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慕雪看到慕哲的時候，饒是淡定如她，也忍不住露出些訝異來。

慕哲全身上下都是濕淋淋的，還帶著血腥氣的紅色，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大盆狗血。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得看不出原樣，而衣下隱約露出些外翻的皮肉，上面粘著許多沙土，瞧起來慎人得緊。

慕雪也不在乎什麽男女有別，從那幾個額上流汗的侍衛那裏把猶自掙紮不休的慕哲接了過來，順手點了穴，終於讓人安靜了下來。

她抱著慕哲，僅是幾個縱跳，便到了裏屋。

裏屋有一個大水池，溫水從獸頭中噴出，落在池子裏，帶出了裊裊的熱氣。

她擡手，把慕哲扔了進去。

伴著“撲通”一聲，慕哲落入水中，一片紅色蔓延開來。

這水並不深，只將將到了他的胸口。慕雪伸手扶住慕哲的肩膀，另一只手撩了水，便向他頭臉上潑去。

被幾捧水沖刷著，慕哲臉上的血和泥大都順著他的脖頸滑了下去，他的臉也沒了遮掩，逐漸露了出來。

看到慕哲的這張臉，慕雪楞了一下，又伸手弄了一大捧水，對著慕哲的臉就狠狠地打了上去。

慕哲被弄得不舒服，卻只能小幅度的甩甩臉頰。

臉有點兒疼。

慕雪嘆了一口氣，對著慕哲開口：“你的臉……”

她似乎是斟酌了一下，聲音柔和了許多。

“毀了。”

你的臉，毀了。

慕雪並沒有說錯，慕哲的半張臉，的確是已經毀了。

他的左半張臉上，盡是坑坑窪窪，還往外不停的滲著血。

慕雪看著這半張臉的樣子，覺得可能是慕哲的臉不小心在沙地上蹭了一會兒的結果。

看到慕哲眼底驚恐的神色，慕雪給他解了穴。

“毀了？”慕哲急忙伸手，往自己的臉摸去，卻感覺不到半點皮膚的光滑——

他將手拿下，放到水池邊，低頭看著自己在水裏的倒影，雖說他其實什麽也看不清，但他還是覺得水裏的這個人，長得一定是面如厲鬼。

慕雪看到慕哲的這副樣子，有些不忍，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慕哲伸手，將水面打散，一圈圈的波紋將映於其上的倒影變成了一個個小光點。

他又沈默了半晌之後，呵呵笑了兩聲，頗有幾分自嘲的樣子。

慕雪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勸慰慕哲，便只是幹巴巴地吐出幾個字：“別難過了。”

慕哲擡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笑了起來。

在往常，他這一笑定是風流盡顯，可現在，被毀去的半張臉卻讓人覺得他笑得萬分可怖。

“我沒難過。”慕哲搖了搖頭，“我又不是靠臉吃飯的人。”

話是這麽說，又有幾個人能這麽看的開？

至少慕哲還沒有達到這個境界。

“給我拿套衣服來，行嗎？”慕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水中的身體，詢問慕雪。

“好。”慕雪點了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看到慕雪的身影離開，慕哲終於忍不住狠狠地錘了一下水面，迸起的水珠打到了他的臉上，然後帶著血絲又爬下來，回到水裏。

他的臉上，表情猙獰，仿如厲鬼。

慕雪吩咐下人給慕哲準備好新衣服之後，就出了門。

坐著輪椅的司清玄正在門外等著慕雪。

看到慕雪出來，他神色溫柔地詢問：“他怎麽樣了？”

慕雪對著司清玄笑了起來，走到他身後，推著輪椅慢慢向前走去。

“慕哲毀容了。”

“毀容了？”司清玄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眼裏閃過一絲暗光。

“是啊。”慕雪嘆了一口氣，“估計好不了了。”

司清玄沈吟了半晌之後偏頭問慕雪：“連你也治不好？”

慕雪應了一聲：“嗯。”

“那估計就真的好不了了……”司清玄有些可憐地回頭看了一眼慕哲所在的方向，剩下的半句話含在口中，模模糊糊地：“連女主都治不好了……”

“清玄，你說什麽？”慕雪聽到司清玄在喃喃什麽，就疑惑地發問。

司清玄反應過來，微笑著開口：“我在希望他可以盡快好過來。”

