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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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3班這一首畢業歌掀起了畢業生的共鳴,小小火了一把,不只在六中,還擴散到了其他學校。

但也沒歡騰太久,文化節一結束,高考迫在眉睫。

六中要做考場,高一高二學生因此放了幾天假。不過真正高興的只有高一的學生,因為高考結束的第三天就是高二學生的學業水平測試。

理科生考政治、地理、歷史三門學科,一天考完。六中本就是高考考點學校,倒沒有覆雜的行程,很平靜就在本校考完了。

只是不管平日裏老師們怎麽渲染緊張的氣氛,大家都不太聽得進去,但號稱“小高考”的學業水平測試之後重回學校上課,校園裏少了三分之一的學生,一下子空曠安靜了不少,反倒真的多了幾分他們要接棒的真實感。

高二升高三這個暑假,準高三學生和去年一樣只放了十二天假期,賀昭覺得自己根本沒有離開校園,只睡了幾天懶覺就又回到了六中的懷抱。

補課的第一天,他們搬到了原本高三的地盤。班會上老周激動陳詞地打雞血,賀昭沒聽進去,只覺得窗外的大樹似乎熱蔫了。

“你覺不覺得這樹都熱脫水了?矮了一截。”賀昭小聲地問。

易時漫不經心掃了一眼窗外,冷漠地說:“你搬到了樓上。”

不是樹矮了,是他看樹的角度變了。

賀昭:“……哦”

班會的最後,老周讓每個人用便簽寫上自己想考的學校,貼在教室後面的“理想之樹”上。

賀昭盯著空白的便簽看了幾秒,扭頭問易時:“你想考哪?”

但易時也在看著他,沒有落筆:“你呢?”

“我不知道。”賀昭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要留在本地?”易時問。

賀昭以前是這麽打算的,以他的成績考本地的大學也差不多。但是易時不一樣,對易時來說,哪怕是本地最好的那所大學,也太綽綽有餘了。

他搖了搖頭:“他們都想去北京,我也想去北京。”

其實沒有“他們”,只是羅浩提過一嘴。但賀昭聽見易謙和易時在電話裏說自主招生的事,說的那兩所國內最頂尖的學府在北京。

易時:“那就北京。”

語氣輕松得像去買年貨那天,賀昭說很浪漫,易時說那以後也這樣。

賀昭笑了一下,學他的語氣重覆:“那就北京。”

補課的安排其實比正式開學要輕松一些,賀昭有自己的私人老師每晚替他補課,沒有太大高三生的自覺,依然有些懶懶散散,但成績卻越來越穩定。

林佩玲接近臨產期,全家人如臨大敵,外公外婆也趕了過來,住在七樓原本賀昭的房間。

賀昭光明正大和易時住在一個房間,但每天克己守禮極了,生怕外公外婆看出點什麽不對勁。

大家在六樓吃完晚飯,外公戴著老花鏡翻字典:“你妹妹的名字想好了嗎?”

