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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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走出爛尾樓的時候, 天已經蒙蒙亮。

她略擡起手,一柄油紙傘憑空出現,落在掌心。輕輕把油紙傘打開, 撐在頭上。

系統奇怪道:【這和心理咨詢室有什麽關系?您不是東界的鬼嗎?】

“以前沒有關系, 現在有了。”

桑若側過身, 回望這棟建築。

在她殺掉鬼物,救下段魚的時候,ooc系統沒有被觸動。這是她早已經計算好的, 因為段魚的身份說起來有些特殊——段魚是和奚柏青一樣的‘怪物’。

段魚的父親是曾經一位有名的天師, 母親是一只鬼。

鬼和人□□生下來的段魚, 天生就和普通小孩不一樣,低溫偏低,情感匱乏,以及……身體裏蘊藏著某種可怕的力量。

在玄學的世界中, 華國分成東西兩界, 東界由‘青鬼’為首的怪胎們執掌, 氣氛相對自由, 西界就是現在桑若所處的這個地方,要怎麽說呢……

西界的傳統天師們, 對鬼怪的態度是趕盡殺絕。

他們不認可人與鬼怪共存的世界。

可想而知, 段魚在西界會有怎樣的遭遇。

在段魚出生後不久, 她的父母相繼‘意外’身亡,她被那個所謂的‘爺爺’李宗河收養。

李宗河收養她可不是因為與她父親那點微薄的情分, 而是……有自己的私心。

‘青鬼’了解李宗河的為人, 所以只要她看到了,就不會放過這樣的好苗子。

這很合理。

原世界線裏‘青鬼’沒有來到爛尾樓,不知道段魚的存在, 恰好錯過,現在桑若巧妙的以‘狩獵’為名讓兩人搭上線,有了交集。

以後的展開就不難了。

她沒有選擇直接帶走段魚,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人要先自救,只有段魚心裏想明白了,她才能真正的伸出援手。

……

“啪!”

段魚挨了一個耳光。

這個耳光力氣很大,她腦袋被打偏到一側,臉頰火辣辣的疼,因為不小心咬到了舌頭,有血從嘴角流出來。

李宗河站在她的對面,揚起手又要打。

李宗河帶過來的弟子們忙勸道:“師妹年紀小不懂事……”

“師父您別氣壞了身子!”

李宗河哼了一聲,這才作罷。

段魚垂著頭,背脊前弓,略有些含胸,是畏縮恭謹的姿態。她眼睛黑漆漆的,是空落落的窗子、無波的湖面,裏面沒有詫異,顯然不是第一次被這麽對待。

李宗河說:“我叫你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叫你不要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你有一句是聽的嗎!?大了,長心眼了,是不是?”

老人的眼睛利得像鷹隼,段魚覺得,自己像是要被生生剜下一塊肉來。

她手掌的傷口和臉上的都更痛了。

見她沒有特別的反應,老人挪開眼神,叫他的弟子們收拾殘局:“走,去看看有沒有死了的。”

沒人敢去理在原地孤零零站著的少女,很快分散開來,去找廢棄大樓裏的幸存者。也有人把昏倒的吳雪薇運出去救助。

段魚擡起手,垂眸看著掌心的傷口,那裏已經結痂了。

晨曦從窗子外面投射進來,她卻沒有感到絲毫暖意。

她跟著大家進來,想要保護大家,是一件壞事嗎?為什麽爺爺會這麽生氣?

是像爺爺以前說的那樣,他在擔心自己的安危?

書上講到過,被一個人惦念,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可她為什麽……感覺有什麽重重的東西壓在心上呢,連呼吸都覺得悶。

段魚想不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裏,她像以前每一次犯錯的時候一樣,被關進一個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光的房間裏。

在房間裏她什麽都不能做,只能抱膝呆呆地坐著,唯一能讓她感覺到時光流逝的,就是每天從口子裏定期送進來的三餐。

黑暗裏,她亂糟糟地想了很多。

大多數時候,她想的是和吳雪薇這一年內的經歷。

和吳雪薇認識以來,是她生命中最快樂最充實的一段時光,吳雪薇是她的第一個密友,如果不把那些泛泛之交算上,吳雪薇也是她的唯一一個朋友。

那麽,吳雪薇為什麽把自己推向鬼呢?

是求生欲占了上風,還是……自己在對方那裏的分量,根本就沒有多少?

吳雪薇性格很好,身邊總是有許多朋友的。

段魚並不要求、不期望吳雪薇給予同等的回應,因為‘唯一的朋友’這個名號,其實是很重的,她不想讓吳雪薇有太多的負擔,她希望吳雪薇能和她一樣,在這段關系中獲得快樂。

等出去之後,必須要當面問一下。

她做了這樣的決定。

剩下的時間裏,她腦子裏又浮光掠影似的,閃過那個青衣女鬼的身影,以及那句‘你的才能在其它地方’。

這是她鮮有的得到的肯定,雖然是來自於一個異類口中。

三日之後,她被放出了漆黑的房間。又在家裏關了兩天緊閉,這才回到學校。

出乎她的預料,她沒有見到吳雪薇。

從吳雪薇所在的教室後門看過去,屬於吳雪薇的座位是空著的。其它同學們八卦的時候,她偷偷聽了一耳朵,據說吳雪薇是……轉學了,轉到了省外的一所學校。

還有那場探靈相關。

參與那場探靈的同學們,除了她以外,都瘋了。

據說好一點的呆呆傻傻,壞些的整天說什麽“有鬼”、“四條腿”之類的瘋話,還有試圖從窗戶往下跳的,得虧被人發現的及時,救了下來。

段魚聽了沈默好久。

除此之外,日子和從前一樣稀疏平常,不,也不能說是完全一樣。

有家長不能接受自己孩子瘋了,報了案,民警介入之後,依舊查不出什麽,沒有兇手,離奇的懸案。後來案子轉交給了有關部門,然後就沒有了下文,不知道怎麽的,那些家長也不鬧了。

