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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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愈來愈早,月亮掛上梢頭,用完晚膳,姜題便乘著月色打道回府。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人不請自來。

寧善還坐在桌前,被連裏看著喝完一碗熱湯。喝完下人來收拾桌子,寧善將欲起身,聽見身旁一聲悶哼。

“哎,你小心點。”連裏對著那人念叨一句。

寧善順著聲音看過去,是方才侍奉在側的連全。本也不需要他侍奉,不過寧善不甚在意,隨便把人留在了一旁,適才是不小心撞上了姜題坐過的椅子,疼得發出了聲。

“怎麽?”寧善淡淡問了一句。

連全連忙搖頭,像是被寧善嚇到了一般,不住說:“沒事沒事。”

倒是連裏開口:“最近下了些雨,他應當是腿疾又犯了。”連裏小聲嘟囔著,“也叫你今日休息,看你這幾天好發難受。”

連全一直低著頭,聽到連裏的話將頭埋得更低了。

寧善不欲看他,轉頭吩咐:“自己去徐太醫那兒拿藥,這幾日休息吧。”

“謝謝殿下,謝謝殿下。”聽他回話,寧善起身動作又被來話打斷。

“殿下,二皇子殿下遣人送了東西來。”

那盒子有些大,被放在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桌上,在這夜裏顯得有幾分詭異。

白日裏,寧善被寧乘攔下。

寧乘笑得一如往常,眼睛瞇起,道:“我想好了該送什麽大禮給好安,還是別人送我的呢,我很滿意,不過不知道究竟是何人送來的。”

“今夜我便派人給好安送去,想必也能讓好安滿意。”

寧乘瘋言瘋語,寧善本沒放在心上,目光落到眼前這木盒上,伸出手,慢慢打開那木盒。

一寸又一寸,一張青紫腫脹的臉顯露眼前。

是一顆死人頭顱,眼瞳翻白,面上處處淤青擦傷,嘴唇深紫,是寧善全然不認識的一張臉。

身後連裏已經發出一聲驚呼,寧善蓋上盒子,喉頭欲嘔,無人註意到堂內另一人那被驚嚇得過分放大的瞳孔。

“殿下……”連裏聲音顫抖。

寧善起身,恨不能離那盒子八丈遠,叮囑道:“不要聲張,派人把東西拿給董白一。”

“是,殿下。”連裏努力平靜下來,回寧善的話,不敢多言。

一頁翻過去,又是新的一天。

那顆人頭像是被忘在了腦後,再無人提起。

皇城在某一日溫度驟降,寧善穿上了棉衣,早晨起床時因為空氣過於幹燥而不住咳嗽,連裏給他撫了很久的背,寧善握著茶杯,咳到指尖發紅才停下。

連裏給他倒熱茶,看他摸著胸口,胸膛緩緩起伏,呼吸沈重。

“殿下今日在屋內多休息休息吧,這天氣太冷了些,怕是要落雪。”

寧善嘴裏含著一口茶沒有咽下,眼睛瞧著門外,沒有說話。

這幾日天氣不好,姜題也沒有來,寧善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了什麽新的玩法,又或者是交了新的朋友,也輪不到他來過問。

他現在也只能坐在房內,盼著今日不要落雪,他才能出門。

下午出了太陽,把夜裏落的雨烘幹了,寧善在房內看書,翻幾頁往窗外看一眼,瞧著天色已暗,用完晚膳回房。

連裏替他取來一條玄色大氅,白狐裘圍了一圈,瞧著眼裏帶光。

“殿下怎的夜裏要出門?”連裏替他披好大氅,不放心道。

“隔壁走一趟,你不用跟。”寧善嘴角抿著,眉眼低垂,“晚些再來找我便是。”

說了話,離了府往隔壁去,連裏在門口看他走遠,也不知道是為了何事,不過倒是可以放心吧,晚些再去。

這邊寧善進了府,沒看見姜題,心裏害怕自己撲了個空,裏屋走出來個孔泊。自邊關回來,孔泊任了個閑職,聽見寧善來了,放下手中事出來迎。

“殿下。”

聽見聲音,寧善放下手中茶盞,一雙手在寬袖裏攥緊,“先生。”

他起身,笑著試探問:“世子今日,不在府上嗎?”