“他們在商量叫什麽張惜惜還是張貝貝。”賀昭說。

“惜?哪個惜?你不是有個妹妹叫賀曦了?”外婆說。

“珍惜的‘惜’,寶貝的‘貝’。”賀昭說。

“這倆名字就都這麽膚淺直接啊?”外婆樂了。

“對呀,就是這麽膚淺易懂。”賀昭說。

“你這麽有文化,就沒有想到什麽名字?”外婆問。

“我哪有文化了,我高中文憑都還沒拿到,就一初中畢業生。”賀昭說。

“貝貝是張鵬想的小名啦,我想著要不就叫張開心,天天都開開心心的,多好。”林佩玲說。

“得,你這還不如叫張貝貝。”外婆吐槽。

“叫張貝兒吧,貝兒公主。”小姨說。

“貝兒,貝兒不錯,老公,我們的女兒就叫張貝兒吧?”林佩玲揚聲說。

“你又知道是女兒了?當初懷昭昭,你也說肯定是女兒。”外婆說。

“男孩也沒關系嘛,如果是男孩就叫張貝,女孩就叫張貝兒。”林佩玲說。

確實很膚淺直接。

“你們商量著,我先上樓寫作業了。”賀昭起身。

他幾步跑上樓,按門鈴,易時開了門。他反手關上門,直接撲上去啃了易時一口。

但沒溫存多久,習慣早睡早起的外公外婆就上來了。

自外公外婆來了,只在夜深了,外公外婆在隔壁睡著了,他們才能安靜地擁吻片刻。

賀昭肆無忌憚慣了,動情的時候常常忍不住急切,易時會安撫一樣摸著他的脖頸,提醒他。次數多了,易時偏開頭笑,賀昭掐著他脖子壓在他身上警告他。

半夜起來上廁所的外公聽見動靜,敲了敲他們的房門:“誒你們該不會在裏面打架吧?半大小子了,別打架啊。”

賀昭嚇得一縮,趕緊應了聲:“沒打架,就搶個被子。”

外公一走,賀昭松了口氣,倒在易時身上。

易時摸著他的背,在他耳邊很冷靜地提建議:“明天去開個房?”

臥槽……

開——房?

賀昭下巴抵在易時肩上,很輕地笑,笑得停不下來。

但這個房沒有開成功,第二天一早,林佩玲肚子有反應了,要提前剖腹產。

賀昭第一次待在產房外等候,第一次知道有那麽多通知書要簽字,張鵬聽著護士闡明危險性,簽字的手不住發抖。第一次看見外婆靠著墻默默流眼淚,外公像祈禱一樣緊緊攥著扶手。

外公、外婆、張老太太、張鵬、張江洋、張江洋的姑姑都守在外面,小姨在開車趕過來的路上,一群人沈默地候在一起,等一個消息。

按理說生命的誕生是喜事,但賀昭看見不少產婦進進出出,面色都很痛苦。

這種感覺非常沈重,非常不好。

賀昭覺得自己像個心臟病患者,一顆心臟是多餘出來的,沈重下墜又發涼,仿佛隨時都要驟停。

他滿背都是冷汗,涼嗖嗖的,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易時就在旁邊沈默地陪著他,握住他在七月酷暑卻冰冷僵硬的手。

不止賀昭,張江洋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他知道林佩玲心臟病生孩子危險,但也是知道而已。他坐立難安得只能蹲在醫院整排椅子的旁邊,終於明白了當初知道林佩玲懷孕為什麽賀昭的反應會那麽強烈。

他其實察覺到了賀昭那幾天看他和他爸的眼神有點兒排斥冷漠,他以為賀昭怪他們沒有和他站在同一陣營,只想著等他這勁兒過去就好了。在今天這麽緊張混亂的時刻,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賀昭當時應該是真的很煩很排斥他們。

對賀昭來說,林佩玲懷了個危險炸彈,那簡直就是晴天霹靂。而他們,竟然覺得歡喜,還勸賀昭接受這件“喜事”。

這多諷刺?

賀聞彥不知道從哪大步流星趕了過來,白色的外袍掀起急匆匆的弧度,停在賀昭面前。

“多久了?”他問賀昭。

“一個小時。”賀昭幹巴巴地應。

“鄭主任是院裏很優秀的的心臟科醫生,謝醫生有三十年的接生經驗,他們都非常值得信任。”賀聞彥直直走向外婆,壓低音量安慰她。

賀昭幾天前就不小心聽見外婆打電話給賀聞彥了,他猜到這期間應該有賀聞彥的幫忙,才能這麽順利聯系到幾位優秀的醫生。

“聞彥啊……”外婆抓著賀聞彥的手臂,像是抓著什麽救命稻草,“那醫生有你厲害嗎?你們院最厲害的不是你嗎?”

