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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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人只知道村集體在新的養豬場裏也有股份,但很少有人知道,村裏其實只占了三分之一股,剩下的唐家占了大頭,唐新勇也入了一小股,總的來說,新的生態養殖基地裏,唐爸才是真正的大佬!

村裏要把地收回來,就只能按照合同約定賠償唐新嵐的損失——賬面上的錢不夠,那就從年底養豬場的分紅裏扣嘛,扣完為止!

想到這裏,唐爸忍不住把半張臉藏到了茶缸裏,低頭悶笑:到時候從養豬場提出來的錢,又賠到了他閨女手裏,等於是左手出去,右手回來,他家一分錢沒損失,倒是能順手從村集體撈一筆。

只是,這樣一來,別說年底分紅了,只怕是明年、後年,村裏人也甭想從集體拿到一毛錢分紅了。

不過,這筆賬可不能算到他閨女頭上,畢竟不是他閨女主動要把地給退回去的,冤有頭債有主,誰先鬧出來的,你們找誰去吧!

上唐村的老會計一言不發地回辦公室取來計算器,劈裏啪啦算了起來,算的特別認真!

當年他出去打工,不小心被倒下來的紅磚砸壞了腿,本來以為這輩子是廢了,沒想到回村之後,唐有才見他年紀小,拖著一條跛腿也不能出去打工,就叫他跟人學了一陣子算盤,給村裏管管賬,事情不多,每個月能從村裏拿到1200塊錢工資,再加上殘疾人困難補助,他才能把日子給過下來,這份恩情太大了——雖然他沒本事在唐爸被人舉報的時候站出來護著他,但幫著算算賬還是可以的。

“這塊地一年的租金是3000塊,三倍賠償就是9000塊錢。”

“唐新嵐剛造好的廠房,連材料帶人工,她這邊能提供票據的,一共是五萬八千六百元,這是新造好的還沒用,所以也不能扣人家折舊費,這筆費用也得村裏出。”

“還有,唐新嵐退地後,需要找新的倉庫,按照她現在的流水,在她找到新的倉庫之前,我們要補償這期間她的個人損失,這個需要另外找人測算。”

老會計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來,又補了一句:村集體去年年底剛分過一次紅利,開年又把剩下的都投資到了養殖場那邊,又造了新的倉庫,現在賬面上已經沒錢了。

要把地拿回來,就要賠償唐新嵐的損失,集體賬戶上沒錢?行啊,村裏各戶人家,每家都湊一點吧!

“怎麽要我們出錢?這不是村裏該出的嗎?”帶頭鬧事的忍不住叫了起來。

“就是!村裏那麽大一個屠宰場,養豬場也搞了那麽多年,幾十萬都拿不出來?還是有人貪汙……”

話音未落,一個搪瓷大茶缸呼嘯著砸了過來。

“貪你麻痹!你再說一句試試?”老支書呼啦一下站了起來,“存志,去把歷年的賬本子拿過來!小孫村長去開大喇叭,咱們現在就把全村的人都喊過來開會!”

“你們是不是都想著村幹部靠著村裏這點產業昧下了不少錢?既然如此,咱們也不做這個惡人了,趕緊把賬目算清楚,屠宰場和養豬場都轉讓出去,大家把錢分一分,今後誰也別管誰!”

“你們不是整天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嗎?行啊,回去把錢準備好,村裏的屠宰場和養豬場股份都要賣了,誰有本事,誰就來買吧!”老支書站在上面,冷冷地看著下面這幫穿的人模狗樣的豬頭們。

這些年要不是他和唐有才舍下一張老臉,厚著臉皮去鎮上、去縣裏,求爺爺告奶奶的這裏拉一點讚助,那裏求一點補助,給村裏添置了這兩處產業,村裏人別說分錢了,依著往年的慣例,每年還要從公糧裏截留一批作為村裏的日常花銷呢。

這麽些年勞心勞力的,臉都不要了,到頭來呢?

