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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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女士已經決定的事兒,八個老劉也拉不回來,於是出院的時候陳桓車裏滿滿當當坐了五個人。

按理說一家人春節也就匆匆見了一面,這會交流起感情應該挺熱絡,但車內的氛圍可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

李女士從上車起就開始給劉子衿洗腦,全面又主觀地跟他分析了,他這個年齡處對象的可行性和必要性,“媽不是擔心你找不到對象才安排你相親,再說了,這又不是件丟人的事兒。我兒子條件多優秀,好多姑娘都上趕著呢。張瑤這姑娘真不錯,語文老師工作穩定,接觸的人也單純,文文靜靜的挺好。”

劉子衿非常頹廢的躺在副駕駛,雖然看上去閉著眼像是在補覺,實際眉頭緊鎖,不耐煩地拖長尾音說,“媽——您饒了我吧。”

“嘿,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李女士可急眼了,“媽是為你好!你工作忙顧不了生活上的事兒,總得有個人照顧你吧?我不管,你明天必須去。”

“不去,沒空。”

該說的道理在年夜飯桌上,劉子衿就已經和李女士掰扯的夠清楚了,可人就是完全不聽,他能有什麽辦法。李女士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有自己的原則和規劃,在這一點上母子倆倒是一脈相承。

“不行,都已經和人姑娘打好招呼了。”李女士態度非常強硬,“必須去。”

劉子衿睜開眼,扭頭看向車窗外,扯動嘴角無聲地笑了下,“行啊,聯系方式給我,作為男人應該主動點不是。”

連陳桓都聽出來了,他這話說的實在不太真誠。

李女士雖然半信半疑,但劉子衿能答應下來,就已經離成功邁進了一大步,她喜滋滋地說,“這才對嘛,回頭你一定要主動聯系小張啊。”

因為林女士腿腳還不太利索,所以大家商量好先一塊兒送她回陳桓家。結果才剛把她安頓好,劉醫生的熱線電話又響了。劉子衿看了眼來電顯示,給大家打了個抱歉的手勢,匆匆走出屋子。

過沒多會兒他又折了回來,神情嚴肅,“爸媽阿姨,有位危重病人出了點狀況,我得馬上趕去醫院。”

他語速飛快地說完話,大概是情況過於危急,沒等李女士回答,就兩步並三步飛奔下樓。

陳桓見狀抓起桌上的鑰匙,跟著他跑了出去,“我送你。”

倆人動作麻利地上了車系好安全帶。

車子就停在樓下,但陳桓住的是出租房,巷子很小,倒車非常考驗技術。陳桓發動車向後倒到巷子口,方向盤往右打死,拉直車頭,再猛踩油門沖了出去,加速過快導致車引擎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

出事的是應家人要求,前兩天剛從重癥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的老奶奶。劉子衿早在簽病情通知書的時候,就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雖然奶奶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看上去比以前有了那麽點精氣神,可各項指標和在重癥監護室的時候相比,幾乎是呈斷崖式的下滑。

以最消極的想法來看,這可能是回光返照的跡象了。

劉子衿心急如焚,隔半分鐘就解鎖屏幕看一眼時間,他今天下班前還特意去看了奶奶,情況很糟糕,她已經連擡手這種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了,只有拇指筋攣似的間歇性抖動。

陳桓上車前看了時間,已經是晚高峰,主幹道上絕對一路飄紅,他只能爭分奪秒地帶著劉子衿在小巷裏一路狂飆。

電話又來了。

鈴還沒響完一聲,劉子衿就迅速接通。

醫院裏已經忙成了一鍋粥,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還有許多人大喊著對話的聲音,好像起了什麽爭執。對比起來何雲川的聲音很小,劉子衿把聲音開到最響,才聽清楚他在說,“子衿!你來醫院的時候小心點!那無賴帶了一幫人來鬧事。”

劉子衿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對面有護士在喊“何醫生”,之後電話就被掛了。

所幸陳桓家離醫院近,加上他車速開得飛快,這會兒離醫院只剩兩條馬路。陳桓沒按原路走,一個急轉彎拐入另一條小巷,“你從後門進。”

劉子衿今年剛開始正式工作,經歷過幾次病危搶救,但他都只是臨時被喊過去幫忙,原先不認識病人,後續也不清楚情況到底怎麽樣,可以說完全只是陌生人。

而這次不同,劉子衿作為老奶奶的主治醫生,自然是全程事無巨細地跟進每一步治療,再加上奶奶家庭情況的特殊性,劉子衿是真的完全把她當成自己長輩看待。

劉子衿剛進醫院實習的時候,餘老教給他的第一課就是醫生對待病人要有人性的關懷,也要保持適當的距離,不能把自己陷進去。因為一旦付出了真情實感,不論誰都沒法保證,能在這種關頭,冷靜客觀地做一個醫生該做的事。

