雨笑道:“我一手安排的事,當然再清楚不過。你前世在卓然的古道皇宮裏被迫吃的毒藥是我教皇帝煉制的。或許你只以為是我存心要你前世早亡,卻沒想到我著實不知他竟用那藥丸來對付你,你也想不到後來我親手給你的藥目的並非全在使你當時恢覆記憶,更重要是要你今世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桐笙仍坐在那裏,並未打算有過多舉動,只是聲音低沈地問:“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可有想過為何在你轉世的數百年裏我都不曾對你們進行幹預,偏偏又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後來將你帶回?

因為朔夜不得不成仙了,我別無選擇。

對於那正在滅亡的一族人而言,我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所以即便是仙,我也無法真正庇佑他們。或許我也想過要成全你與朔夜,當初才放任你們離去。但在我喪失大部分修為之後,我連延遲那他們滅亡這件事都做不到了。更可怕的是,我算出一場災難快要發生在那個地方。

那時候,我開始依賴修為越來越高的谷雨。可是某日我與鶯時經過朔夜屋外,才發現原來除了朔夜,再沒有人擁有可以庇佑那一族人的能力。於是,我去了古道。

我本以想著皇帝賜你毒藥,你想起我是誰之後便會來找我。誰知你竟以為我要對你下毒手,負氣帶著朔夜遠走了。不過無礙的,無論你處在怎樣的年齡,朔夜都會因你回到翠雲山。

這十數年我對你與朔夜的事情所過問的都不多,加上朔夜與谷雨來往的關系,她必定以為我是在做退讓。而你,當然相當疑惑我為何是這般態度。”

桐笙無聲地聽時雨說著,時雨也毫無要她插話進來的打算,於是繼續說:

“因為我需要時間培養你,在你所擅長的那個領域使你強大起來。修為折損後,我已無力對朔夜的記憶進行操控,而朔夜在這方面修為極高,別人在短期內的修為對她毫無用處,除了你。

數年前那場災難,我早就知道,因此派遣朔夜過去加固封印,你正巧在那段時間恢覆記憶也是我一手策劃。而你們皆以為是鶯時那顆藥對你起了作用,我變順水推舟假裝不知了。

朔夜目睹了死亡,便知我千百年所受之苦。而你曾經親身經歷一場災難,該懂得那是多麽痛苦的事。如今那一族人快要亡盡了,他們還能存活的唯一希望便是朔夜……”

“我不懂。”桐笙突然打斷時雨的話。“師父你滔滔講了這麽多,無論我怎麽聽都只聽到關於你的想法,你的作為這樣的內容。讓我所震驚的是你竟從我前世便一直在做安排,到如今是毫無差別地讓我同朔夜在照著你的安排在走。或許包括這個孩子都在你的計劃之中,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們一族人,她要死了,你卻要我眼睜睜看著……”

“如果犧牲一個人可換來更多人的存活,她死而無憾。”

“你們這些仙人所謂的‘救’,便是這樣嗎?”對於谷雨的回答,桐笙簡直不屑去理解。“從前我只當神仙缺乏感情,現在卻覺得你們根本是缺乏了人性。如果仙人是這樣,朔夜也不必成仙了。”

“那假如換做你,一人性命與眾人性命,你要選擇哪一方?”

桐笙當然會選擇眾人,因為她不是仙人,無能為力。假如她是仙人,她必定選擇兩全。但她知道,這樣的問題不過是師父的一個圈套,一旦她照實回答,師父便會說只有朔夜成仙才可救人。可是朔夜不會也不想成仙,除非桐笙情願改變她的記憶。

——原來如此

師父所說可供桐笙實踐法術的機會便是要她去改變朔夜的記憶,而朔夜的生死全在她抉擇的一念之間,真是殘忍極了啊。

這一世擁有記憶,也自小就與朔夜在一起,奈何同樣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即便經歷過了無盡轉世,仍然逃不過要讓朔夜成仙的結果。師父用了這麽多人的性命來做籌碼,甚至不惜對朔夜也下了毒手,她若不答應,會有多少生命逝去?朔夜或許真的會死去。

這麽強勢的手段,讓桐笙怎樣選擇?

如果忘了便什麽都不怕了,如果忘了……

桐笙將手心貼在自己額頭,她想做的事情是多麽明顯。察覺她的意圖,時雨趕緊抓住她的手,懇切地說:“笙兒,只當師父求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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