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您？”

阿娜絲塔能隱約察覺到獨屬於利維坦的魔力波動, 不會是旁人偽裝的。可這魔力又很微弱。

該不會是祂尚未徹底解決掉身上的汙染，就急不可耐的回來找她了吧？

祂是早就回來了，但一直悄無聲息的徘徊在附近不露面麽？

想不通。

利維坦則是叫她先別想太多, 又說她如今還沒有適應, 與祂合二為一的這種狀態, 具體的情況, 等她舒服一些，再給她解釋。

什麽叫合二為一啊……

這詞聽起來有些糟糕。

但阿娜絲塔確實無暇思考那麽多, 她雖然得以清醒這一會兒，但還是很難受。

如今體內的疼痛確實減輕了，但不適感仍然存在, 非要形容的話，就好像她在生孩子，還是剖腹產, 只不過先前根本沒打麻醉, 如今打了, 非全麻，所以有意識的知道自己被開膛破腹，只是不疼了而已。

仿佛身體漏了個洞，如果她動一動，把這個洞轉到了側面，力量和靈魂就會一起流出去。

她又一次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利維坦哼起了歌, 是阿娜絲塔沒聽過的語言。

聽不懂內容, 就會被旋律所吸引。

利維坦的步子，山谷中偶爾響起的蟲鳴鳥翔之聲，都逐漸跟曲子的節奏同調。

她很快隨著舒緩的節奏悠悠睡去。

再次從沈眠中趨近於清醒時, 耳中聽到的調子已經變成了熟悉的海浪聲。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很淺的鹽池之中，這地方是海水浪頭大了才會有水湧進來，經年累月，鹽度變高，密度非常大，就和死海一樣，不會游泳也可以浮在水面上。

如今，水面被陽光曬的暖融融的，阿娜絲塔泡的很舒服，直到發現身上的疼痛已經趨近於無，她才慢悠悠的轉頭。

正好看到了一片淺粉色的沙灘。

沙灘上滿是深淺不一的繁覆紋路，阿娜絲塔意識到，這是利維坦繪制過的魔法陣。其中一部分被遠處的海浪打碎，已然看不出原本的作用。

大概能猜到，是讓她更好受一些。

她直接一翻身，在鹽池中跪坐起來。

水很淺，只將將沒過她的胸口。

她太好奇了，根本沒法完全拋到一邊，只一心享受此刻的舒適。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您現在能給我解釋清楚了嗎？”

利維坦點頭，但隨即又瞇了瞇眼睛：“你想讓我，從哪兒開始講呢？”

看來是沒法長話短說了。

阿娜絲塔一指周圍：“就從您如今為何衰弱到了，需要畫魔法陣的程度來講吧。”

憑著這一點，利維坦就能在一天之內，第二次斬獲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二項神界記錄，只不過這次，是丟人方面的。

利維坦笑了笑：“好，就從這兒開始講。不過在這之前，我倒是希望，你能不再用敬語來稱呼我，畢竟我並非那個嫉妒之主。或者說，我是祂，卻又不是完全的祂。”

這話讓阿娜絲塔雲裏霧裏的。

他說，自己是嫉妒之主硬生生分割下來的碎片。

跟埋在阿娜絲塔體內的不同，她體內只共享了一部分力量，是生命力也是魔力，但並不具備意識。

而她眼前的這個“利維坦”，是有意識的。

將靈魂切割分裂並不容易，所以這塊碎片沈睡了相當久的時間，這才找過來。

“而碰巧，就遇上了對你意圖不軌的家夥。”

說這話的時候，利維坦輕哼一聲。

“也不知道那只爬蟲怎麽如此自信，竟然敢一直騷擾你。”

指的自然是風暴之龍。

阿娜絲塔眨了眨眼睛，唇角不受控制的開始上揚。心說來了，就是這個味兒沒跑。

這一定是利維坦本尊，化成灰她都認得。

哪怕只是碎片。

“我從沒聽說過，能將靈魂也分割開，這麽說來，你跟……”阿娜絲塔指了指頭頂，“你跟嫉妒之主本尊，已然是兩個不同的個體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流亡在外，還不斷辛苦消化侵蝕，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的利維坦，會不會嫉妒自己切下來的碎片？