顯然,不論什麽道理,言傳身教都不如親身經歷來得深刻。

劉子衿坐在副駕駛掰著指甲,腦子裏一片空白,僅剩醫生的本能在不斷在提醒他,搶救的時候應該註意些什麽,該用哪些藥物,劑量應該是多少。

陳桓明白劉子衿很痛苦,他比誰都能夠感同身受,現在要讓劉子衿以旁觀者的姿態,純粹的把它當成一件醫療突發事件來處理,實在太強人所難。

可劉子衿是醫生。

陳桓知道如果現在不讓他冷靜下來,不僅奶奶會有生命危險,他也絕對會陷入瘋狂的自責和自我否定,於是沈聲提醒他,“子衿!”

劉子衿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腦子裏緊繃的弦,啪,斷了。他機械地轉頭看向陳桓。

陳桓在路旁停穩了車,俯過身幫他解開安全帶,“別慌,你是醫生,放心大膽去做,一定會沒事的。”他聲音低沈醇厚,語氣不急不緩,一字一句說的非常堅定有底氣,就像是給人註射了一針強心劑,讓人莫名信服。

劉子衿被陳桓拉回現實後,迅速憑借著他醫生的職業素養,從慌張迷茫恢覆到冷靜,眼神也逐漸聚了焦。他無暇顧及現在倆人之間的危險距離,身體微微向後傾,拉開車門兩條長腿跨下車,就往急救室飛奔。

劉子衿趕到急救室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堆人,除了少數幾個醫生和護士,剩下的都是穿著黑衣服的人,有的嘴裏叼著煙,有的腳下還蹬著拖鞋,嘴裏在大聲嚷嚷,甚至還有動手推搡醫生的,看上去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樣子。

打頭的人劉子衿見過,是老奶奶的兒子。

他現在一心只想著救人,為了避免和男人起正面沖突,耽誤了搶救時間,劉子衿幹脆低下頭,從他們和墻的縫隙中快步穿過。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是他現在沒有穿白大褂,不至於太容易暴露出他醫生的身份。

可奈何他個子高,在人群中很是顯眼,男人更是立馬認出了他。

“呦!這不是劉醫生嗎!”

快走到急救室的時候,男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劉子衿沒擡頭看他一眼,繼續自顧自大步往前走。

誰成想,男人一句話把大家的視線都引到他身上了,烏泱泱一群人瞬間圍了過來,堵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見人多了,忽然拔高聲音,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沖圍觀看熱鬧的人群哭訴,那變臉的速度簡直讓人咂舌,“哎呦!我母親住院前還只是不能幹重活,轉眼才兩個星期,人就躺在急診室不行了!哎呦,我可憐的娘啊!您還沒來得及看您孫女一眼,怎麽就走了啊!都是劉醫生把您醫死了啊,您放一百個心,我們一定會替您討回公道!可憐您看不到了啊!哎呦!”

假戲真做還敬業地帶上了哭腔,要不是劉子衿知道事情來龍去脈,保不齊還真被他的演技騙住了。

但圍觀群眾顯然不知道,他們大多是患者家屬,情感上自然無條件傾向患者這邊,男人這麽一哭訴,很大程度上引發了他們的共情。有人開始指責起劉子衿來,毫不客氣地用方言攻擊他。

劉子衿當下只想沖上去把男人攆在地上,奶奶現在還在急救,他就一口一口死死死的,要是奶奶意識還清醒,聽到了這麽些話,那恐怕根本等不及劉子衿趕到醫院,就已經先咽氣了。

但他現在沒功夫管這些雕蟲小技,他走到男人面前,單手揪住對方的衣領,用力一扯拉進了倆人的距離。之前那次是劉子衿不想動手,但凡他要是動真格了,對方就連一點還手的餘地都沒有。男人像被老鷹抓住的小雞仔,無論他怎麽反抗,臉都漲紅了,也沒任何掙脫的跡象。

劉子衿面色鐵青,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兩個字,“快、滾!”

見男人被嚇得楞住了,他也不再浪費時間,像甩狗皮膏藥似的,用力把人往地上一丟,走進急診室。

雖然男人在劉子衿那兒吃了虧,但另一方面,這就更加印證了他之前的那一番說辭,於是周圍群眾紛紛燃起了同情心。

有人上前把男人扶起來安慰他,越來越多的人義憤填膺地加入聲討劉子衿的行列,還有更多循著爭吵聲過來看熱鬧的人,紛紛詢問身邊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本晚上醫院裏的醫護人員就不比白天多,更別說趕往急救室的醫生,還能分出精力來應付這種醫鬧事件,他們個個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人群中有位熱心的中年男子,甚至站了出來控制局面,為男人打抱不平,“大夥兒靜靜,都聽我說啊,事情是這樣的。這位同志的母親原本也沒什麽大毛病,只是幹不了重活,但是在接受了劉醫生兩個星期的治療後,現在忽然人就不行了!剛才劉醫生的態度大家也有目共睹,目中無人對患者家屬大打出手!不僅沒有醫術,還沒有醫德!誰能放心這種人給自己看病?他根本不配當醫生!”

