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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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劉子衿忽然變得非常忙碌,除了醫院的本職工作外,餘老還給他派了一大堆繁重的科研任務。

醫生、律師這些行業都比較講究師承派系,餘老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骨科專家,而劉子衿又是他的關門弟子,自然備受業界青睞。

按理說餘老早過了退休的年紀,沒那精力再帶什麽研究生博士,但劉子衿找上他的時候,他好像從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有對人的關懷,對生命的敬畏,更重要的是對醫生這份職業的無限熱忱,明明生活挺殘酷的,又好像只要能多救一個人,他絕對打頭沖在第一線,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在所不辭。

餘老年輕時也這樣,上了年紀後還是堅持奮戰在臨床的第一線,有研討匯報的時候也盡量在場。

他這次帶的項目是困擾了骨科專家數十年之久的世界性難題,劉子衿從讀博開始就一直跟著餘老在進行這一問題的攻堅,工作後也不敢懈怠。所以他的時間完全是一份掰成兩半花,根本不夠用。

振奮人心的是,近期項目有了突破性進展,國內外眾多頂級骨科專家都應邀參加此次的研討會,餘老欽定了劉子衿發言。

劉子衿難得穿上正裝,貼身西裝褲還有襯衫搞得他渾身不自在,但真到上臺匯報的時候倒是身姿筆挺,落落大方。

他讀研時在英國待過一段時間,所以操著一股流利的倫敦腔英語,讓人聽著格外舒服,分析數據時不徐不疾娓娓道來,頗有些指點江山的風範。

他瀟灑一轉身,“Ok, I’m done here.”

話音剛落,全場立即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金發碧眼的大拿們毫不吝惜用誇張的語言讚賞劉子衿,而他只是微笑著稍稍一鞠躬,全然游刃有餘。

散場後餘老特地讓劉子衿多留一會兒,說是有重要的事要交代。

現在只剩自己人了,劉子衿緊張的勁兒來了個馬後炮,他摸了摸鼻尖,恭恭敬敬地說,“老師,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您能批評指正。”

餘老,“放輕松小劉,已經做得非常不錯了,項目有這麽大進展你是功不可沒啊!”

“別別別,”劉子衿自我調節能力一流,聽餘老那麽一說,哪還有什麽緊張,甚至還有閑心和餘老插科打諢,“您這麽說可太擡舉我了,準沒好事不是?”

“還真的不是,這回算是件喜事。”

劉子衿正色道,“您說。”

“這畢竟是個大難題,說實話國內不缺專業人才,但礙於技術有限,科研設備有點兒不夠看。我和英國那幫專家聊過,他們願意提供技術支持和交流進修的機會,尤其看好你,醫院那邊也支持,所以老師就來問問你的想法。”

劉子衿想也沒想,“可以,具體什麽時間?”

餘老有些驚訝,“希望你慎重考慮。”

“這有什麽好考慮的。”劉子衿很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麽,他學醫往大了說,就是為了解決疑難雜癥造福人民,往小了說,他的確對科研方面挺感興趣。所以難得碰上這麽好的機會,根本沒有放過的理由。

畢竟是自己帶出來的學生,餘老了然地點點頭,“就在近期,你做好準備隨時出發。

劉子衿今天一大早就往學校趕,之後半天都泡在會議室裏準備材料,僅管在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校園裏待了大半天,也沒機會四處走走回憶感慨下自己的大學歲月。

等他再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今天雖然是周五,但大概臨近考試周,操場邊來來往往的學生不多,偶爾會有幾個男生騎著自行車,穿著籃球服大笑大叫著從他身旁路過。劉子衿看他們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再暗戳戳審視了一番自己,西裝革履正經人士。

他仰面朝天,老子真的老了啊!老了!

忽然,手機非常不合時宜地打破了劉子衿剛醞釀出的悲秋傷懷的氛圍。

他單手胡亂地摸了把臉,甚至不用看來電顯示都知道是誰,“餵——”

對面聽見他的語氣,帶了點笑意,“在學校嗎?”

“嗯,剛好結束。”劉子衿想著陳桓過來得要一會兒,於是繼續往籃球場的方向走。

陳桓問,“具體在哪?”

“操場,你在東大門等我就成,快到的時候發個消……息……???”

劉子衿忽然就著打電話的姿勢停住了腳步,雖然傍晚天挺暗,但他還是能看見,在十幾米開外,一個熟悉的身影邊揮手邊向他走來,腳步輕快。

陳桓語調上揚,“看見你了。”

劉子衿還能說什麽,揶揄道:“陳總怎麽都追到這兒來了?”