利維坦笑了：“其實就連我，聽說這件事也沒有很久。”

據說，這還多虧了那位覆蘇的懶惰之主……的那位老情人。

當年勇者小姐的前世，也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聖女，就是用分割靈魂的方式，將懶惰之主拆分成了千萬個碎片，分別封印在不同的地方，才讓祂沈睡了千年之久。

後來，這些碎片覆蘇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也是各自為政的，雖然都有作為懶惰之主的全套記憶，但在活著的時候，並不能和其他個體完全共享記憶和力量。

直到其中一個死了，被其他個體融合，二者才算交融共享全部記憶。

而在沒死的時候，最多也就是將自己的經歷，發短視頻一般，傳遞給其他碎片。

在阿娜絲塔閉關的那一個月裏，利維坦就鼓搗出了一枚碎片。

相比於本體，這枚碎片其實弱小的很，如果跟本體再度接近，就會融合，重新回歸本體，自然也就沒有嫉妒不嫉妒這回事。

說到這兒，阿娜絲塔眼前的這位利維坦突然玩味的笑了：“雖然到了那一日，祂能共享如今我們經歷過的一切回憶，但到底不是祂親身體驗過的，想必心底裏，還是會很氣惱。”

哦好吧，該嫉妒還是會嫉妒的。

雖然很令她惋惜，甚至不禁去猜想，拆分靈魂會多麽痛苦。可這樣沒有魔神的威壓，卻能陪伴在她身邊的碎片，反倒真的應了她之前賭氣說過的那句話——

或許這輩子，她真能擁有近似普通人的幸福也說不定。

但是好消息也就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的話題，就讓阿娜絲塔的心情又低沈了下去。

因為利維坦表示，她先前的疼痛，跟自己留在她體內的力量無關。

這一點阿娜絲塔早猜到了。

利維坦就算希望自己對祂印象深刻，但祂又不是瘋批文學中的男主角，不會采用以痛苦加深刻印的方式。

祂舍不得的。

“我從一開始就認為，這是我體內的詛咒發作了，或者說是詛咒的形態發生了變化，正好您如今就算力量沒那麽強盛，但知識儲備量總還在的吧？可以幫我分析一下，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於是，她從頭說起，將關於自己回到原世界的所見所聞，以及昨夜古怪的夢境，一股腦兒都說了。

這期間，隨著太陽落山，鹽池裏的溫度也變低了，阿娜絲塔出來之後，給自己用了個小小的法術。

只不過，水分是快速蒸騰掉了，可鹽還在，衣服結塊了，一動就掉渣，十分難受。

於是，她索性帶著利維坦的碎片回家，換過衣服之後才將前因後果都講完。

天已經黑透了，長明燭的火光幽幽亮起，利維坦的神情在閃爍的火光下晦暗不明。

“我無法感受到你體內的詛咒發生過任何變化。同樣，若是在我們相遇以前，你就背負了詛咒，我沒道理在那時，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阿娜絲塔茫然不解的看祂，不懂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聽利維坦繼續道：“所以，這詛咒是在你第一次承受死亡時，才開始生效。”

所以，幼年時見到所謂的精靈，這段記憶不是因為詛咒而忘卻，大概率只是因為發燒了。

“至於疼痛……抱歉，我之前說跟我的力量無關，看來並非如此。大概是這份力量，想要試圖減輕詛咒，又被詛咒反噬，從而在你體內，打了一場戰爭。”

別管這場戰爭究竟是哪一方力量獲勝，作為戰場的這具身體，疼痛都在所難免。

阿娜絲塔陷入了沈思。

力量是前一天就用了，記憶也是那一晚就冒出來了。

沒道理會等到了今天中午，她在試圖止息風暴的時候才突然疼起來。

除非，還有哪個條件，是她和利維坦，都沒有察覺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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