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陰曹地府有一條忘川河，河中厲鬼慘叫，惡鬼擋道，而河上架著一座奈何橋，連接黃泉路和往生路。亡魂走過奈何橋，喝上橋頭孟婆一碗湯，忘卻前塵往事，再次踏入輪回。

說得倒是言之鑿鑿，只是有多少人能記得自己走過奈何橋時見到的風景。

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正在這被人傳得陰森恐怖的奈何橋上。此人身著一席玄黑長袍，負手而立，眺望著黃泉路上那一條稀稀拉拉的隊伍，神色平淡放松。

橋上的引路小鬼舉著冥燈慢悠悠的走著，路過時都不忘向那人無聲地行個禮。小鬼身後的亡魂或不舍或解脫，默默跟著那一盞白燈走向下一個人生。這初夏時光，總是地府最悠閑的時候，一年裏頭，何文淵也就只有這段日子能夠偷閑幾日了。

橋頭一直站在那裏分湯的少女終於得了空閑，對著已經站在那裏發呆了半天的男子翻了一個大白眼。

“大人今日好興致，居然來這忘川河上看風景。怎麽，是怕婆子我偷懶不成？”少女略微低沈的聲音將出神許久的男子喚回了神。

“孟婆言重了，我怎會不相信孟婆的能力。”

何文淵訕笑著對面前鶴發童顏的少女說道，微微向孟婆行了半禮。

樣貌不過豆蔻年華的少女聽何文淵如此說話，也只是輕哼了一聲作罷。她日日在此處分湯，自然也知道這閻王有個習慣。每逢地府空閑之日就會來這奈何橋上望著紅艷艷的彼岸花海發一會兒呆，年年如此，有時甚至會看著她手中的湯碗就出了神。心知他當初志不在這地府閻王一職，估摸著是想要調到天上去做神仙。

的確，何文淵發呆許久，是在感慨自己怎麽就做了這個閻王，但他卻不是想要上天。

猶記近百年前，他修煉二百五十年，勇抗天劫，成功得道成仙。本以為能夠自此做個散仙，自由瀟灑，未曾想自己多嘴一句“服從分配”，就把自己賣到了地府。

當年拿著就職的公文站在鬼門關前的他是一臉的迷茫。

前任閻羅王看見他就像是看見了救星一般兩眼發光，極其熱情的將他迎進鬼門關。由閻羅王領著觀賞地府風光的感受實在太過詭異。饒是這地府沒有想象中這般荒蕪，對於一個剛剛脫離凡胎的他，在地府觀光也實在感覺滲人。

一圈轉悠下來，兩人站在這奈何橋上，前任閻王猛地抓住他的兩只手，激動地說：“我等了八百年，終於等到有人願意接我的班了！”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前任閻王轉頭就一碗孟婆湯下肚，一溜煙跑去投胎了，留下一臉呆楞的何文淵。

何文淵對著開得燦爛的彼岸花，又是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時，一個報信小鬼慌慌張張地向這邊跑來。

“大人！大人！不好了！”

“來地府什麽時候有好事？”何文淵無精打采地說道。

“啟稟大人，鬼門關來了個仙人元神，仙氣濃厚，眾鬼差皆靠近不得，各路亡靈也被濃重仙氣壓得踹不過氣，慌不擇路，鬼門關現在一片混亂啊！”

報信小鬼緊張的說話都不帶喘氣，何文淵腦仁又是一陣疼痛。他本想成了仙就能擺脫以往枯燥緊張的修煉生活，哪裏知道這神仙差事也是不好當的。這閻羅王的確能算是個上仙，只是這地府大事小事實在太多，又是全年無休，好容易今日能夠偷閑半日，來這奈何橋清靜清靜，發發呆，結果又出事情了。

“帶路。”

孟婆站在橋上看了一眼遠去的背影，又發現橋頭排隊的亡魂增加了，暗罵一聲，也再一次舉起了湯勺分起了湯水。

何文淵來到鬼門關前，果然發現這裏仙氣大盛，濃厚的仙氣恍若日光，將終日陰沈昏暗的鬼門關照得明亮如晝。不少亡魂受到了驚嚇，驚恐地到處亂竄，不少鬼差都試圖安撫躁動的亡魂，卻都收效甚微。鬼門關已經暫時關閉，防止更多凡間魂魄受到仙氣驚嚇。

何文淵見此，眉間微蹙，揮退與亡魂周旋的鬼差，閉上眼默念心訣。頃刻間，陰沈如墨的鬼氣自他身體溢出，彌漫至鬼門關各個角落，再如同一張巨網將那仙魂罩在其中，將仙氣壓制下來。在他身後趕來的高階鬼差見眾亡魂有安穩下來的跡象，立刻舉起手中的引路冥燈，引導亡魂緩緩離開此處。