再然後,學校裏不知道怎麽的,一夜間流傳開段魚去過爛尾樓的消息。

她是除吳雪薇之外,去了爛尾樓仍舊有清醒神智的人,吳雪薇轉了學,大家的種種猜測和探究,便都落在了段魚身上。

段魚在班級裏一直都是透明人,現在算是‘名聲大噪’。

在消息流傳開的第二天,段魚在桌肚裏摸到一只死老鼠。

因為她的出身,她經常接觸到這些,對諸如死老鼠、死蛇一類的東西容忍度很高,但是這個東西背後所蘊含的、滿是惡意的情緒,讓她發了許久的呆。

生存在世十七年,她頭一次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趴在桌子上,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女鬼的話:“等你覺得前路迷茫的時候,就來雲城十六中的心理咨詢室找我。”

迷茫?現在算是嗎?

中午放學鈴聲響起,段魚猶豫片刻,腳步沒有邁向食堂,而是去了另一個方向——那是校園心理咨詢室所在。

她不知道那只鬼是不是捉弄自己,但她還是去了。

窗明幾凈的房間,外面懸了心理咨詢室的牌子,段魚擡起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段魚微怔。她對於聲音的辨認十分敏感,說話的女聲她很熟悉,赫然是幾天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只女鬼。

不是吧?現在可是白天。

懷著有些忐忑的心情,她握住門把手,輕輕打開了門。

房間很大,裏面采光很好,還擺放著許多綠植盆栽,淺藍色的墻紙和裝飾,相映成趣,給人一種寧靜、放松的感覺。

相貌儂艷明麗的女性,就坐在其中的一只沙發上,朝她淺笑頷首:“你來了。”

段魚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有種自己不該屬於這裏的感覺。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話,就垂下眼點了點頭。

“第二次見面了,你好,我是新來的心理老師,姓奚。”

說著,奚柏青倒了兩杯茶水,朝她溫和道:“坐吧,喜歡毛尖嗎?”

段魚不知道這只鬼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過既然已經到了這裏,就沒有後退的餘地了。

她拘謹地坐在了離奚柏青最遠的那個沙發上:“都可以的。”

奚柏青把一盞茶推向段魚:“我聽說你學習很好。”

“啊……”

“是有什麽訣竅嗎?”

段魚搖搖頭:“都是老師教的那些,只要認真就好了。”

她觀察著奚柏青的動作,學著奚柏青把茶盞送至唇旁,輕輕抿了一口,略微苦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讓她的頭腦一清。

“那小魚很厲害呀。”

這麽說著的時候,奚柏青眼睛微彎,裏面像是有細碎的星光。段魚看著,不知道為什麽,耳根有些燙。

半晌,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奚柏青是在誇自己,臉頰爆紅,恨不得把頭埋進膝蓋。

奚柏青像是被她的反應取悅了,低低的笑:“小魚,你臉皮這樣薄,將來是會受欺負的。”

段魚悶悶的說:“不要叫我小魚。”

“不叫小魚,那叫什麽。小段?”

段魚覺得對面這只鬼在消遣自己,大著膽子擡頭瞪了一眼。

然後她就見到,奚柏青放下茶盞,有些慵懶地斜倚在沙發上,纖長的睫毛簾子垂下。段魚莫名有種這個沙發躺起來很舒服的感覺。

升起來的小小不滿,悄然消失了。

她悶著頭又抿了口茶。

奚柏青說:“可以試著像我一樣,靠上來,很舒服很放松的。”

段魚也試著照做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沒有人說話,是讓段魚覺得很舒適的氛圍,安寧,不用強打起精神來應付外界的種種惡意。

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響,奚柏青走過去,把熱好的油炸食品放到段魚面前:“還沒吃午飯吧?”

段魚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餓。

“您也沒吃吧?我不該這時候過來的……”

她不自覺的用了敬稱。

奚柏青笑:“什麽時候來都可以,你忘了,我是什麽?”

段魚恍然:是啊,厲鬼根本不需要吃常人一樣的食物,它們甚至不用休息。

拿起炸雞,她小小的咬下一口,酥脆香甜的口感刺激著味蕾。

這一段是對段魚來說有些新奇的經歷。

從小爺爺就教育她,厲鬼是一種窮兇惡極的怪物、殘渣,不可靠近,不可交流。可現在分明不是這樣的。

她覺得自己觸碰到了一扇禁忌之門。

小口吃著東西,她有些忐忑地、頭一次主動提及:“您叫我來,是為的什麽?之前您說過的話是什麽意思?”

奚柏青正站在一邊,擺弄她的綠植。這是一個不會讓段魚過於緊張拘謹的行為,奚柏青道:“你想遠離現在的生活嗎?我正式邀請你去東界。你聽說過東界吧?”

段魚的動作停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睡了好久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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