這話在陳桓聽來可就一語雙關了,立馬應下,“是啊,還沒來過S大,就順便進來逛逛。”

周圍除了他兩沒有其他人,按理說應該挺安靜,但籃球場那邊總時不時傳來點稀奇古怪的吶喊聲,就和劉子衿他們以前打比賽似的,輸出全靠嘴。

“嗐,大學有什麽好逛的,不都長一個樣嗎?”話是這麽說,人還是自覺地向離開的反方向走。

陳桓自詡比任何人都了解劉子衿,只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忽然就做了個投籃的動作,指指籃球場示意他,“來一局?”

劉子衿因為工作等不可抗力因素,有段時間沒碰過球了,早就手癢的不行,捏捏拳頭,“走走走!”

等到真上球場的時候,陳桓才意識到自己虎了吧唧的,劉子衿一身西裝襯衫,還怎麽個打法?

陳桓仔細疊好劉子衿脫下的西裝外套,問他,“你可以嗎?”

明明是純粹的關心,但劉子衿誤解到了質疑,於是勝負欲熊熊燃燒,真男人怎麽能說不行!?

他挽起袖子,運了兩下球找回點手感,擡擡下巴沖陳桓做個挑釁的動作,“戚——瞧不起我??信不信穿襯衫照樣把你幹趴下。”

陳桓壓低身子,上半身前傾,直勾勾地盯著他,“來啊。”

事實證明劉子衿的確過於樂觀,他但凡在打球的過程中邁大點步子,那不給面子的西裝褲,好像下一秒就會“嘶——”,破襠。

不過就算這樣他還是非常輕松自在贏過了陳桓,可見對方放水量之大,手法之拙劣。

“不打了不打了!”劉子衿站定手指撥球穩穩地投了個三分,“這就沒意思了吧。”

陳桓跑到籃下撿起球,反轉手腕,用擊地傳球的方法瞄準筐,把籃球歸位,“我要贏了不是趁人之危嗎,下次什麽時候咱倆公平公正來一局。”

劉子衿沒回答,他走到旁邊的高臺坐下,腿越過了兩級臺階隨意地搭在上面,好整以暇地看著陳桓收拾東西。

現在天熱,雖然運動量不是太大,汗還是瞬間爬滿了整個額頭,劉子衿以手代扇,嘴裏嘀嘀咕咕,“熱死了。”

陳桓走近,彎下身子給他遞了張紙巾,“你坐這休息會兒,我去買水。”

販賣機離操場有點距離,在體育館門口的一個小角落裏,不太好找也容易被人忽視,劉子衿正準備喊住陳桓給他指個路,卻發現他壓根沒有找的意思,而是出門左拐,目的明確。

劉子衿覺出點不對勁來。

陳桓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他坐在大燈底下,垂著腦袋用石子不知道在地上劃拉些什麽,整個籃球場只有他倆,陳桓忽然覺得跟在偷偷約會似的。

劉子衿想事情想的出神,直到陳桓拿礦泉水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帶著笑意說,“別發呆了,想什麽呢?”

他才回過神來皺眉看向陳桓,接過對方擰開瓶蓋遞過來的水,仰頭痛快喝了兩口,意味不明地問陳桓,“你大學哪兒讀的啊?”

陳桓在他身邊坐下,喝水的動作頓了一拍,才繼續流暢地喝水擰瓶蓋,再正常不過地說,“Z大,就對面,問這幹嘛?”

“第一次來?看著不像啊。”

第一次來能這麽熟門熟路的,劉子衿剛一說完在操場,他就立馬能找到?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似的,準確知道放器材的地方在哪,販賣機在哪?

當然不能。

陳桓大學的時候不知道來了幾次,蹭了多少節劉子衿他們專業的大課,比如思修馬原形勢與政策這類的,一百來號學生,老師誰也不認識。畢業這麽多年,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相安無事地坐在最後面的角落,僅僅是看上那麽幾眼,就足夠了。

“的確是頭一回,只不過剛剛路過體育館的時候恰好看見了,”陳桓多不值一提似的,“嗐,我沒事來你們學校幹嘛。”

他擺明了就是在撒謊,劉子衿忽然覺得繼續深究挺沒意思的,起身拍拍褲子跳下臺階,“隨口一問,走吧。”

自打敲定了要出國進修之後,劉子衿是一天比一天拼命,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學校醫院兩頭跑,各種材料證明忙得他焦頭爛額,還得抓緊把該交接的工作盡快交接。