陳桓怕那無賴又會來找劉子衿麻煩,一直放心不下,於是他剛一把車停好,就匆匆往這邊趕。沒想到在急診室門口,碰巧遇上了那麽慷慨激昂,吃了狗屎似的演說。

他媽的沒什麽毛病能來醫院?能進重癥監護室?

陳桓只聽了後半段都替劉子衿心寒,他那麽盡職盡責,把工作當成自己生命,把病人當作家屬看待。就因為男人血口噴人的幾句話,大家就開始人雲亦雲詆毀他,甚至說出這種可笑的話來。

所謂的人言可畏,他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

陳桓穩健的步子和周圍騷動的人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看著他們的眼神就好像是在旁觀一個不可思議的笑話。

別人不認識這忽然來湊熱鬧的人是誰,男人可太熟悉了。

他看見陳桓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渾身散發著要把他攆碎的殺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的時候,頓時慌了神,只想沖出人群逃離這個地方。奈何他處於事件的中心焦點,根本撥不開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形屏障。

陳桓走到男人面前,像他剛剛對劉子衿做的那樣,堵住他的去路,怒不可遏地冷聲威脅他道,“原本我不想多管閑事,但你非要胡言亂語,在這裏詆毀劉醫生的名聲。那就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不就是想借著你母親向醫院敲詐勒索嗎,這你可得小心了,別最後偷雞不成蝕把米,落得個人財兩空。”

“哎哎哎,誰啊你?”剛才那位中年男子發現了陳桓,非常沒有囂張地推了他一把,示意他滾蛋。

男人見陳桓的架勢,一點兒也不像在虛張聲勢的樣子,反倒像在警告他,如果他不乖乖聽話,馬上就能讓他傾家蕩產流落街頭。

他原本腿都快嚇軟了,這會兒忽然有人來給自己撐腰,瞬間又有了底氣,幹脆破罐子破摔,用他那跛腳的演技把戲給做全套了,“哎呦!我們一家的命怎麽就那麽命苦呀!碰上庸醫也就算了,還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用我母親的生命安全來威脅我。哎呀!”

陳桓一直記得劉子衿上次警告過他,在醫院別爆粗口別動手打人,所以中年男子推他的時候,他並沒有還手。原本他以為一個人再不要臉皮,也就那樣兒了,沒想到男人還挺有本事,一次一次地刷新著他的下限。

陳桓沒再理會他倆,而是冷笑著掏出手機,點開之前錄的音屏,伸直手臂讓它貼近男人的耳朵,並且把音量調到最大。上次他趕到的時候,恰好聽到男人大逆不道地叫他母親死老太婆,還威脅劉子衿識相的乖乖拿錢辦事。

陳桓當時只聽了幾句爭執,大概就能猜到男人是因為錢的原因才來鬧事,像他這種掉進錢眼裏的人,不吸幹老奶奶的血,怎麽可能會善罷甘休。既然這樣,他之後肯定會借著這個理由,繼續來找劉子衿的麻煩。

其實陳桓當時怒氣直沖天靈蓋,但憑著僅剩的一點理智,再加上因為他自身工作習慣,所以才有了這份錄音。

眾人聽著錄音裏男人不堪入耳的叫罵,臉色變化的那叫一個精彩。男人本身就欺軟怕硬,現在又被揭了短,垂著腦袋,面如死灰倚靠在墻邊。

而陳桓像是一個旁觀者,全程帶著不屑的冷笑,看完了整場鬧劇。

明明手機沒有貼到男人的一寸皮膚,陳桓還是拿出紙巾反覆地擦拭它,用只有他倆能聽見的聲音譏諷道,“夠了嗎?不夠的話,醫院還有監控錄像,需要來個全套嗎?我記得上回就警告過你,別、碰、他!”

陳桓說到這兒冷笑了聲,“希望你後半輩子,不論是蹲牢裏,還是流落街頭,都給我記清楚了,但凡你再敢出現在他面前。”

他忽然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雲淡風輕地說,“嗐,那我也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

男人卻全身顫抖著,臉上血色盡失,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如果男人誹謗的對象不是劉子衿,那最終什麽下場,完全都是他咎由自取,但偏偏這麽不湊巧,他就是非要往槍口上撞,還一次次的給臉不要臉。

那陳桓自然得說到做到,逼他自己走上絕路,徹底讓他人財兩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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