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哦,唐有才倒是“小有收獲”——他還比自己多得了一封匿名舉報信!

想想真是令人心寒齒冷!

老支書一時間心灰意冷,竟是什麽都不想管了,反正他年紀大了,新來的小村長看著就像是下來鍍金的,早晚也會走,既然如此,不如幹脆把村裏這點子家業都給分一分,趁著他還能說得上話,免得到時候這賬本落到別人手裏,再動動手腳,他和唐有才就真的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唐有才剛才還在悶笑,現在也變成了一臉的苦笑,他何嘗不知道這些年村裏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們村委在裏面撈錢?

說句不客氣的,他唐有才要是真想撈錢,還真看不上這上唐村的一畝三分地,旁的不說,光是這雙彎鎮漫山遍野的毛竹山,每年倒騰兩茬筍子就夠他發財的了。

其實那封匿名舉報信到底是誰寫的,他心裏未必沒有數——背後嚼舌根嚼得厲害的,眼紅他閨女搞直播帶貨賺了錢的,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個,再到鎮上打聽一下,那段時間都有誰坐班車去過縣裏,大約也就清楚了。

可是,唐有才一直沒有去查,一個是因為他大概猜到了是誰,又或者是哪幾個;另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事情鬧大了,耽誤他閨女的大事。

國家政策他絕對支持,領導幹部的直系親屬確實是不能靠著親屬的關系牟利,所以,他心甘情願為了支持女兒的事業不做這個村長,也從來就沒有埋怨過鎮上的決定——換做他是鎮長,他也會這麽做的。

只是,理解國家,卻不代表他就能原諒這幫毫無感恩之心、狼心狗肺的兔崽子們!年年拿著村裏的分紅,還要嫌棄村裏分的不多,恨不得把養豬場的豬都給搬回家去,這樣的白眼狼,哪怕給他金山銀山,他還不知足呢,抱怨你怎麽不把金礦挖出來,最好是煉成金條給他送到家裏去!

只是,生氣歸生氣,村裏好不容易有了這麽穩妥的兩處產業,只要經營得好,年年都有分紅的,決不能因為這幾個攪屎棍在中間鬧事,就把全村人都給坑了。

唐有才拿出手機,看了孫今妍一眼。

孫今妍騰出一只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把褲兜裏的手機摸出來,指紋一解鎖,就看到唐爸給她發了一條微信:找機會,勸勸老支書,村集體不能散!

開玩笑,唐有才花了十幾年才把這一團散沙的上唐村給擰成了一股繩,這要是散了,不是他自誇,整個上唐村,近十年內,怕是再找不到哪一個,能像他一樣,恰好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好機會,又恰好是家族這一代的領頭人,這才把事情給辦成了。

饒是如此,還有人眼紅不忿的,想在背後把他給搞下去呢。

不過,唐有才覺得,只要村裏人腦子還沒壞掉,一定會極力反對解散村集體的,道理很簡單:是養著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雞,年年有金蛋,還是殺了這只雞,取走雞肚子裏的蛋?但凡不是個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唐有才唯一擔心的,就是老支書萬一真被傷透了心,下定決心不管這事兒了,孫今妍一個剛上任的小丫頭,是絕對扛不住村裏這幫人的。

孫今妍果然很聰明,出去了一會兒,突然急匆匆跑回來,一句話就把老支書給請了出去:鎮上有個電話通知,指名叫您過去接呢。

說罷,自己也趁勢跟了出去,旁人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個電話要兩個人接,還以為是鎮上有重要通知,不過這會兒大夥的心思也不在這上面了,都死盯著那幾個挑事兒的,恨不得把他們當場咬死!

這幫敗家玩意兒!一天天的打工也吃不得苦,整日就在村裏四處溜達,好吃懶做就罷了,如今居然還想宰了村裏下金蛋的母雞?呸!想得美!

