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 未婚夫他高貴驕矜(三十一) 頑疾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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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梨又做了夢。

她不知道自己被冰封, 不知道世歲跟奢玉的混亂,在夢裏一昧尋找,穿過黑黢黢的罅隙, 看見那個在夢魔夢境中的神秘男子。

他仍是面目不清, 袍尾拖在地上,一直融進黑暗裏, 有點像奢玉, 可不是奢玉,感覺完全不同。

“你喜歡赤星, 還是喜歡世歲?”他問繆梨。

他說話的時候, 繆梨看見周圍蕩開細小的漣漪, 平靜的夜幕成了水,因他不住顫動。

繆梨覺得奇怪:“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那男的沒有回答。

繆梨看他袍袖之下若隱若現的鎖鏈, 鎖鏈那樣粗,沈重的負擔長長久久桎梏著, 想必很不好受。

是誰禁錮的他?

繆梨沈默一會兒, 見對方動起來, 轉了身像要走, 連忙道:“我是不是認識你?”

“我說過,你不認識。”男子道。

“但那是在夢魔的夢裏,夢是反的。”繆梨道, “你說謊。”

她悄悄彎腰, 想要從兜帽底下看清他的面目,但無論怎麽看,總是那樣朦朧,霧裏看花,永遠看不清楚。

他是一個夢呢, 還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如果真實存在,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是誰?”繆梨問,“跟我是什麽關系?”

夢境碎掉的時候,她落下去,是他將她托起。

對方聽繆梨問,回轉了離去的腳步,慢慢往這頭走來。

越走越近,終於只有幾步之遙。

男子停住腳步,不再靠前,視線落在繆梨臉上,還是那種深深的凝望,無聲無息,透皮透骨,一直望到心裏。

“你是我。”他道,“無盡的哀愁。”

他說完這話,消失得無影無蹤,繆梨深深吸進一口氣,神魂歸位,同時被洶湧的烈焰包圍。

世歲大喜,本能地朝繆梨湊近,手輕輕擡起,隨即觸電一般僵停,重重按下,指甲陷進手心裏,幾乎穿破皮肉,疼到麻木,終於不覺得疼。

繆梨的臉一點一點恢覆血色,兩頰透出有生氣的淡粉,像凍凝固的血液慢慢融化了,循環往覆,把她被封鎖的活力重新釋放。

“梨梨。”世歲道,“你覺得怎麽樣?”

他先是高興,可發現繆梨有些異常的時候,高興當即煙消雲散。

繆梨的臉越來越紅,剛才還是粉的,一轉眼通紅起來,熱辣辣的,只差頭頂冒煙。

她的眸光散著,漫無邊際亂掃,竭力想看清什麽,又都看不清,手摸索著地面,用力一撐,整個兒坐起。

“火。”繆梨囈語似的道,“全是火。”

世歲不明所以,只見繆梨烏黑烏黑的眼瞳爬上一圈火紅的焰紋,她猛然往前一探,伸手來抓,他不設防,一下被她抓住雙手。

“不行。”世歲面容上湧起前所未有的慌亂,立馬抽手,期盼短短一瞬間的接觸無法生效,不會害了繆梨,“不能碰我!”

然而加劇慌亂的還在後頭,繆梨的力氣竟忽然變得巨大無比,仿佛塗了強力膠水,世歲的手完全沒辦法抽離。

他起初怕傷害她,不敢用力,時間一長,為繆梨的性命顧不上許多,動用魔力,卻依舊無濟於事。

有股魔力抽出體外,透過皮膚,往繆梨的身上游去。隨即是源源不斷的暖流,從她的手心,傳遞到他的手心裏來。

這樣的熱度傳送得越多,繆梨臉上不正常的紅越平息,雙眼也逐漸有了神采。

傳送到最後,繆梨完全恢覆意識,先是一顫,然後不受控制地大喘氣,仿佛剛剛去了一趟熔巖地獄,開口道:“熱!”

她回到現實世界,發現自己正拉著世歲的手,周圍一片狼藉,世歲的臉色也很難看,再尋思,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著急地左顧右盼:“火種呢,奢玉呢?”

世歲一下子甩開她的手。

繆梨擡頭看他,看見他的臉白得可怕,雙手也顫抖,跟著把心臟提到嗓子眼,問:“怎麽了?”

她接二連三拋出問題,世歲一個都不回答,直勾勾盯著她,那眼神讓旁觀者看了難過。

十秒過去,三十秒過去,第二個三十秒過去,繆梨以為世歲被奢玉坑害得封魔,站起身,正要過去救他,卻聽世歲艱澀地道:“你沒事。”

“我沒事。”繆梨茫然地跟著念。

“冷嗎?”

“不冷。”

“也沒有被冰凍。”世歲道。

“沒有。”

“你沒事,你沒事……”世歲低低地念兩句,突然風一般沖來,把繆梨狠狠抱住,“怎麽會?太好了。”

什麽至高至潔,至清至冷,全甩脫到九霄雲外,繆梨還是第一次看見世歲激動失態成這樣。

他碰碰她的手,沒事,摸摸她的臉,還是沒事,本來要再探索,繆梨實在忍不住,以一句“陛下請自重些”擋了回去。

這時候,他們才有閑心想著從夢魔的洞裏離開。

夢魔也是種了不起的生物,棲身之地爆發那麽大一場戰鬥,兩位魔王對一位黑暗領主,魔界頂尖的角色混戰,它竟還能巋然不動,原來龜縮在哪裏,現在還龜縮在哪裏,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佩服,佩服。