慕雪也微微笑了笑，看著司清玄的眼神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她忽然就想起了她和司清玄暗生情愫的那次見面。

她那時正被追殺，站在懸崖邊幾欲跳崖。

正在這時，司清玄偶然路過，救了她，還照顧了她好一陣子。

或許……命中註定，救了她的人是他，而不是碰巧也路過那裏的魏謹煜。

這就是緣分吧。

慕雪輕聲笑了起來，這笑聲被司清玄聽到，他好奇地回頭：“在笑什麽呢？”

她輕輕俯身，親了親司清玄的臉頰。

“我在想，我愛你。”

慕雪說著，卻沒註意到司清玄那有些緊張地蜷曲起來的手指。

她聽到司清玄有些暗啞的聲音：“我……也愛你。”

慕哲洗完澡，給自己身上的傷口抹完藥之後，他便要求給他一面鏡子，讓他看看自己的樣貌。

見他神色堅定，那些人也坳不過他，就給他拿來了一面銅鏡，小心地放到慕哲面前。

慕哲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擡眼看向鏡子。

媽蛋鏡子裏的這個醜鬼是誰？

他的手一抖，鏡子稀裏嘩啦地碎了一地。

在門外等著收拾鏡子的仆人速度飛快地沖了進來，慕哲看著地上的鏡子碎片，忽然就忍不住捂著臉笑了。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省的有人傻乎乎地喜歡上他，結果為他這個自私自利的人白白送了命。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擡頭看著天花板。

那個收拾鏡子的仆人把鏡子的殘骸打掃幹凈之後，偷偷瞥了慕哲一眼，退了出去。

臉變成這樣，這個少爺，算是娶不著妻子了。

而慕哲，眼裏逐漸有詭異的波光泛起，最後化為漫天的風雨。

仿佛世界末日的前奏。

“炸藥？”

慕雪疑惑地看著慕哲。

“對，炸藥。”慕哲摸了摸自己左半張臉上帶著的面具，點了點頭，“火藥可以用來做炸藥嗎？”

“應該可以……”慕雪有些不確定地說了一句，“我試一試吧。”

慕哲說了一聲“行”，然後轉身走出門。

他從來沒想過慕雪不可能做出炸藥，畢竟在女強文裏，女主就已經做出了炸藥，後來費了好大力氣才做出了火槍。

慕哲回到房間，便聽到有合歡殿還活著的侍衛對他說，素蓮堂主已經找到了。

慕哲楞了一下，目光放空了幾秒之後，伸手，將手指上的戒指拽了下來。

似乎連這戒指都感覺到了他快要死了，沒有一點兒波折，便聽話地褪了下來。

慕哲將這戒指在手中掂了兩下，遞給了其中一個侍衛：“把這個給素蓮。”

“是。”那侍衛應了一聲之後，起身飛快地離開。

看著其餘幾個侍衛也退下，慕哲坐在椅子上，擡手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面那戒指的痕跡還在，上面的戒指卻已經被他給了素蓮。

他心中難以抑制地出現了幾分失落，但很快又反應過來，苦笑了一聲。

自己當了這個合歡殿殿主，一直沒給眾人帶來什麽好事兒，倒是災禍不斷，還有什麽資格繼續霸占著這個位置不放呢？

在半月之後，慕雪果然研究出了炸藥，雖說比較簡陋，還需要點火才能著，但慕哲也是十分滿意了。

反正如果換他，他是什麽東西也弄不出來。

他試探著將炸藥系到自己的腰上，然後往上罩了一個外衣。

可看起來還是臃腫得緊。

他又連著換了好幾套衣服，卻都不怎麽滿意。

於是，慕哲就在衣服上費了好幾天的時間。

他又養了幾天之後，腰上系著炸藥包，懷裏揣著柳荷吃過的藥丸，雄赳赳氣昂昂地向魏國皇宮飛去。

慕雪在司清玄的勸說下派了十幾個絕剎幫精英去幫助慕哲。

兩個人在院子裏，看著慕哲的身影很快消失。

“希望他能成功。”慕雪開口。

“希望他能成功。”司清玄也笑著開口，眼底的笑意卻有些莫名，說完，他回頭看了慕雪一眼後，有些期待地看向遠方。

慕哲踩著房頂不停地飛奔著，行動間帶起的飛吹得他的外衣飛起。

慕哲這回，是真的赴死去了。

沒人會為他擋刀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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