那人一身雪白絲袍無風自動，周身仙氣因他的鬼氣而被壓制下來，單薄的背影略顯孤單。那人就這麽孑然一身立於鬼門關前，似乎是在等待著他的靠近。

何文淵接過屬下遞來的引路燈，一步步走到那仙魂身邊。隨著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他也明顯感覺到身上壓力的增強，氣息開始不順。直到那仙魂百步距離之內，何文淵放眼望去，已無亡魂鬼差能夠靠近。

再次調息了一番，何文淵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小仙閻羅王拜見上仙，小仙眼拙，不知上仙是？”

他雖位列上仙，卻與其餘上仙不同，並不在天庭當差，是以直到此時，他還沒有將天庭那幾個身居高位的上仙認個全。憑借仙氣的濃度，他大約是猜到面前這人是個上仙，卻不知到底是哪位仙家。

“上清。”一個清冷的聲音自他頭上響起，聽著雖覺得這名諱有些耳熟，卻一時間沒有想到到底是何仙人。

突然間靈光一閃，何文淵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了一身冷汗。

上清高聖太上大道君，又稱靈寶天尊，是“三清”之一，初登仙途所拜的三尊次位者！

開什麽玩笑，若是上古仙人，怎會在沒人通知的情況下，下凡投胎歷劫。

站著的那人見何文淵似乎對此沒有反應，好心的換了一個說法。

“吾之名諱，大羅靈寶天尊。”

此話一出，哪裏還由得何文淵自欺欺人，趕緊磕頭道：“不知大仙降臨，有失遠迎。敢問大仙來此處所為何事？”

他是萬般不敢猜測這位是來投胎的，這一身濃郁的仙氣還不把凡間攪得一團亂。這幾年，他連月老的爛攤子都還沒有處理完，這又來了一個上古仙人。他都要懷疑這天庭是不是只是眼前的上古仙人是存心要挑戰他的心臟極限。

“投胎。”

何文淵仿佛感受到第二次天劫就在他的腦門上叫囂著降下天雷，一瞬間的耳聾令他誤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什麽？”

“吾自然是來投胎的。”

這一次說得真切清楚，何文淵卻全身一抖，肩上猛然增加的壓力告訴他，這位上古仙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是，請隨小仙這邊走。”何文淵低頭應下，暗地裏將判官叫到了身邊耳語了幾句。

靈寶天尊仙氣太過濃厚，就連引路小鬼也近身不得，何文淵只能持續釋放著鬼氣，親自引領上仙魂魄經過鬼市，所到之處，凡間魂魄皆躁動不安，好在有閻王一旁相伴，以鬼氣壓制仙氣外洩，才沒有造成如同鬼門關處一般的大動亂。

過了鬼市，兩人便往黃泉路上走去，黃泉路通向一大片彼岸花海，每一個魂魄都能夠在路過的彼岸花中看見他這一生的所作所為，神仙魂魄也不例外。有些亡魂的一生漫長，那這條黃泉路對於他們來說就會十分漫長彎曲；有些人亡魂年幼夭折，那這條黃泉路就會顯得十分短小筆直。更有些執著於今生的人會迷失在這彼岸花海中不可自拔，逗留在地府數十年不願投胎。

當何文淵將靈寶天尊送進花海，一直不得近身的白無常這才能夠上前，道：“大人，當真就這麽送這天尊去投胎嗎？這私自將上仙階位的仙魂送入輪回是會被追究的。”

何文淵當然知道上仙階位的神仙大多仙氣濃厚，縱使跳下誅仙臺失了仙身，其元神魂魄依然充滿仙氣。若沒有來自天庭的批準，他是不能隨意將上仙仙魂渡過奈何橋的。只是這靈寶天尊的仙氣太過濃厚，若長時間呆在地府會影響到地府中千萬亡魂的魂魄躁動不安，更會波及地獄受刑的鬼魂。若是發生暴動，他一樣難辭其咎。

望著在花海中漫步的人，何文淵抿緊了雙唇，這位上古仙人豐神俊朗，眉宇間透露著點點威嚴，看似和藹，實則高不可攀。回想起曾經見過的天尊雕像，倒也真有幾分□□。見他眼神平淡，一路走過就如同欣賞路邊絢爛野花一般，毫無波瀾，這倒是讓何文淵懷疑，難道這上古仙人是沒有七情六欲的。只是，他竟是能從那古水般平靜的眸子裏感覺到淡淡的憂傷來，這也委實令他費解。回想起天尊方才想要投胎的決心，他也是不甚明白的。

現在只能盼望著判官此次上天帶著玉帝的聖旨早日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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