可惜被動做旁觀者還是免不了受波及,夢魔身上的白毛不知被誰弄到,抹了些臟臟的汙跡。

它應該也不會在乎的。

“奢玉呢?”繆梨問。

奢玉死了,世歲親自動的手,那麽長那麽鋒利的劍捅穿心頭,絕不可能生還。

然而當世歲指著墻壁讓繆梨看時,他們發現墻壁之上只有那柄深深陷入的冰箭,而沒有奢玉的身影。

他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同樣悄無聲息消失的還有鬼老童,事後繆梨四處尋找,完全找不到他的蹤跡,他好像一場及時雨,在需要的時候來,完成大事悄然隱去,深藏功與名。

但就算是及時雨,可是可惡的雨,要把恩主渾身澆個濕透變落湯雞的那種,繆梨九死一生,小命差點送在雪山,如果還能再遇見他,她一定要狠狠算這筆賬。

世歲帶著繆梨回了王宮。天大的喜事接二連三,繼繆梨平安之後還有一件,大家發現,魔王的怪病奇跡似的痊愈了。

世歲碰繆梨沒事,碰奇聞婆婆沒事,當他試探著將手放到一個男仆的肩膀,男仆控制不住,撲通跪地。

不是怕的,是激動的。

王宮上下,無不嚎啕大哭。

奇聞婆婆那麽冷靜自持的一位女官,長久的年歲沈澱出她處變不驚的心性,這心性還影響了世歲,可發現連她也不由得掏出手帕,擦了許久的眼淚。

繆梨後來想,應該是被她吸收進體內的火種發揮作用。火種的威力太大,本來就是讓世歲這個天然冰塊承受的,她如果獨自消化,大概會被烤得外焦裏嫩。還好關鍵時刻把力量輸送給了世歲。

皆大歡喜。

“你是一位好魔王吧。”繆梨看著世歲道。

世歲問:“為什麽?”

“只有做得很好,子民們才會為你的病愈歡呼。”繆梨道,“如果討厭你,可能巴不得你的病一輩子都好不起來。”

這算是小小的恭維,世歲抿了下嘴,不以為意的樣子,偏過臉去。

他不說話,繆梨也能從那漂亮臉蛋上的高冷表情讀出來,眉毛眼睛鼻子,無不寫著“本該如此”。

繆梨完成任務,應該功成身退,那麽久沒回去,她也想家了,但世歲毫無表態。

他不表態,只好她主動。

繆梨趁世歲心情好,隔著書桌坐在他對面,攤出一只手:“陛下,你還欠我一樣東西沒給。”

世歲將那纖軟白皙的小手看了看:“什麽?”

“退婚書。”繆梨道。

她聽見“啪”一聲,是他折了筆。

魔王擡起頭,眼中有了隱怒:“誰說我要給你退婚書?”

“剛見面的時候,你暗示我。”繆梨道,“你要守信用。”

天地良心,當時的世歲真是這麽暗示,王者過招,默契都在眼裏,不用明說。當日的賬,無論日後怎樣變化,該還終究要還的。

世歲一字一頓道:“我親口說了麽?”

繆梨大驚。“沒說過”大法一出,她立馬感覺不妙,懸在脖子上的劍才拿下去,這會兒又被命運放了上來。

“我要娶你做王後,梨梨。”世歲道。

繆梨的心狂跳,臉都要白了。她努力控制呼吸,穩定心神,覺得這位未婚夫一定是被無所不能碰的喜悅沖昏頭腦,才匆匆忙忙做出這種決定。

她沈著冷靜,對世歲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陛下要慎重。”她道。

世歲好整以暇地瞧著她,示意她繼續說。

“你知道雛鳥情結嗎?”繆梨道,“雛鳥會把第一眼看見的生物當作母親。對你來說。第一次的接觸也可能被過分美化,產生依賴心理。陛下才拉過幾個女孩子的手?或許再多拉幾個,比較比較,到時候才……”

繆梨想說“到時候才知道究竟想娶誰做王後”,可惜沒能說出口。

因為世歲的臉色已經從好整以暇變得魔鬼一般,眉心的水紋也泛著危險的光。

“你覺得,因為我第一次牽手的對象是你,所以才喜歡你的。”世歲一字一頓道。

繆梨沒說話,沒敢。

“你覺得我想娶你,全是一時沖動。”世歲又道。

好,解得好,全中,閱讀理解滿分。

但現在哪怕繆梨當即給世歲個大拇指,也救不了場了。

世歲說得平靜,其實已經怒火滔天,將桌上的文件一掃,紙片雪花似的下落,好有冬風蕭瑟肅殺的感覺。

“你在質疑我的判斷和感情,你覺得我對你的喜歡,只是膚淺的一時沖動嗎?”世歲道,“請女王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趕在他把她捉起來之前,繆梨飛快地跑走。

世歲或許會後悔沒把繆梨捉起,也會後悔這一天沒跟繆梨多說些話,因為第二天清早,奇聞婆婆就來稟報,說繆梨女王連夜收拾好行李,跑回卡拉士曼去了。

“女王說,她回家去好好反省,不待在這裏,以免陛下看見心煩。”奇聞婆婆面有難色地道,“還說,請陛下不要去找,女王反省好了會給交代的。”

奇聞婆婆說這麽多,世歲一直沒有說話。

她大著膽子擡頭去看,發現陛下已閉上眼睛,將未能宣洩的情緒一並收斂於眼瞼之下。

必定是沸湧沸騰的情緒,否則哪裏需要強自克制到這種地步。

而他的手緩緩地、緩緩地攥成了拳。

世歲坐在那裏,朗日清風,大好的天光,照不化他面上的霜雪。

不知這霜雪是對繆梨,還是對他自己。

許久,世歲才開口,低低地說出兩句話。

“梨梨想家要回去,也沒關系。”他道,“我會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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