所以別說陳桓了,就連何雲川他們一科室的人最近都沒見上劉醫生幾面。

陳桓能不打擾他盡量不打擾,除了自告奮勇幫劉子衿跑了幾趟S大交材料,其餘時間沒再見過他。

於是又恢覆了之前老媽子似的每天一日三餐準時問候,不過劉子衿都得睡前回才是了,話也不說多,只一句晚安。

這對陳桓來說完全足夠了。

今天也一如往常,劉子衿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現在天熱,他不愛用吹風機,草草洗完澡窩進沙發裏,用毛巾擦著頭發,空閑的那只手劃拉手機看消息,像批閱奏折似的。

他剛想點進陳桓的對話框,非常湊巧地,彈出條消息:還沒忙完嗎?我先睡了,晚安。

劉子衿瞟了眼時間,淩晨1:20。

陳桓每天會給他發兩遍晚安,一次十一點,標準健康睡眠時間,提醒劉子衿該睡覺了,不過這個點的消息他當天一般看不見,不是在忙就是忙完了累得不行,早進入夢鄉了。

第二次是陳桓睡覺前,事實證明,雖然他天天叮囑人別熬夜早點睡,但自己也做不到。陳總的拼命程度和劉醫生不分伯仲。

劉子衿沒多想,看到就回了:晚安。

對話框立馬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陳桓回得很快:才忙完嗎?早點休息,好好睡一覺。

這種消息在劉子衿看來就沒回的必要了,他放下手機邊擦頭發邊思考今天做實驗時發現的新問題,結果才剛回顧完現象和數據,手機就又開始叫喚。

眼下這個時間,除了急診,劉子衿再想不到別的,他幾乎是接通電話的下一秒就開始單手往頭上套衣服,沈著冷靜地問:“患者什麽癥狀?”

對面護士沒想到劉醫生開口就這麽問,楞了下才飛快和他匯報。

劉子衿連燈都來不及關,穿上鞋子迅速往樓下跑。

這大半夜的,最讓人頭疼的不是病人情況有多危機,而是就算他能游刃有餘地解決,卻沒有交通工具在第一時間趕往醫院。醫生永遠都在和時間賽跑,如果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那一命抵一命也換不回來。

劉子衿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現在這個時間公交地鐵早停運了,他家位置不靠近市中心,淩晨車少難打,還有什麽辦法?還有什麽辦法?

剛剛還發過消息!陳桓!

劉子衿顧不得他有沒有睡,純屬是抱著點僥幸心理給他打電話。

對方很快接起來,陳桓語氣緊張關切,“怎麽了?”

還沒等劉子衿回答,他立馬反應過來,“要出急診嗎?”

劉子衿沒功夫說客套話,語速很快,“是,麻煩你能送我去醫院嗎?”

話音剛落,對面就窸窸窣窣動靜很大,不一會兒傳來輕微的風聲,大概是人在跑動。

“你走外面來,我六七分鐘就到,”陳桓怕他太緊張,於是穩住他,“很快的,別慌,保證第一時間把你送到。”

劉子衿畢竟是醫生,既然已經找到解決方案了,他甚至遠比陳桓來的從容,“是你別慌,慢點開,註意安全。”

陳桓一路上不知道闖了多少個紅燈,自打接送劉子衿後,他的車完全是當救護車在使。

車在路邊還沒停穩,劉子衿就迅速拉開車門,跳上副駕駛,“這大晚上的打擾你休息,實在是有點抱歉。”

陳桓動作流暢地踩油門,超車,“你別和我這麽客氣,其他的我也幫不上什麽忙,就只能做做司機,隨時待命。”

劉子衿反駁他,“一碼歸一碼啊,人要懂得感恩不是。”

陳桓留意到他頭發還沒幹,想他肯定是剛洗漱完就匆匆往醫院趕,不免更加心疼,“你把面前抽屜打開,裏面應該有條幹凈的毛巾。”

“沒那麽事兒,”劉子衿打開車窗,全然不在意地說,“吹會兒就幹了。”

二十幾分鐘的路程,硬是給陳桓在十分鐘內趕到了,劉子衿這回多了個心眼,下車前特意警告他,“回家睡覺!別又在這等一宿。”

陳桓覺得這一晚很值,比中彩票還值,語氣不自覺地帶了點寵溺,“好,聽劉醫生的。”

雖然沒有又在車上睡一晚,陳桓還是一大早就起來去醫院給劉子衿送早餐,不過沒遇到就是了。

那晚過後兩人有大半個月沒再見面,陳桓也忙,但主要是劉子衿趕著做收尾工作,陳桓實在不想打擾他。

偶爾碰到劉子衿沒睡的時候,陳桓能抓緊時間和他聊上兩句,劉子衿不愛發消息,他總覺得這樣效率不高,於是喜聞樂見從發消息變成了語音通話,雖然只有一兩分鐘,但陳桓能回味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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