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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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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我記得……

路面上的積雪已經完全融化,溫暖的陽光烘烤,騰起一陣陣白煙。

比現在更早時,韓爺爺出門買早餐,油條還未切碎,豆漿裝在透明的口袋裏,口袋口裏,蒸發出一股熱氣,韓爺爺的手很溫暖。

這是他幾十年未變的口味,豆漿油條。

他爬上小斜坡,在那條還堆滿積雪的河邊站了站,看著遙遠的山峰,目光不經憂傷起來,如幾十年前,他還是個少年,身邊站著的少女手裏捧著豆漿,前一天的夜晚,天空忽然朗開,繁星掛滿了整個夜空,於是他們約定,第二日的清晨一起看日出。

韓察知道代弋喜歡吃豆漿油條,於是起了個老早,到街的那邊去排隊買豆漿油條,裝作巧遇的兩人,站在了現在韓爺爺站在的地方,寒冷的小鎮上,只有天邊掛著的橘紅色的雲,整個小鎮,空蕩蕩的,很安靜,沒有車輛經過,沒有人群的嘰嘰喳喳,沒有小孩穿梭馬路的打鬧……仿佛只能聽見代弋吸豆漿呲啦啦的聲音。

積雪覆蓋著地面,遙遠的東邊被橘紅色暈染,身後,淺藍色的天空仿佛還沒睡醒,睡眼朦朧,還未完全睜開眼,偶爾一顆繁星還掛在頭上,雖然要晴空萬裏,但清晨的寒冷,席卷著整座小鎮。

韓爺爺就這樣呆呆的站著,望著遙遠的東邊,許久,回頭望了望自己的身邊,空無一人,人老了,著了涼,雙腿不聽使喚,站在風裏,顫顫巍巍。

似乎所有的失去,都被弄丟的人稱之為美好,回憶起來,不管當時是好是壞,現在,都成了黑夜裏的白月光,孜孜不倦的懷念著,痛苦著,在心裏的某個地方,像是開了一道不會愈合的傷口,永遠都鮮血淋漓,順著呼吸,傷口總是一開一合,被折磨的地方,被那個人稱之為遺憾。

年輕時候的韓察,從未想過,老了的這一天,心心念念的,居然是被他傷的最深的人。

阿婆站在那個小岔口,目送著所有的學生離開,她拄著拐杖,小心翼翼地走過馬路,站在那一盞還未關閉的路燈下,望著遙遠的東方,天邊的雲被撕開,染上了一條一條的橘色,太陽還未升起,卻感覺到了那個黃黃的臉蛋,像是帶著微笑那般,從重巒疊嶂的山峰裏升起,然後掛在某一個山尖上,將祖國河山的一半照在光裏。

阿婆不記得什麽時候,自己好像也站在這裏,那時身邊,似乎還站著一個人,身後的小鎮,寂靜得仿佛連心跳聲也能聽得見,但阿婆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身邊站著的,到底是誰,她能聽見的心跳聲,或許是清晨地球蘇醒的內臟在旋轉,撞擊而發出的碰撞聲。

阿婆回到屋裏,太陽緩緩升起,溫度漸漸升高,她在壁爐前的沙發上躺著,躺著躺著,睡了過去,醒來時,陽臺上有滴水的聲音,積雪落下的聲音,她望著玻璃門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陽臺上的雪已經融化掉一半,她站起身,推開玻璃門,一股暖風拂面,金燦燦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瞇著彎彎的月牙眼,不自覺地跨出了玻璃門,赤著雙腳走在融化的雪地裏,披在肩上的小毛毯有一半落在腰間,她被眼前的景色所驚嘆,太美了,東邊的橘色還未消退,變成了橙黃色,像一匹一匹的布,又像一條一條流淌的小溪,彎彎曲曲地扭在天空上,隨著清風拂過,不停地變著隊形,形狀。太陽高高掛起,將地面的積雪融化,馬路上,騰起一片一片的白霧,重巒疊嶂的山峰裏,白霧纏繞在半山腰,像一副祖國的山河圖,視角被打開的地方,一動不動。

瀝青路上有小轎車經過,聽見濺起的水花,打在道路兩旁,摩托車飛馳而過,只聽見一陣嘶鳴,阿婆呆呆地望著東方,記憶模模糊糊。融化的雪地裏,雙腳被凍得通紅,吹過一陣風,膝蓋有些僵硬,她慢慢地往回走。

如果她稍微低頭,就可以望見,站在小河邊的老人,就是她記憶裏的模糊點。或許,在失去的所有歲月裏,時間已經磨滅了所有,即使望見那個曾經熟悉的背影,在失去過去的幾十年裏,時間無法將那個筆挺的背影,生成如今這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在記憶深處,老化的,永遠都是時間,而住在心裏的少年,即使站在寒風裏,也是挺拔著身體,如陽光那般,散發著溫暖。

所以很多時候,你懷念的到底是那個人,還是那段時光。

心心念念想要一起老去的人,總是會在某一個分岔口,分道揚鑣之後,在偌大的世界裏,故意選擇不遇見,以為這樣,被拋棄的,永遠是另一個人。

這仿佛讓人覺得,人總是會被自尊操控。

有人說,在一段感情裏,只要稍稍的低頭認錯,就會引起自尊心的不適,那麽,請結束,因為看起來,連自尊心都比不上的人,怎麽可能會是你一生的摯愛。

走過很長一段路,才知道,比不上的並不是自尊心,而是因為太在乎,那些若即若離的冷落,失望讚到一定程度,怕愛的人變成仇人,選擇分道揚鑣,是想將恨變得更短,不忍心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韓爺爺不知站了多久,豆漿已經冰涼,他緩緩地挪動腳步,提著豆漿的手扶著路邊的圍欄,彎下腰,用另一只手扶住膝蓋,用著比蝸牛還慢的速度轉身。陽光照著他的半邊身體,從另一面穿透過來,整個人彎著腰,僵硬得如一座雕像,被他擋住的光,形成一個黑影,橫躺在人行道上。