孔泊嘆了口氣,還是笑著:“在的,不過一日沒搭理人,就在後院裏,我帶殿下過去。”

穿過重重回廊,掩映之間,看見一個寂寥身影,身披白色狐裘,墨發未束,頹唐無力模樣。

孔泊停下來,寧善看著那身影,轉頭看向孔泊。

“今日是殿下生辰,就多謝殿下了。”他未多言,卻盡在不言中。

算來,姜題比寧善還要小上幾個月,雖然身量比寧善高了不少,卻是保留著愛玩心性,少見這般模樣。

不過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眾人皆知,姜國王後是因產子而死,姜題的生辰,便是姜國王後的祭日。聽聞數年來,姜國大王都會在這日祭奠王後,那麽這麽多年的生辰,姜題應當都沒好好過過。

寧善袖裏藏著一個盒子,不知道今日有沒有機會送出去。

他拿緊盒子,攥著衣袖往院裏走。

姜題正昂首飲下一杯酒,喉頭滾燙,瞧見那張素凈溫潤的臉,恍然如夢中。

他自然而然地笑起來,眼似水波橫,話含風月:“殿下。”

一聲落下,綿長似晚鐘。

寧善在他對面坐下,明明似天上月。

姜題伸手又要倒酒,一只手落在冰冷酒壺上,被溫軟覆上,是寧善的手。

他也不動,只笑著看寧善。

“你,用過晚膳了嗎?”寧善被他看得面頰有些發燙。

“喝了再吃吧。”姜題放軟了語氣,“殿下陪我喝幾杯?”

寧善收了手,掌心像是還留著那溫涼感,聽見姜題的話,看了看那酒壺,又看向姜題,道:“好。”

酒液落向杯盞,盛了一杯月光,入喉似甜似苦。飲酒不言,酒不醉人人自醉,杯盞之間便落了心防。

寧善一點一點地喝,比不上姜題一杯便下肚,可酒意反倒在五臟六腑裏紮了根,本以為喝得小心,一不留意便上了臉。

那張白潤的臉被酒上了色,一筆又一筆,酡紅欲滴,渾似寶玉。

姜題看他喝著喝著用手撐著頭,再過一會兒,半趴在桌上,眉頭微蹙。

他輕輕握住落在桌面那只手,指尖微涼。

“殿下。”他輕聲喚他。

“嗯。”聲音小小的,是下意識的應答。

“殿下。”再喚,卻是沒了回應。

呼吸平緩,竟是半醒半夢了。

怎麽這一世喝得這麽醉?姜題笑笑,直直地看著這入睡之人,一人回了那前世之夜。

上一世的寧善只握著一杯酒,偶爾抿一口,遲遲沒喝完,一心只想著安慰姜題。

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很久不言,只望著頭上那輪明月,想了很久才想出來話。

“鶴章,你母後一定會保佑你的。說不定下輩子,她還會是你母親。”

佛子信輪回,信世間苦,也信往生樂。

姜題看著他,怎麽這輩子不這樣安慰我了呢?

他輕聲喚他,像是惡鬼求不得的情與緣。

“小九。”明明知道得不到應答也要聲聲念,有太多個夜裏他這樣喚過他,也是這般,無一應答。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被另一人的聲音打破這無解之題。

“嗯。”

姜題沒有看見一絲一毫變化動作,只是半夢半醒之間的應答,長長久久,纏綿柔軟,差些讓人落下淚來。

耳畔恍惚間又聽見上輩子有人許下的願,像是咒語一般封了心神。

“下輩子?”

“要是沒有你,我啊,就出家當個和尚,向佛祖討個下輩子的願。就說,我這輩子獨孤一世,但求來世能與一人共皓首。”那是借一絲酒意才敢開口的話。

“你這願佛祖可不會聽,他只會想,這真是個六根不凈的小和尚,空有一副好看皮囊,該當逐出佛門。”那是無心一笑言。

竟是一語成讖。

姜題怔楞著看見那唇齒微動,翕忽間傳來他萬萬沒想到會聽見的字,成了被封印的傀儡,

——“鶴章。”

震耳欲聾。

呼吸在那一刻停滯,無數細枝末節的記憶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思緒。

從花燈節的擦身而去,到後山寺的閉門不見,再退回邊關夜的出聲相護,是百般衡量,是千般醞釀。

這算是,我們的下輩子嗎?

姜題輕輕握住那只手,親了親那微涼的指尖,臉頰輕輕貼上掌紋,感受那真實的溫度。

天上靜悄悄飄下來新生的雪,融在眼尾不留痕。

何時落得白茫茫一片,蓋了天上人間。

漂泊千百度,尋得歸處,雙身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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