有脾氣暴躁的老頭老太太們,已經默默卷起了袖子,只待老支書一聲令下,他們就要撲上去“家法伺候”——真是反了天了!關系到全村人的錢袋子,真以為幾個毛頭小子就能做得了全村人的主啦?

“老大,要不,咱撤吧?”

“勞資倒是想撤……”為首的縮了縮脖子,狠狠瞪了幾個小弟一眼。

他倒是想撤,能撤得出去嗎?

孫今妍那丫頭大喇叭一喊,半個村子的人都跑過來了,把整個村委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最裏面一層還是唐新嵐那個作坊裏的女員工和她們家的老太太們,能跑得掉才怪!

不過,就算跑不掉,他們今天也必定要村裏拿個態度出來:反正他們就咬死了一點,唐新嵐用那麽低的價格租了村裏那麽大一塊地,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麽貓膩!不退地也成,這租金必須得漲!

反正,他們得不到,唐家父女倆也別想撿到多少便宜!

這幫不學無術的混混們大約是從未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四個字叫做“契約精神”,而且這契約,還是得到國家法律保護的。

退一步說,就算沒有國家法律保護,看這陣仗就知道了:村裏人背地裏嚼舌根的雖然多,但一想到村裏每年穩妥的一筆分紅,所有人的腳丫子,都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村裏。

“誰說要把咱村股份賣掉啦?我不同意!”

“對!我家也不同意!村集體的股份可是咱村的家底子!哪個敗家子敢賣了咱的家底子?”

“就是!餓死爹娘,也不能吃了種子糧!不能賣了村集體的股份!”

“開祠堂!這種敗壞祖業的完蛋玩意兒,還不逐出家族,留著敗家嗎?”

村裏人一聽老支書說要賣掉村集體的股份,立刻就炸了,這陣仗,哪裏還需要投票?誰要是敢當場投讚成票,怕是根本別想活著走出村委大門了……

孫今妍暗暗吞了吞口水,這一刻,她總算是明白了,為什麽臨走的時候,陳書記告訴她,上唐村這攤子事,說好管也好管,說不好管,那是誰來了也管不了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脈,孫今妍突然就開竅了!

村裏人最在乎的,從來就不是誰來管村裏這攤子事!

他們真正在乎的,是誰能帶著他們賺到錢!

看看玻璃窗外虎視眈眈盯著這幫小年輕的老太太!要不是唐新嵐能帶著她們兒媳婦賺到錢,她們會死咬著這幫攪屎棍不放嗎?

行了!想通了這一點,小孫村長仿佛瞬間被武林高手灌入了八十年的修為,一瞬間境界都不一樣了。

老支書被勸了一回,依舊是不開心,但這會兒也不是他賭氣的時候,孫今妍說得對,這村集體的買賣真要是在他手裏給鬧沒了,今後他的子孫後代再想競選村幹部,旁人肯定不敢給他們投票……罷了!人活一輩子,誰不是為了子孫後代呢?

不過,他老人家大概是電視劇看多了,這會兒依舊是戲精附體,滿臉的怒氣,嚷嚷著受了委屈,定要立刻叫大夥兒投票賣了村集體的股份!

“也免得哪天有人再鬧起來,跑到我家裏抄家呢。”

這話就太重了,幾個鬧事的頓時滿臉通紅,有兩個家裏長輩聽到大喇叭也趕了過來,揪著兒子就是一通男女混合雙打——

“兔崽子!反了天了!連老支書都敢擠兌?”

“老支書您就當他是個屁,放了就完了!村裏好容易有了這麽點產業,可萬萬不能散了!”

“就是就是!您和有才哥對村裏的貢獻,大家心裏都感激著呢,誰再敢拿村集體的股份說事兒,您說句話,誰家的孩子,叫他們自己領回家去,關起門來打死算完!”

幾個“兔崽子”抱頭鼠竄,再也沒了方才的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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