慢慢地活動膝蓋,僵硬有所緩解,然而在清晨的冷風裏站了許久,膝蓋的疼痛蔓延在整條大腿,韓爺爺皺著眉頭,疼得呲牙咧嘴,嘴角微微動著,像是在喃喃自語,但聽不見半點聲音,這或許,常常被人們稱為無聲的吶喊。

往上走幾步,他擡頭望著那棟房子,房子在陽光的照耀下,刷得粉白的墻面,貼上一層淡黃色的光,風輕輕的吹著,陽臺上的盆栽晃動著。

心裏想著,不知道她“在做什麽呢”。

韓爺爺停下腳步,正對著房子站住,擡頭望向陽臺,陽臺上空無一人,他想自己推開門走上去,可是,每次遇見阿婆,她都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問候,曾經那雙帶電的月牙眼,望向他時,那種陌生感讓人心絞痛。

長嘆一口氣,佝僂著背繼續往前走。三步一回頭,或許,曾經最愛的人變得陌生,不記得你曾在她的生命裏出現,但還是想,一遍又一遍地想讓她記起,即使記憶裏充滿了恨。

很遠處,傳來一輛摩托車的嘶鳴,越來越近,仿佛是從光裏飛奔而來,融化的積雪流淌在瀝青路上的水,摩托車的軲轆下,形成兩扇水簾,迅速地落在道路兩旁。

曾幾何時,年輕的韓爺爺駕駛著摩托,身後坐著代弋,也如現在這般,風馳電掣,摩托車如閃電一般從韓爺爺的身邊經過,他恍惚的看著,摩托車上的人,像自己年輕的時候,狂傲不羈。

記憶快如閃電,一個瞬間,蜂擁而至,但他終究只能看著那一輛駛遠的摩托車,畢竟記憶是很久以前,如今,連走路都該杵著拐杖,卻又倔強地不服老。

濕噠噠的鵝卵石小路上,阿婆穿著一雙夏天的運動鞋,踩著黃色的陽光,面朝萬丈光芒。

韓爺爺正朝上走,阿婆轉身朝下,兩人背對著背,往不同的方向而走。其實,他們就這樣,背對著背,往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已經是很多次,錯過了一個又一個相遇的時刻。

陽光照在地面上,兩個人像是披著霞光。三步一回頭的韓爺爺,緩緩地停住身體,緩慢的轉身,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背影再次進入眼簾,仿佛,他能夠預知得到,在未來的日子裏,老了的代弋,就該是這樣,將自己打扮的體體面面,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本應該,挽著自己最愛的人的手臂,在清晨的暖風裏散步,在中午烈日下飲茶,在傍晚黃昏時,佇立在廚房窗前,面帶笑容,端出一盤又一盤的美味佳肴,夜幕來臨時,花前月下,共賞滿天繁星。

可如今,孤零零地一個人走在清晨的冷風裏,即使身穿單薄的衣服,也沒人提醒她,天冷,記得披上外套。

弋兒。韓爺爺輕聲地呼喚著,聲音溫柔,像小的時候一樣,他以為,輕聲呼喚,那個人就會回頭沖著他笑。可他忘記了,他們都老了,逐漸地忘記東西,還有些耳背。

弋兒。

韓爺爺加大音量,像年輕時呼喚生氣的她。

如果時光可以倒回,阿婆轉身的那一刻,將時間回到幾十年前,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好好珍惜彼此,是不是如今,他們就該是這座小鎮上最平凡的一對夫妻。

站在光裏的阿婆,身體僵了僵,記憶深處,仿佛一個年輕的聲音也是這般呼喊過自己,她緩緩地轉身,路那頭的人,手裏提著豆漿油條,站在早晨的陽光下,半邊身體被陽光吞噬,淺笑著。瞬間,阿婆的記憶翻江倒海,被聲音喚醒的某個地方,她的眼前,站著一個少年,手裏提著豆漿油條,豆漿的熱氣從杯子裏冒出來,順著清晨的微風倒向一邊。他跑得氣喘籲籲,白襯衫被清晨的陽光鑲上了一層黃色,他的笑容,比清晨的陽光還要燦爛。

阿婆的嘴角微微蠕動,陽光斜著落在眼角裏,水晶般晶瑩剔透,許久,許久,她輕聲地呼喚出一個名字:韓察。

你的名字,

叫韓察。

手裏提著的豆漿油條,像是捆綁著的繩子被松開,“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油條滾出了口袋,豆漿順著口袋口流了出來,瀝青路上,豆漿形成了一條細小的白線,順著融化的水,緩緩地往下流。

韓爺爺不可思議地微張著嘴,看著那張布滿悲傷的臉,一時之間,忘了該怎麽說話,他是高興,她終於記得自己的名字,還是害怕,她什麽都記得。

你記得我,記得我是誰了嗎,弋兒。韓爺爺很興奮,快步地走向阿婆,此刻,他已經忘記了身體的疼痛,僵硬的膝蓋變得如年輕人那般,健步如飛。

阿婆輕輕地晃了晃腦袋,努力地回憶著,“弋兒”這個聲音,她很熟悉,可是眼前的人,任憑她怎麽努力回憶,都無法記起這張臉。

我記得……

你記得……

我記得,記得,這個名字,可是,我不記得這個人。

沒關系,你一定會記得的,你一定會記起這個人,一定。韓爺爺並沒有灰心,反而像被打了氣,望著阿婆的臉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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