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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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麽,賀昭忽然又想起那把小提琴。

開始煮火鍋之前,他特地跑過去把易時的房間門合上,防止火鍋味侵入他的房間。就那麽無意瞥了一眼,賀昭看見了那把小提琴,琴盒敞開著,小提琴安靜地躺在裏面,看得出來易時最近把它拿出來過。

如果易時不會拉小提琴,完全沒必要把它放在房間裏還拿出來看,如果易時會拉小提琴,以他的個性就不會跟他學鋼琴一樣隨便學一學。

但是易時為什麽要說自己不會呢?

見賀昭似乎無心再玩賽車游戲,易時問:“不玩了?”

賀昭:“不玩了,我有段時間特別喜歡玩這游戲,跟上癮一樣天天都玩,後來膩了就沒那麽喜歡玩了。”

易時問:“玩別的嗎?”

賀昭幾乎是脫口而出:“要不你拉個小提琴給我聽聽唄。”

易時楞了一下,看向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沈默得賀昭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莫非小提琴有不好的回憶?

就在賀昭想算了的時候,易時說:“你怎麽不拉給我聽?”

倒是看不出什麽不對勁的情緒,賀昭隱隱松了一口氣。

“我不會啊,我要是會早就給你露一手了。我樂感超差,小時候學鋼琴就沒天賦,對樂理一竅不通,老被老師罵。”賀昭說,“但是我依然還是很熱愛音樂,有句話怎麽說來著,生活不能沒有音樂。”

易時沒有接話,起身走進了房間,不一會兒,竟然真的把小提琴拿了出來。

賀昭受寵若驚:“你怎麽突然這麽好說話了?”

易時看了他一眼:“免得你一直惦記。”

賀昭好像確實惦記過幾回了。

他毫無愧疚地笑了,靠在沙發上得寸進尺地問:“我能點歌嗎?”

易時調試著小提琴:“說說看。”

其實賀昭對小提琴一竅不通,更不知道有什麽經典曲目,想了想問:“你會拉卡農嗎?”

易時站著,眸光從眼角瞥下去:“D大調卡農?”

“應該是吧,”賀昭說,“你沒有看過一個廣告嗎?就是一個女孩在拉這首曲子,很好聽很感人。那時候就覺得,小提琴的聲音真好聽啊。”

“沒看過。”易時說。

賀昭:“那你就隨便拉一拉唄。”

易時沒有推脫,直接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擺好架勢,把琴弓放上去,一瞬間格調就出來了,和平時判若兩人。

就……一下子貴了很多。

雖然知道易時應該家境不錯,但大家都是高中生也沒覺得有多麽不一樣。此刻卻真的有種他應該站在華麗的殿堂,著一襲禮服,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凝滯,獨立於世的矜貴。

小提琴的聲音響起,悠揚婉轉。

賀昭以前聽卡農感覺自己置身於北歐的一個安靜的小村莊的木屋裏,窗外是一望無際漫天大雪,就這樣安靜地看雪落下,甜蜜纏綿而憂傷。但易時的版本似乎要激昂一點兒,並沒有那麽溫柔,此起彼落持續不斷,穿透靈魂的戰栗,另有一種味道,更像至死方休刻骨銘心瘋狂的熱戀,又像暴雨後的晴空。

一曲落,賀昭十分捧場地鼓掌:“你還騙我說不會,這叫不會?你絕對是我見過最棒的小提琴演奏家。”

雖然他身邊會拉小提琴的人也沒幾個。

易時面色十分沈靜:“是不會了。”

不會了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加個“了”?是曾經會過現在不會的意思嗎?

賀昭敏銳地沒有追問,笑著說:“可是真的很棒啊,哪裏不好了?你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我都從你的演奏中聽出了一種狂風暴雨後一切歸於平靜的心境,感動得想哭。”

“你覺得棒說明……”易時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沒有音樂天賦。”

賀昭楞了楞:“臥槽,我在給你捧場,你還有沒有良心?”

易時把小提琴和琴弓遞給他:“想試試嗎?”

“試什麽?鋸木頭嗎?”嘴上這麽說,賀昭還是躍躍欲試地接了過來,“你說有沒有可能雖然我彈鋼琴很差,但是個小提琴天才?”

“不可能,樂器有共通性。”易時說。

“萬一呢,”賀昭站起身,將小提琴架在左肩上,“是這樣嗎?”

