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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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外公外婆,只有易時會這樣叫他。

賀昭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蹲在易時面前,說不出任何話來。

易時擡眼看他,用幹燥溫暖的手指擦拭他濕潤的眼角,將他拉入懷裏,低低地說:“還是這麽愛哭。”

“你喝酒了?”賀昭從他身上聞到了很淡的酒味,易時應該認真洗漱過,但他還是聞出來了。

“實驗室聚餐。”易時言簡意賅,“很難聞?”

賀昭搖了搖頭:“不難聞。”

他不喜歡酒味,但在易時身上摻雜著卻是好聞的。

他想問易時為什麽喝酒,不管什麽場面,易時都基本不喝酒,又覺得這個問題沒有任何意義。

易時沒有說話,用手指一點一點摩挲著他的眉眼,輪廓,嘴唇,最後俯身吻了下去。

他們經常接吻,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這樣靜靜地長時間地擁吻。

很久的一個吻,久得賀昭呼吸不過來,眼角滑落了生理性眼淚。

“我不想跟你分開。”賀昭輕輕地吸氣,帶著點兒哭腔,聽著特別委屈,“我怎麽會想跟你分開?你明明知道我有多離不開你。你每天都很忙,我每天都很想你。”

易時再次低頭吻他,輕咬他的唇珠,舔舐他的下唇,唇舌的觸感直接而強烈,呼吸交纏。

好一會兒,易時和他額頭相抵,鼻尖碰在一起:“你就會說好聽的話。”

賀昭太聰明敏銳,又太勇敢樂觀。

易時承認,他比賀昭更膽小,也更悲觀。他害怕分離,害怕物理距離會對他們的感情造成影響,哪怕只是一些可能性,他都拒絕嘗試。

但是事已至此,很難再有別的選擇。

比起分離,他更忍受不了賀昭後悔、對他愧疚,他不願意他們之間的感情摻雜進任何其他的東西,不願意往後的日子裏賀昭總是帶著內疚的情緒。

他理解賀昭的想法,換成是他,也不希望賀昭為了他犧牲。雖然他並不認為這是犧牲,對他而言,只是一個選擇題,他毫不猶豫選擇了賀昭。

但賀昭不那麽認為。

不是賀昭成為了他的負擔

而是他成為了賀昭的負擔。

賀昭一向松散隨和,他什麽都不缺,也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不是非得要怎麽樣,只要自在,怎麽樣都行。

但他的溫和從容裏裹著倔強驕傲,他有他的逆鱗,只接受別人不遺餘力的好,超出負荷的太沈重的通通不需要。

易時剛剛在沙發上打了個盹,恍然夢見了走在樹枝茂密校道的少年,輕盈自在,蔥蔥郁郁,鮮活得像夏季的風,他有些苦惱又有些倔強,紅著眼睛說“等我十八歲就好了,長大就是努力去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這一次讓賀昭苦惱的不是別人,是他。

他答應過賀昭,不會一廂情願為他好,會站在他身邊對他好。

這幾天好幾次,他都想點頭妥協。

想讓賀昭不再因此煩惱,不再板著臉。

可一想到要離開他五年,不是五個月,五個星期而是五年。

人生有多少個五年?

時間總是迅速從指縫裏溜走,他不願意錯過關於賀昭的每一天每一個月每一年。

“我們不會分開五年,最多兩年時間,我就去找你好不好?”賀昭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商量。

“兩年?”易時摟著他,不知道他在打什麽算盤。

“一年,一年。”賀昭改口,“算了,還是得兩年。”

“什麽意思?”易時皺起眉,“你不用特地……”

賀昭的家人朋友都在這裏,他不想讓賀昭體會背井離鄉,獨居海外的滋味。

賀昭捂住他的嘴:“看吧,我就知道你這樣,我怎麽都不行,你怎麽都可以,雙標。我出國玩玩也不行嗎?”

易時拉下他的手:“我不出國也可以在國內按部就班讀研讀博。”

“你別激動,先聽我說完好不好?”賀昭親了他一下。

“好,你說。”易時垂下眸光。

“也不只有我們啊,二十多歲年紀就是要面臨很多,就好像人生最重要的事都得在這個年紀完成。學業,工作,家庭……漂浮不定,紮不下根。你現在也越來越忙了,我正式工作了肯定也會越來越忙,本來就沒有太多時間在一起。”賀昭語氣不自覺帶著哄騙,“我們不如給彼此一點兒時間,先定個兩年,都以學業工作為重,這不是分離,是為了先集中註意力迅速解決別的問題,為了以後能夠更好地在一起。”

易時輕嗤了一聲,像是嘲笑又像是無奈:“你想了幾天,就想出這個來說服我?”

