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送別，心難舍，一點相思幾時絕？

憑闌拂袖楊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Part1.曾經

十二的記憶最開端只存在那一個白發男子。也是那一個男子給予了他生命，給予了他名字，給予了他雙瞳。

那個男人說——我叫做瞳，流月城七殺祭司，你的主人。

“瞳大人，您的熱茶。”十二扣了扣房門，等待了半刻便輕輕地推開虛掩的門。小心翼翼地把茶具擱放在一旁的書桌上。

擡眸望去——果不其然，瞳又埋頭搗鼓著蠱蟲。十二靜靜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瞳。銀絲遮住垂眸淡目，隨意地耷攏在雙肩上，更顯一分清冷。

良久，久到十二也忘了自己站在原地有多長時間。恍恍惚惚間，他一步一步地退出房間。

當房門掩上的那一刻，瞳才慢慢地擡頭，眼光落在那一杯熱茶。搖搖頭，一抹苦笑。

究竟是何時起十二便開始往自己這兒送茶的呢？好像那時候十二還小著吧……

那時候他怎麽對自己說的來著？

瞳歪頭想了想。

對了，那時候十二緊緊張張，羞羞澀澀地低著頭，聲音也小得幾不可聞：“屬下覺得瞳大人日忙夜忙，所以就準備了些提神的茶。”他卻不知自己說完這番話臉頰紅紅的，煞是可愛。

瞳那時怔怔地打量這張羞紅的小臉，也便默許了他的行為。

其實他平時並不忙，只不過是閑裏找忙罷了，而且作為祭司的自己，勞累算不上什麽。

十二這個笨小孩兒。

於是，一天連著一天，一年連著一年，瞳的身邊少不了那一杯熱茶。

瞳移著輪椅到書桌旁，指尖扣著杯耳，垂眸看著茶面的波波漣漪。輕輕抿了一口，茶早已涼了，但仍有餘香回蕩在口腔裏，清清淡淡。

“丹桂嗎……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

不知哪兒來的文藝感，瞳又啜了一口。

當十二再進瞳的房間，看到的便是瞳歪頭撐著太陽穴，倚在輪椅上睡了過去。

十二左望望右望望，最後拿過丟在一邊的毛毯輕手輕腳地蓋在瞳身上，俯身拈了拈毯子，確認毛毯蓋妥了。而他卻沒留意到彼此相距只有咫尺，耳鬢的垂發時不時掃過瞳的頰邊。

“十二。”

十二楞了，還未來得及退開，便見面前黝黑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

於是，十二決定保持沈默。

尷尬地收起手，然後，向後挪一挪，再挪一挪，再挪一挪……

“瞳大人。”十二顫了顫嘴唇，眼見瞳執著他的垂發。這下，是沒法挪的了。

瞳把發縷放在鼻前，半晌，笑道：“果然有著丹桂的清香。”

十二的臉很沒出息地紅了。

“屬下抱歉，打擾瞳大人了。”十二盡量穩著語氣，可心早亂如麻。

瞳指尖把玩這十二的發縷，揚起嘴唇，隨後微微用力一扯，十二吃痛地向前靠去，另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勺，重心向下一墜——唇對唇。

十二的眼睜得圓圓的——雖然戴著眼罩看不出所以然來。

瞳伸出舌尖舔了舔十二緊抿的薄唇，笑意又多了幾分。好在他也知不可玩過火，便放開了十二，擺擺手：“好了，再去沏一壺茶來吧。”

沒等瞳反應過來，十二便抓過茶壺，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等門再一次合上的時候，瞳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下次把他的眼罩拿下來才行。他幾分後悔地想著。

那日後，日子還是如往常一樣。十二每日都沏一壺茶來，茶沒了，覆又沏一壺。瞳也只日日對著蠱蟲和偃甲，偶爾出去和沈夜、華月聊聊天，亦或看著天空發發呆。

似乎那一吻不曾發生過。

不過，有那麽一日，瞳竟什麽都沒做，呆呆地看著杯中的茶。

十二心裏自是奇怪，卻不敢多問。

“十二。”瞳突然道。

“屬下在。”十二輕聲應道。

瞳擡頭盯著十二，半晌又凝視著茶杯：“多虧了你在，我身邊總少不了那麽一杯解渴的茶。”

十二答：“屬下應該的。”

“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再嘗你親手泡的茶了……”未等十二明白意思，便招收讓他走到自己跟前，“脫下眼罩罷。”

十二乖乖地脫下了眼罩，一雙黑眸倒映著瞳的身影，不夾一片紅塵的雙眸就清清河水，流水潺潺。

這是一雙他賦予的雙眼。

瞳讓十二半彎著腰，修長的手指摩挲著他的眼角。

十二半垂眸，睫毛一顫一顫，掃過瞳的指頭。

“真是一雙明亮的眼睛。”說罷，瞳傾身，唇覆在剛摩挲過的眼角。

“瞳大人？”十二不免緊張地望向近在咫尺的臉。

瞳輕柔地撥開十二額頭上散落下來的碎發，語氣平淡：“這雙明亮的雙眼一定要好好珍惜，看看那一片山河，那一片大海，那一片天空。”

替我看一看，那充滿光明的未來。

賞花劃水，游遍大江南北，看遍人世紅塵。

茶早已涼，故事也將走到盡頭。

當流月城快要崩塌的時候，瞳靠在池邊，含笑看著十二匆匆趕來的身影。

十二說，他想留在他的身邊。他該與自己同生共死。

而瞳卻說，他應該用這雙世間最明亮的眼睛，替他們看看那廣袤河山。

十二走的時候，最後的最後回頭看了瞳一眼，似要把他的模樣烙在心裏。

瞳輕嘆，覆又揚起唇。

猶記得有一個男孩兒笨拙地泡茶卻又不小心地燙到了手指，憋著疼痛，躡手躡腳地把茶杯遞向自己。

真是個傻孩子。

不過，再也嘗不到那一杯熱茶了吧……

茶涼，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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