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

Ten.

紫砂煲的嘴中倒出的藥嘩啦嘩啦地落在碗上，泛著黑澤，水面還冒著一縷縷熱氣。十二用手摸了摸碗邊，想了想，從碗櫃中翻出勺子放了進去，然後視作珍寶似地捧著這碗藥往瞳的房間走去。

窗外的光線暖暖地照耀著室內，十二頓時心裏也舒適了不少。他把碗輕輕地擱在床邊的桌上，低眸望著熟睡了的瞳。擡起食指揉了揉眉心，思考著要不要叫醒瞳。雖然對於病人來說休息是很重要的，但是藥涼了的話又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十二的雙眉緊緊地皺在一塊兒，糾結的目光在瞳的臉上和碗裏的藥間徘徊。

十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彎下身子低著聲音，“瞳先生……瞳先生……”

瞳似乎被硬生生吵醒不大爽快地蹙起眉頭，眼睛迷迷糊糊地張開一條縫，睫毛眨了好幾下方才看清正上方的十二。

“對不起，把你叫醒了……不過先把藥喝了再睡吧，溫度剛剛好。”十二一臉歉意，坐在床邊，捧起桌上的那碗藥。

瞳靜靜地盯著十二，對於那碗藥無動於衷。

十二頓時覺得頭有點疼，“瞳……？”

瞳滿意地彎起眉角，但還是沒有任何的動作。

兩人沈默地對望著。

十二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碗，頓時覺得雙臂有些累。兩眼可憐巴巴地閃爍著。

對於十二那有意無意流露出的委屈，瞳內心也於心不忍，蒼白的唇微微張開。

“瞳……”十二為難地僵持著動作。

“沒力。”瞳很是爽快地回答。

語氣鏗鏘有力，眉目炯炯有神，哪兒也看不出沒力的樣子啊？！十二內心百味交雜。

即便內心如何翻騰，但十二只能乖乖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餵藥。

剛噎下一口藥，苦澀的味道使瞳的眉毛輕微地蹙起。細心的十二自然註意到了這個小動作。

他把勺子放回碗裏，滿懷歉意地說:“苦口良藥，我也沒有帶什麽甜的東西過來……所以還是忍一下吧。”

聽到這話，瞳先是一楞，後是忍俊不禁。他是沒料到十二觀察如此細微的。後來想到對方居然為自己受不了苦感到歉意，他就忍不住笑了。自從他懂事以來，又有多少個人這麽關心著自己？心裏暖暖的，勝過窗外艷陽。

“藥給我吧。”瞳說罷，還未等十二反應過來便搶過藥，慢條斯理地喝著。

纖細的手指捏著銀色勺子，有規律地掏起碗裏的藥，穩穩地伸到嘴邊。上上下下的動作不乏優雅，十二不禁看呆了。

瞳喝完了苦藥眉間已經鎖成了一道道皺紋，松了一口氣似的把空碗放回桌上，擡眸若有所思地望著十二。

“十二。”瞳喚道。

正在對著天花板發呆的十二猛地回過神，大大的眼睛傻傻地和瞳對望。

瞳一手把十二拉進懷裏，感受到十二霎那間顫抖的動作，他柔憐地撫著十二的後背，一下又一下，長長的青絲從他的指間劃過。

十二的臉貼在了瞳的胸膛上，他甚至能聽到胸膛裏那規律有致的心跳。脈搏的運動蘊含著生命的真實。十二僵硬的身子逐漸地放松，他有點貪戀地聽著這輕微的聲音。

這是瞳大人的心跳，真真實實的心跳。不再是那一回眸，數點紛飛揚揚的螢光。

“十二。”瞳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十二下意識地想擡頭，但瞳卻把他抱得緊緊的，動彈不得。於是他只能輕輕地應了一聲。

然後再也沒有回應了。

靜靜地窩在瞳的懷裏，十二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緊接著，便又聽到一道隱忍的聲音:“對不起。”

何來對不起一說？十二很想問瞳，但偏偏說不出話來。

瞳稍微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憐惜地用指尖撫著十二的眼角，“剛才我又作了那個夢。這一次我終於走了過去看到了花簇下那兩人的臉……那五官我總覺得很熟悉很熟悉，但又很模糊。後來,你叫醒了我，睜開眼看到你的時候我終於知道那熟悉感從哪裏來了。”話突然戛然而止。

十二自然也明白瞳的意思——夢裏的是他還有自己。

瞳低頭，唇緊貼著十二的額頭。良久，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如果你想拒絕的話，就推開我。”

十二的雙手緊緊地拽著衣角，嘴巴翕動。

拒絕？還是接受？瞳已經挑明了話了，他再也無法敷衍過去。等了百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尋遍忘川奈何，即使他是傀儡，但他不是木頭。他也會累，也會傷心，也會絕望。如今尋到了，便猶如溺水中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絕望中偏偏給予閃耀的希望。

十二咬著唇，認命地松開手。他清楚，自己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人離開自己的視線。

原本覆在額上的唇一點一點地往下輕觸，溫柔的動作如平靜的湖面偶爾浮起漣漪波動心弦。

“那我就當你接受了……”瞳輕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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