“厲害的醫生很多,鄭主任臨床經驗十分豐富。”賀聞彥輕輕拍了拍外婆的背,“您別擔心。”

“我怎麽能不擔心?她這是在鬼門關走一趟啊。”外婆抹著眼淚,幾近虛脫地絮叨,“我這女兒……我前些天還夢見她小時候,就那麽小一點兒,又瘦又小,生著病孤苦伶仃,哪也不能去,什麽也不能玩,看著小容那羨慕的眼神啊。當媽的怎麽都可以,我從她出生開始就不停在想,要能把我這顆心臟換給她就好了,讓她活下去,讓她好好活下去。”

“小孩都是來索命,她的小孩要她的命,她要我的命。我恨不得我的命續給她,讓我替她受這罪,她卻要用命去拼她的孩子。”外婆的眼淚大顆落下,微微顫抖。

賀昭懸著的心臟也跟著細微地顫抖,他想去安慰外婆,但是他一句話都說出不來。

“您別這麽說,賀昭還在這兒。”賀聞彥支撐著外婆,外婆淚眼朦朧中看了一眼賀昭,像是找回了一點兒清明,不再說話,靠在賀聞彥手臂仍在哭。

自林佩玲進手術室,外婆拉著醫生幾乎要下跪地哀求:“不管發生什麽情況,求求你們一定要保大人。”

賀昭從未見過外婆這樣,自他有記憶起,外婆一直都淡定溫和,似乎什麽事都不值得大驚小怪,似乎沒有什麽事可以擊垮她。

恍惚間他又想起,有一次外婆讓小姨別著急慌亂,小姨調侃外婆:“您最淡定,當初賀昭出生,也不知道是誰哭暈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

是啊,他是林佩玲的孩子,林佩玲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生他。但林佩玲也是外公外婆的孩子,她也是他們願意用生命去換的寶貝。

賀昭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很奇怪的感受,很想哭,但是一滴眼淚都沒有。

心臟不舒服,胃也□□倒海地難受,他靠著易時,才能稍微踏實一些。

他一直站在手術室門口旁邊,易時就一直陪著他。

過了不知道多久,護士抱出來一個嬰兒:“是個女孩,體重偏輕但很健康。”

賀昭掃了皺巴巴的嬰兒一眼,沒有上前,只問:“我媽呢?”

外婆也問:“大人狀況怎麽樣?”

“林女士狀況不是很好,但沒有生命危險。”護士說。

賀昭一顆心終於踏實回到了胸腔,眼前無意識黑了幾秒,易時幾乎是瞬間扶住了他,低聲問:“想吃點什麽?”

賀昭從早上到現在,什麽都沒有吃。

“想吃小籠包,皮薄汁多的那種。”賀昭其實什麽也不想吃,但還是回答。

“好。”易時揉了揉他的手背。

皺巴巴的張貝兒一直在醫院保溫箱裏待著,直到一起和林佩玲出院回家,賀昭才多看了她幾眼。

他第一百零八次忍不住吐槽:“她長得也太醜了吧?”

小姨說他:“你以為你剛出生好看到哪去?”

“她比我還醜啊。”賀昭趴著嬰兒床的圍欄。

“長開了就好了,”外婆推他,“嫌人家醜你在這兒看半天。”

賀昭老老實實:“我沒事做啊。”

林佩玲還不太方便下床,小姨在陪她聊天。外公、張老太太在廚房裏忙活,張江洋和張鵬去店裏卸貨了,外婆照顧著嬰兒,只有賀昭無所事事。

“你去把小易叫下來吃飯。”外婆給他分配任務。

“小易不在,參加生物競賽培訓去了。”賀昭說。

“這麽厲害?”外婆利索地給張貝兒沖奶粉。

“小易一直都很厲害,”賀昭看著他妹妹吐了個口水泡泡,豎起大拇指,“厲害,厲害,再來一個。”

但沒等張貝兒再吐個口水泡泡,外婆把她抱了起來,給她餵奶。

“時間眷顧小孩,小孩長得可快了,一天一個樣。別看她現在一丁點,下次我再見她,說不定都能說話走路了。”外婆感慨。

“哪有那麽快呀?”賀昭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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