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絲塔也不知道, 自己這樣盯著如同海水被煮到沸騰的畫面，有什麽意義。

但她如今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去做別的事。

使魔來給她傳信，說放逐法陣已經畫好了。而與此同時, 派往人皇那邊的神官和使魔, 也將所有可以註入魔力的容器帶了過來。她才戀戀不舍的起身, 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帶著容器去了萬物終結之地。

將山洞中呼嘯而過的，最凜冽的魔力引導到容器中, 一個個的裝好。

這些，都是放逐廌神時，為了防止續航能力不足而必須準備的。

結果, 人皇送來的容器太多了，都還只用了三分之一，阿娜絲塔就已經累的頭暈眼花。

雖然也有先前沒好好休息的緣故, 但粗略估計著, 其中儲備的魔力已經夠用了。

於是, 阿娜絲塔一個閃現，就來到了已經繪制完成的放逐法陣旁邊。

最終選定的決戰之地，是一個礦坑，這裏本就幽深仿佛通往地心。

利維坦假裝不堪其擾，所以要將廌神的半邊身子丟到這天坑之中，一點都不奇怪。

而魔法陣則是偷偷的，被各路神靈繪制在了天坑周圍的礦洞裏, 就算有延伸出去的部分, 也都被凸起的峭壁遮掩住，從上方絕對無法看到。

很隱蔽，在觸發之前, 就算是真神蒞臨，也看不出端疑。

萬事俱備，只等最後的一擊。

人和神之間的戰爭，從來都不是正面交鋒去搏殺，而是迂回的，間接的，隱秘的。

在天邊有夾雜著雷電的雲經過時，阿娜絲塔開始在心底倒數。

等到龍形的龐然巨物將一大坨仿佛生滿了蛆蟲的爛肉丟到坑底之後，她屏住了呼吸。

利維坦的本體形態，阿娜絲塔還是第一次自遠處觀了全貌。

三秒鐘之後，一個生著羊頭，體型巨大，半邊身子是枯骨，半邊身子則仍舊保持著人類形態，只是眼眸赤紅，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人類情感的廌神追了過來。

祂尖嘯一聲，沖進了天坑之中。

與此同時，磅礴的魔力從無數礦洞中被點燃，瞬間猶如電路板通了電，炸開泛著淡藍色光澤的紋路。

天坑下瞬間連通了另一個世界，魔力亂流如同刀子似的，叫人睜不開眼，只能聽到廌神的嘶吼和用支離破碎的語言在謾罵著。

很快，就連罵聲都消失了。

阿娜絲塔一個踉蹌，腳步有些虛浮。

籌劃了這麽久，終於成功了！甚至因為太過順利，有點不真實。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以本體形態出現的利維坦，在劃破長空之後，竟然折返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也沖進了天坑之中。

轉瞬，世界都安靜了。

她似乎聽到有人在歡呼，在驚嘆，但那些聲音似乎都很遠，遠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之後她眼前一黑，一頭栽倒下去。

***

一場幾乎可以將大災變後，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徹底摧毀的災難，還沒徹底發酵，就被諸位神靈聯手阻止了。

如果有人問起，在這一場足以寫入史冊的戰役中，誰是頭功，沒有一位人類或神靈會將榮耀據為己有，只會齊齊指向海洋女神的廟宇。

據說，她在這一戰中幾乎耗空了自己，差點連性命都搭上，所以在此之後越發深居簡出，甚至很少用神跡來回應信徒的祈禱了。

海洋女神的神官們，則同他們所侍奉的女神一樣溫和謙虛，只表示這件事，不能算是女神冕下的功勞，更多的應當歸功於所有人的齊心協力。

當然還要仰賴那一位迅游在各個世界之間的真神鼎力協助。

缺一不可。

至於那位真神後續去了哪裏，沒人知道，就算有人問起海洋女神，她也只是諱莫如深的搖頭，表示她也不清楚。

有一些敢於直視神顏，又善於察言觀色的人，能從那碧藍色的清澈眸子中，捕捉到名為傷感的情緒。

他們悟了，於是有一則傳說悄然在四海之內流傳開：那位迅游於各個世界中的真神，是犧牲了自己的身軀，封印了攜帶瘟疫的邪神，但祂自己也隨之一同被塵封。

也許直到星辰寂滅，萬物歸於虛空，都不會醒來。

有人開始自發的紀念這位無名神祗，但因為無名，而且又永久的離開了這個世界，所以修建神廟，進行祭祀，都是無用功，所以他們選擇了另外的紀念方法：將其形象銘刻在石碑上，紋繡在衣服上，甚至勾勒出更寫意抽象的形象，紋在身上。