“我說的不對?”賀昭被他的的話紮了一下,微微蹙眉。

“你說得對。”易時親了親他的眉心。

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距離不是時差,而是時間不夠。

或許這是這個年紀的年輕人都不得不面對的情況,時間和精力有限,想要去做需要去做的事情太多。

想與世界碰撞交流,又想和愛人廝守。

這幾年易時陸陸續續也回了幾次美國,但那是假期,即便隔著太平洋隔著時差,他們仍然可以找到屬於他們的時間。

可如今即便他們在同一個城市住同一間屋子,能在一起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加上時差加上距離,恐怕連見縫插針都很難。

“我和你的未來不是只能二選一,不是非得對立。你專心去做你的研究,我踏實地做我的工作,一有假期我就去找你,你有時間也得回來看我。我肯定會很想你,有空就給我打視頻電話,你想都別想擺脫我。”賀昭說。

賀昭說得很輕松,好像這件事沒有那麽嚴重,不是什麽大問題,他對他們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易時動了一下嘴角,但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賀昭和未來從來就不是二選一,更不對立,賀昭就是他的未來。

他無法預見未來,但他希望能和賀昭度過往後的每一天,希望賀昭輕松自在。

沈默了片刻,易時慢慢地說:“好,我們給彼此一些時間。”

這下輪到賀昭沈默了,剛剛口若懸河說服人的勁兒全沒了,摟住易時不說話。

易時和他不一樣,易時決定了的事就是決定了,不像他游移不定。

易時問:“你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賀昭說過的話太多了,但他似乎知道易時要問哪一句。

他點了點頭:“記得。”

易時又問:“還算數嗎?”

賀昭抿著唇,再次點了點頭:“算數。”

易時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對戒指,很簡單的寬版。

“戴上嗎?”易時問。

賀昭笑了,伸出手:“你這算哪門子求婚?”

易時把戒指套入他的無名指:“不算?”

“算。”賀昭改口,把另一只戒指套進易時的無名指,舉起手對著臺燈看,“白金的吧?居然還鑲了鉆,很貴吧?”

易時用指節輕輕一叩他的額頭,賀昭又抓著他的手看,易時的手比他大一點,手指修長結實,骨節分明,戴著這對戒很好看。

“你這樣戴著看起來都不像對戒,人家還以為只是時尚裝飾品。”賀昭說。

易時說:“醜的你肯戴?”

賀昭沒有說話,抱住他脖子,跨坐在他腿上,在他頸窩裏輕嗅,一點一點地吻他。

易時和他十指交扣,呼吸交纏,兩人什麽也沒說,卻又好像說了很多話。

……

“花燭夜耶,你以後就是我的老婆了。”賀昭靠在易時懷裏,尾音微微上揚。

易時額角全是濕漉漉的汗,從喉嚨含糊地笑哼了一聲:“你確定?”

易時終於笑了。

賀昭也懶得跟他理論了,環住他的脖子,貼著他指揮:“我們去洗澡。”

光說卻動也不動,易時就著這個姿勢把他托抱了起來,臂彎堅實有力,走得很平穩。

賀昭在他手臂上摸了一把,吹了聲口哨。

易時的事定下來之後忙了很長一段時間,成功拿到offer之後反而有了一小段空閑。

賀昭恍惚回到了高三,易時成功被保送,多出來了幾個月時間,就一直圍著他轉。

但興許是之前奔波勞累過度,易時閑了沒幾天竟然感冒發燒了。

賀昭跟易時在一起這幾年倒也有見過易時感冒,卻是第一次見他發高燒。

說不上什麽心情,特地請了假在家照顧男朋友。

“真可憐。”賀昭替易時測體溫。

吃了退燒藥,出了一身汗,總算降了體溫。

“退燒了。”易時啞著嗓子說。

“你中午也退了一回,又燒回去了。”賀昭拿了幹燥的睡衣,非要幫他換,一顆一顆紐扣解開,又一顆一顆系上,目光流連忘返。

易時:“……”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鬧著,沒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藥效起作用了,易時沈沈睡去。

賀昭沒事幹就坐在床邊盯著這個病人看,成年後的易時輪廓越發英挺冷峻,少年時期那一股鋒利感並沒有消失,依然清冽肅冷。帥是帥,有點兒冷,有點兒兇,這會兒睡著了,眉眼依然沒有舒展。

但是淡色的唇怎麽看都很適合接吻。

身材比以前還要高挑一些,肩膀寬脊背挺拔簡直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上衣服看著仍有點兒削瘦,但他常年健身,衣服下面肌肉結實,腰腹線條分明,賀昭再清楚不過。

