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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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殿。

這件氣血上頭做出來的荒唐事,終究在文武二臣的陪伴下告一段落。

隨行的軍隊仍舊回城防營去駐守,沿路走過,就當是國君大人在新年伊始領兵出訪了。連帶各城池的十五萬人馬,也借此機會巡視勘察,各地有無動亂叛賊。

吃一塹長一智,廉溪琢這次是寸步不離的守著,連打個盹都恨不得把藺衡放在眼皮子底下。

倒是國君大人拍拍他的肩安撫。“放心,我哪也不會去。給我一點時間獨處,我想......同阿裎道個別。”

這是應該的。

廉溪琢咬唇,咽回要叮囑的話,輕聲道:“放下很難,但別怕,我們都在。”

“嗯。”

寢殿很快陷入過去幾日都會出現的那種寧靜。

藺衡坐到床銜,捉過慕裎的手放進掌心。

像以往每次那樣,情深繾綣,十指相扣。

“殿下。”他喚了一聲。

嗓音裏有淡淡的釋然,以及藏匿不掉的酸楚。

他滿目疲憊。

只是疲憊在這樣的境況下,顯出無力更多。

“我十五歲時認識你,到現在有九年了罷。這九年我過的很開心,雖然回南憧這三年時不時面臨暗殺,也曾受過傷。幸而,認識你以後武功沒有荒廢,因此每次都能逢兇化吉。”

“朝堂逐漸步入正軌,身邊的幾名肱骨大臣傾力輔佐,部將忠心護國。南憧在我手裏,會越來越強盛。”

“你說摯愛得是個權傾天下的國君,要把你寵在心尖尖兒上的,我有在盡力去做。不過......做得還不夠好,請你原諒。”

說到這裏,藺衡眼眸微垂,以十足溫柔的力道向他的愛人落下一吻。

“殿下,你的生辰禮物我很喜歡,真的。”

“從來沒有誰像你一樣,會對我那麽好,真心實意溫暖我的心。與你相識是我一生的幸運,盡管這份幸運沒能長久,可我不後悔。”

“你照亮了我,那我便守著這份光芒,直到與你再次相遇。那時換我手捧梔子,迎接你遠赴星河歸來。”

“好夢,我的阿裎。”

望著慕裎平靜安穩的容顏,間隔數日,藺衡終於又一次揚起笑意。

那笑容極清淺,伴隨著低沈柔和的嗓音。

他唱起了一支搖籃曲,如同當年娘親哄人入睡時一般。

他的深愛,他的不甘,他的仿徨落寞。

這一刻悉數融化進這支纏綿婉轉的歌謠中。

日子總要過。

他是在和愛人道別。

亦是在跟自己和解。

好好做南憧的國君,認真吃飯,認真睡覺,坦然接受餘生沒有慕裎參與的事實。

成年人的牛角尖總在一瞬就豁然開朗。

他已經失去摯愛。

剩下的光陰。

剩下那些摯愛期盼他能照耀黑夜的光陰。

怎能荒廢在漫無邊際的悲痛上。

他們終有一日會相遇。

也許那時的慕裎還俊美絕塵,星眸明朗。他已然是白發生鬢,垂垂老矣。

可沒關系。

那些都沒關系。

再次相遇,沒有人會忘,他們是兩個彼此相愛的青年。

他們曾在最好的年紀,轟轟烈烈愛過對方。

對慕裎來說。

回首這短暫的一生。

所有付出和得到的心動。

仍是藺衡拔得頭籌。

而對藺衡來說。

一生短暫又漫長。

所有無處安置的思念。

全歸他的慕裎獨有。

在歷經崩潰、悲痛、沖動、釋然以後,藺衡想他該拾掇起情緒,仔細思忖如何為心上人籌備葬禮了。

這個話題不可避免的會使人難過。

他從白天呆坐到黑夜。

直至那點朦朧身影從窗欞消散,被搖曳燭光替代。

是廉溪琢先闖進來的。

幾乎破門而入。

“來、來了!小衡,他來了!”

小舅舅氣喘籲籲,巨大興奮讓他連話都說不完整,可眸子裏的光芒卻實打實。

“誰?”藺衡巋然發問。

“諸葛神醫!”

廉溪琢重覆:“諸葛神醫,那個傳言能醫活死人的大夫,他是慕裎的舊交!”

舊交。

也就是說他嘗試過噬命的解毒辦法。

藺衡有一瞬間的恍惚。

重新燃起的希望震得他穩不住身形,搖搖晃晃起身,牙關緊咬才道:“請神醫來......孤要見他,立刻.......”