易時扶住小提琴的琴頸,幫他調整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了賀昭的手指,他的手指有點兒涼,把賀昭的手指挪了挪壓在了琴弦上,簡單的觸碰,很快他就收了回去。小提琴淡淡的松香味飄到了鼻腔,賀昭覺得這味道挺好聞。

琴弓和琴弦摩擦,發出極為淒厲的一聲。

賀昭嚇了一跳:“什麽聲音?”

不知是被這聲音逗樂還是覺得賀昭的反應搞笑,易時嘴角微微上揚,嗓音很低:“鋸木頭的聲音。”

賀昭瞪他:“別笑,嚴肅點,哪有你這樣的?我臉皮很薄的很容易被打擊到,你快教我啊。”

易時倒是沒說什麽,一手扶著小提琴,一手捏著琴弓:“別使勁。”

他就這樣隨意帶著賀昭拉了幾下,沒有成調但是也沒有剛剛那麽刺耳。兩人靠得極近,近得賀昭可以感覺到易時的呼吸,幾秒後,易時松開了小提琴,也拉開了距離:“你自己試試看。”

賀昭學著剛剛易時的力度拉了幾下,仍然很難聽,嘶啞刺耳。

易時看上去很輕松地抵靠在一旁的架子上,註視著他,眼神有點兒慵懶又很專註,仿佛在欣賞聆聽,又仿佛走神了。

賀昭不知道自己鋸木頭有什麽值得他用這樣的眼神盯著的,不自在地說:“你這樣看我真的跟我的鋼琴老師一樣,感覺隨時要罵我。”

易時立即像老師一樣點評:“架勢挺足,技術零分。”

賀昭理直氣壯地說:“那我不是第一次嗎?”

拉了兩下,他忍不住問:“我這樣拉,你的小提琴會壞嗎?這小提琴看起來就很貴,要是壞了我可賠不起。”

易時:“壞了就壞了,不用賠。”

賀昭欲言又止,又拉了幾下,放棄了:“算了,我就不擾民了,太刺耳了,待會兒鄰居該來敲門了。”

易時好不委婉:“確實。”

賀昭不滿了:“你這時候不是應該鼓勵下我嗎?”

易時:“鼓勵什麽?”

賀昭:“鼓勵我第一次拉小提琴拉成這樣已經很不錯啊。”

易時掃了他一眼:“說不出口。”

賀昭:“……”

停了幾秒,賀昭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小提琴拉得這麽好,怎麽從沒聽你拉過?這樓隔音效果這麽差,要是你拉了我在樓下肯定聽得見。”

果然還是有點兒在意。

為什麽“不會了”?

賀昭想,就這麽試探一回,要是易時不想回答,或者有一絲不自在,就立馬岔開話題不再問。

“我出車禍傷了手腕手指,之後感覺非常不靈敏,有時候會慢半拍,拉多了還會酸痛。”

易時說這話時十分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只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賀昭原本還在猜或許易時不喜歡拉小提琴,只是從小被逼迫學習之類的,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出車禍?手受傷了?這麽嚴重?

他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易時的手。

指骨分明,手指纖長,完全看不出受過傷。

易時把手攤開給他看:“看不太出來,不過已經廢了。”

易時的手很大,指骨分明看起來也很有力量,怎麽會廢了?賀昭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指尖有不明顯的繭子,觸摸著有一點硬。

易時把手收了回去:“不是這只手。”

賀昭:“……”

易時又說:“而且早就好了。”

賀昭想,也是,都能打籃球了。

賀昭:“這不還能拉,還能打籃球,還能考年紀第七名嘛,怎麽叫已經廢了。”

如果是其他人,賀昭不會這麽直接說,但易時這個人自尊心很強,並不會希望別人把“同情”“可憐”這樣的情緒投註在他身上,他根本不需要甚至會反感。

這樣憐愛的情感太高高在上,像是一種悲憫。

賀昭說不清為什麽對易時那麽有自信,但易時就像巖石縫隙裏的植株,有一股韌勁,只要一點兒裂縫一點陽光一點雨水,給他一點兒時間就能頂著黑暗和沈重往外野蠻生長。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需要別人的同情?

誰又能去憐憫他?

易時:“在小提琴這條路上廢了。”

賀昭問:“你很喜歡小提琴嗎?”