他坐著欣賞了會兒男朋友的美貌,沒忍住在他唇角親了一口,起身去熬粥。

賀昭基本上沒有照顧病人的經歷,但是從小到大生病時被照顧得不少,大體流程還是很清楚。

廚房已經很久沒人下廚了,一直都是易時做飯,他做什麽都很合賀昭胃口,但他越來越忙就沒時間下廚了,賀昭懶,基本都是吃外賣。

賀昭的思緒被勾起來了,洗著菜漫不經心地胡思亂想。

他們在這兒住了好幾年,這間屋子像一位老朋友旁觀著他們的日日夜夜。

賀昭平時不認真上課,到了覆習月為了不掛科天天熬夜,深更半夜,易時還給他緊急補習高數。

賀昭英語六級掛了一次,林茂修嘲笑他丟了自己男朋友的臉面。賀昭誓要發憤圖強,爭取有一天可以用英語和易時的家人自然對話。易時沒有鼓勵他,還冷漠地說不必了,他爸和弟弟都在學中文,成果比賀昭學英文好,氣得賀昭掐他脖子。

賀昭和同學朋友聚會,喝多了酒,打電話讓易時來接他,醉醺醺地很興奮,一回到家就摟著人親。易時明顯生氣了,任由他動手動腳可就是不理他。賀昭按捺不住了,不停地蹭他,說好話哄他,發誓以後喝酒都跟他報備,喝一口都讓他來接。

賀昭拍畢業照的時候,爺爺奶奶都來了,在這人生很值得紀念的時刻,易時不得不假裝成“普通朋友”,就和其他朋友一樣。賀昭有些不忍,悄悄和他牽手,易時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虎口。

高高瘦瘦的男生成熟了一些是肯定的,這幾年忙成這樣成長迅速,但好像沒有太大的變化,硬要說的話,柔和了一些。第一次相遇突兀於人群之外鋒利又冷漠的少年依然冷靜淡漠,但他已經走進人群裏,不活絡卻不再拒人千裏之外,也不再格格不入。

這幾年喜歡易時追求他的人一直絡繹不絕,女生就算了,竟然還有男生得知易時有男朋友後覺得自己有機會,也來湊一腳。

賀昭有些吃味地想,幸好自己認識他早,小馬阿姨說得沒錯就得早下手,不然怎麽早早騙到手?

“……我來吧。”身後突然傳來沙啞的一聲。

“你來幹嘛?”賀昭轉過身,“我這粥還沒好,你再睡會兒啊。”

“睡夠了。”易時說。

“你那就躺著唄,看看電視玩玩游戲?”賀昭笑著說,“難得生一次病,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我的服務唄。”

不知道是助眠效果一流的感冒藥藥效還沒過,還是易時生病燒糊塗了,他直接就從背後抱住了賀昭,腦袋搭在他脖頸處。

賀昭正拿著刀準備切些肉片,頓時有些下不去刀:“……”

這真是要命……

易時註意到了他的無從下手,下巴抵在他的肩膀,握住了他的手,一下一下帶著他的手切肉,沒一會兒就切完了。把肉丟進鍋裏,他倆又保持著這個姿勢洗手,洗潔精滑膩,四只手揉搓在一起。

易時的呼吸熱熱的噴撒在賀昭的脖頸側臉,賀昭覺得自己修煉多年的老城墻臉皮這會兒都紅透了。

賀昭嗓子有點兒幹:“還不舒服?”

感受到肩上小弧度的搖頭,賀昭又說:“你就逞強吧,前兩小時還燒到38.7℃,真不去再睡會兒?”

“你的耳朵很紅。”易時答非所問。

怪誰呢!

賀昭回頭想跟他接吻,易時避開了:“你想被傳染?”

賀昭:“我就親一親,你別張嘴不就好了。”

賀昭個子已經高挑,但易時比他還要高小半個腦袋。賀昭說完能明顯感覺到易時繞在他身上的手微微一緊,似乎是想把他更用力地圈在懷裏。

雖然他動作弧度很小,但賀昭哪裏受得住這個。立即轉過身和他面對面擁吻,細細地親,輕舔他緊閉的唇縫。

易時按著他的額頭,把他推開了一些,眼底情緒晦澀不明,濃重得讓人有些無法直視。

賀昭心跳加速,骨頭都酥了,什麽都不想了,微仰臉湊上去:“傳染就傳染了,你張張嘴唄。”

“男人的嘴。”易時說他。

易時只說了半截,賀昭自覺補上了後半句,騙人的鬼。

他笑著不說話,還保持著索吻的姿勢,易時摸了摸他的臉,沙啞地說:“先欠著。”

作者有話要說:  悲催的我也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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