不待廉溪琢去請。

醫者仁心,話音未落,諸葛神醫早在紀懷塵的引領下促促進門。

是位鶴發老者,白眉須髯,一襲素衣飄飄似仙。

已是耄耋高齡,出世氣度竟比流傳的畫像更盛幾分。

他本因當年替慕裎解毒未果,遂遷居山林閉關。三年苦心鉆研,好不容易尋獲到些許眉目,然前往淮北卻得知太子殿下已來南憧。

機緣巧合,藺衡先前在皇城廣布禦令,他這才得以跟隨告示折轉進宮。

“參見陛下。”

諸葛神醫拱手施禮,而後在藺衡的首肯中,先行近床榻觀望了一陣慕裎的氣色。

連日靠藥湯餵養,小祖宗骨架消索,面容一派慘淡灰白。其枯槁程度,著實是惹聞者心揪。

他觀望半晌,沒給出確切診斷,反而向藺衡伸過手。

不出所料。

國君大人消耗內力太甚,在體內郁結成內傷。脈象跳如細數,狀況並不比慕裎要好到哪去。

“怎麽樣了老人家?”藺衡眸光炯炯,顧不得諸葛神醫囑托保重之詞,兀自追詢道:“阿裎還有沒有救?!”

“沒死。”

見他掛念得緊,諸葛神醫便不推敲說法,下出一劑定心丸。

“太子殿下脈象的確極微弱,其假死之像,尋常大夫實難察覺。多虧陛下一直耗損著內力滋養,倒還真護住了他最後一點心脈。”

“若救.....並非不能,但生死有命,老朽只能保證竭盡所能。剩下的,便在乎天意了。”

聞聽此言,藺衡面上倏然浮出生氣。

有機會就好!

有機會就有賭贏的可能!

縱使機會再渺茫,也比當場就蓋棺定論要強不是嗎。

“您需要我怎麽做?”

短暫狂喜,藺衡強行穩住戰栗道:“現在可施救嗎?”

“病情不容耽擱,勞煩陛下即刻備好一整套施針工具,還有麻黃、肉桂、紫靈芝、龍涎幾味藥材。每隔一個時辰令宮人送進一桶滾熱開水,切記水源要引用溫泉湯池。”

諸葛神醫想了想,繼而補充道:“施針需得凝神專心,在此期間,請陛下稍安勿躁,靜心休養。”

得天眷顧才守得雲開見月明,藺衡自是不會在這節骨眼叨擾。

他趕忙著人備好物什,一應將廉溪琢、紀懷塵在內,全數驅逐到寢殿外間呆著,充分給諸葛神醫騰出空餘進行施針。

這場忙活一開始就是整整的三天三夜。

寢殿大門每日僅在送水時打開片刻,其餘時候均門闔緊閉,聽不見半點聲響。

藺衡簡直坐立不安。

沒法發洩滿肚子的焦灼,就在院子裏走來走去,一雙眼眸不住逡巡,始終沒離開過門扇半寸。

小舅舅好勸歹勸,他方在這三日裏吃了兩頓囫圇飯,睡了兩個潦草覺。

終於。

第三日晌午,諸葛神醫傳出話來,滾水可不必再送了。

這個消息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

藺衡設想了很多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人都這樣。

可以接受沒有希望。

卻很難釋懷在得希望後殘忍破滅。

難熬的時刻停頓於傍晚。

斜陽如血,灑在殿宇瓦間,端地漫起一股希冀重生的感覺。

殿門開啟,諸葛神醫緩緩走出。他到底是年紀大了,三日無休止的施針診治幾差耗費了全部精力。

藺衡沖在最前,他本能的想去詢問情況,可一瞧見老人家面色憔悴,還是先扶住人關切道:“您身子如何?”

“多謝陛下,老朽無礙。”

諸葛神醫嘆出口濁氣,笑了笑:“老朽也曾深愛過一人,可惜用盡所有辦法都沒能救回她。還好........”

“還好,這個遺憾,終究是沒落到陛下頭上。”

聽他這樣說,藺衡突然覺得通身血液似乎逆流了一遍,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滋味。

直到廉溪琢在肩頭錘了一記他才恍神:“真、真的?那阿裎他......”

“陛下寬心,太子殿下性命之憂已解,但.........”諸葛神醫捋捋長須,一聲喟嘆:“這都是冥冥之中天註定,緣分二字,巧妙,巧妙啊。”

切實如此。

噬命當真是沒有解藥,不過想化解毒性,卻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借靠內力逼出來。

這也不是平常的內力,只是碰巧,慕裎當年為藺衡比肩,不要命的習武。武功路數紛雜不說,還集幾大家之成融匯貫通。

這些心法各式沖擊合並,時日一久,倒結合成一種新的內力。

若非他中毒,那內力帶來的反噬效果遲早會繼續練武中積攢爆發,震碎所有經脈。而噬命意外的讓內力和毒性相融相克,二者平衡。

慕裎那會兒拼勁全身力氣去擊殺死士,內力損耗的同時,將毒性也化解了。

之所以氣息微弱,昏迷不醒,就是由於內力過度損耗,經脈陡然枯竭的副作用。

果然。

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要不是藺衡中毒,慕裎必難逃反噬厄運。

要不是慕裎以命相救,藺衡怎得再與他的神明攜手。

所幸的是,這些副作用能靠藥物滋補回來。

但那身武功......是徹底廢了。

藺衡眨眼,兩滴溫熱的淚順眶掉落。

他站立門外,床榻上的睡影隱約可見。

那裏躺著他的愛人。

“無妨,有我在,我會護住他。”

“這一生,不論遭遇任何災禍,都有我為他保駕護航。”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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