“說不上喜歡,小時候剛好學了這個樂器,碰巧有天賦,就學了下去。”易時說。

與其說喜歡小提琴,不如說喜歡沈浸專註於拉小提琴這件事。小提琴像一個容器,像一個朋友,接納了他,聆聽他,消耗了他童年許多空白孤單的時間,讓他有了發洩情緒的途徑。

“你告訴我你還有什麽是沒有天賦的?”賀昭郁悶了。

小提琴、籃球、學習就連游戲……易時去學的東西,總能做得很好。

“很多,”易時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補充,“我不會畫畫。”

會畫畫的賀昭喲了聲,上下左右審視著易時,揚起笑臉:“嘖嘖嘖,易時同學,你可真是越來越上道,越來越會聊天了,果然是我教導有方,如今看來當初老周安排你跟我同桌真是明智之舉。”

易時:“難道不是因為只有你沒有同桌?”

“誠然也有這樣的原因,”賀昭說,“你肯定不知道,老周一直讓我照顧你呢。”

“你有嗎?”易時看著他。

“我沒有嗎?”賀昭反問。

靜了幾秒,賀昭說:“我確實沒怎麽照顧你,誰讓你搶了我班草的頭銜,你來之前我可是全班最帥最受歡迎的。”

易時:“你現在也最受歡迎。”

賀昭開玩笑說:“現在啊我們就五五開吧,他們也就不敢招惹你,不代表你不受歡迎。你想啊你五的那一半本來都是我的,我能不記恨你嗎?現在是我不計前嫌,以德報怨,你不應該感動嗎?”

“嗯,感動。”易時說。

賀昭伸出手:“空口無憑,我要點兒實際的。”

易時看了他的手一眼,沒有動:“晚上請你吃飯。”

“行吧。”畢竟人家剛跟他說完自己的不幸經歷,賀昭極好說話地放過了他,“對了,說起吃飯,你不用提前跟你舅舅說一聲我一起去嗎?”

萬一人家沒有準備他的份,那該有多尷尬啊。

“說了。”易時說。

易時拿起小提琴打算放回去,走到房間門口忽然說:“以後沒地方去,可以來這兒。”

賀昭問:“不管什麽時候嗎?”

“什麽時候都可以,”易時走進了房間,聲音小了一點,“你不是有鑰匙嗎?我不在你可以自己進來。”

其實賀昭想問的是不管幾點都可以來按門鈴打擾嗎,易時應該是誤會了他的意思,給出了一個更寬容的答案。

賀昭把房子租給易時後就默認了這裏是易時的領地,從沒想過自己拿鑰匙進來。

這是默認他可以隨意進出?

隨意進出意味著信任和毫無戒備。

雖然兩人最近走得挺近,主要是在晚自習回家之後的一小段時間裏,一直待在一起。但隨意進出還是不一樣,別說朋友,他回爺爺奶奶家他爸家都是按門鈴,這樣的允許就好像賦予了他某種不一樣的特權。

賀昭心裏仿佛被雲朵軟軟地碰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不在?”賀昭問。

“偶爾回易謙家的時候。”易時從房間裏出來了。

易時自搬進來後,似乎就一直住在這裏,哪兒也沒去,賀昭差一點就忘記了這裏才是他的臨時住所。

賀昭唏噓:“我們真是難兄難弟,我也出過車禍,我那時候離家出走被車撞了,腦震蕩腿骨折躺了大半個月,還好年輕沒留下病根,校運會我還能跑接力賽呢。”

易時瞥了一眼他的腿:“為什麽離家出走?”

“就我爸媽離婚,我想跟我媽,他們不讓,我就十分英勇地離家出走了。”賀昭說。

這是他姑且算順遂的人生裏最濃重色彩的一筆,就連和林佩玲也沒再談起過這件事,畢竟林佩玲當時也被他的任性亂來嚇壞了。

對著易時他才發現,原來已經可以很輕松提起。

這篇章這一頁已經翻了過去。

易時問:“你那時候多大?”

賀昭想了想:“十一歲。”

易時:“是挺英勇。”

賀昭有些得意地笑了:“對吧?”

如果過去是苦痛,最好的辦法不是想盡辦法擺脫,而是把現在過得好過得快樂,很多不幸不快樂自然而然就會遺忘,只剩下平淡的回憶。

因為只有現在過得不好,才會頻頻回望過去並覺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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