這讓阿娜絲塔只覺著糟心不已。

不管走到哪裏，都會看到關於利維坦的象征物。

搞得她想稍微轉換下心情，強迫自己不去想著祂都不行。

利維坦是通過放逐法陣離開的，走的轟轟烈烈，自然會跟廌神一樣，進入虛無縹緲的，不知身在何處的狀態。

這種狀態下，哪怕是魔神，也沒法很快找到回來的路。

更何況，祂還得先消化掉體內的汙染。

看來，真要下輩子再見了。

阿娜絲塔不禁憤憤。

這或許就是利維坦的陰謀也說不定！讓她在感念祂有多好的同時，沈浸在思念和愧疚，這種不快樂的情緒之中。這樣到了下輩子，她就不會忘卻這段回憶，也更容易接受祂了。

居心叵測，陰險狡詐。

所以她決定換一個方式——

在幕後，搞災後重建。

這種活遠比應付災難更麻煩瑣碎，但至少不用睹物思人了。

畢竟思了也沒用。

如今，廌神是被驅逐了，可祂遺留的問題還有一籮筐。

首先，自然就是那些寄生蟲。它們可是正了八經的生物，就算它們對人類進行改造時，所搜刮的負面情緒已經獻祭不出去了，但這並不妨礙它們依照本能去繁殖，從而感染更多的人。

利維坦在整理過醫神的資料之後，基本已經將疫苗和驅蟲劑的配方列出來了。

只不過，材料難搞，設備更是垃圾，同時空缺擅長醫療魔術的人才，可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切幾乎要從零開始。

另外，那些廌神的信徒也需要清掃。

能死心塌地成為廌神信徒的，本就不是什麽好人，可不是會因為廌神下落不明，就會痛改前非了。他們手裏有很多攜帶著寄生蟲的“聖水”，還有從前自癮君子們那兒搜刮勒索來的大筆金錢，想幹什麽壞事都有資本。

偏偏他們本來就善於隱藏，神出鬼沒的，如今雖然銷聲匿跡，但絕不能掉以輕心。

就這樣連著忙了整整三個月，在北半球已經進入秋天之後，阿娜絲塔才終於把自己勢力範圍內打掃幹凈，可以放個年假了。

北地開始一日比一日冷，一推開門，裹挾著潮濕氣息的凜冽海風就吹的臉疼，阿娜絲塔決定連人帶房子都搬到南半球去度假。

在考慮落腳地的時候，不由自主的就又想到了利維坦的住所。

利維坦沒有時間去清理戰場，宏偉的殿堂沒再重新沈入海底，而是永遠留在了海面上。

附近被汙染的海洋在這幾個月內，倒是都被自然凈化幹凈了，如今遠遠望過去，就是仿佛憑空漂浮在海面的雄偉城堡。

建築本身都還完好，只不過滿地血痕，還有已經幹癟的碎肉，原本華美的暗綠色幔帳上，全是幹涸的黑色汙跡。

魔力波動倒是已經消散了，不會影響進入其中的人類。

阿娜絲塔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將大廳打掃幹凈，之後下意識就想去搞點綠色的簾子將光禿禿的墻壁裝飾回原樣。

轉念一想，這不就更會讓自己睹物思人了嗎！

於是她決定，直接在這些墻上開幾扇窗戶，陽光起來。

此刻已經沒了任何魔力限制，所以動工搞裝修這件事，阿娜絲塔不想耗費自己的魔力了，而且……她也不是搞建築的，還是抓點審美過硬的施工隊比較實際。

她又想到了黑金海盜團。

她記得，那些臟兮兮的幽靈船被裝飾一新之後，還挺好看的。

詹姆斯·索多瑪接到神諭之後，拍著胸脯表示沒問題，他一定親自將花窗設計的華麗又不時巍峨。

阿娜絲塔面紗後頭的嘴唇動了動。

巍峨？

這個形容詞讓她感覺不大妙，於是禮貌提問：“負責修整幽靈船的是誰？”

詹姆斯不假思索：“那是大副，他的審美真的很普通，泯與眾人，根本不能體現出……”

阿娜絲塔立刻表示：就讓大副帶人來就好了，至於船長本人則有更重要的任務。

詹姆斯船長感激涕零的接下了三個月都幹不完的工作，又將左膀右臂貢獻給了女神。

他咬咬牙，有些心疼，畢竟這一冬天是不用開張了。

不過，也算值了！等明年春天，四海之上都會知道，他索多瑪·詹姆斯，就是會被女神永久垂憐的天之驕子！

阿娜絲塔將大致要求交代給了大副之後，自己轉頭閃現去了前任海神遺留的海底神殿。

雖然不確定利維坦到底能不能收到，但她姑且還是以禱告的形式，將最近發生的事都告知了利維坦。

“我確實沒法忘記您了，我們或許會有下一次不那麽糟糕的初見。”

這些祈禱，仿佛丟進了長河的漂流瓶。

能確定的只有，利維坦一定身在下游。

但不知道玻璃瓶能挺過多少蜿蜒的河道，是中途擱淺呢，還是在不知多久之後，最終被祂拾起，化為一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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