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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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桓雖然比一般小孩要早熟,但誰念高中的時候還不是個楞頭青了。那時候沒想過太遠的以後,也沒想和劉子衿鬧掰之後的日子會有那麽難熬。

陳桓自以為做好心裏建設了,設想過各種和劉子衿告白後的結果,大不了老死不相往來唄,這也不比看得見吃不著來的痛苦。

終究計劃趕不上變化,劉子衿不是塊木頭。

陳桓見過他拒絕不少女孩子,他從來不說什麽“謝謝你,你人很好”,也不和人家玩什麽狗屁朋友游戲,而是直接說“我不喜歡你,也不會和喜歡我的人做朋友,抱歉”。

還沒等陳桓排上這句話的隊,劉子衿就開始有意的疏遠他了。

他倆之前是鐵瓷兒,一塊兒上下學,一塊兒吃飯,一塊兒約著打球。劉子衿上課的時候愛拉著同桌講閑話,下課後,陳桓就不厭其煩的把題給他講一遍又一遍。每次劉子衿下午最後一節課逃去打籃球,陳桓都自覺給人背黑鍋。

劉子衿嘴饞的很,總有幾天會唉聲嘆氣一直念叨想吃這吃那,學校不讓帶手機又不讓送外賣,陳桓就把店家號碼記下來,用辦公室座機點外賣,還得特意多給些配送費,讓人店家親自來,這樣能謊稱是來送飯的家長。

所以劉子衿的疏遠實在過於明顯,陳桓最了解他,當然知道他肯定猜到自己心思了。可是他不死心,當他堵住準備回家的劉子衿,以為他會像之前那樣熟視無睹繞過自己的時候,他停下了。

劉子衿盯著陳桓,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陳桓,我不喜歡你。朋友別做了,做不了,我也不想看到你。夠明白?”

打那以後,無論陳桓用什麽理由找劉子衿講話,對方都充耳不聞。

過不多久,高中畢業了。

其實現在再想起來,陳桓真覺得自己當時腦子不太好,為什麽要做這種未傷敵分毫但自損八百的蠢事,是懷裏抱著個炮仗非得往前沖嗎?

要知道大學這四年想見劉子衿一面有多難,盡管他倆的大學就在對門,但陳桓只有在蹭他們公共課的時候,能坐在最後一排看上幾眼。

過年過節回家偶爾在樓道上遇見,陳桓甚至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劉子衿就會皺著眉頭走開。

所以今天和劉子衿面對面,陳桓簡直太清楚自己這輩子都別想放下了。既然年輕時橫沖直撞那套不行,那不如試試溫水煮青蛙,曲線救國。

樓上燈亮了。

陳桓原先想等劉子衿房間的燈滅了再睡,這是他高中就養成的習慣。結果一直等到後半夜,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樓上還偶爾會傳來走動的聲音,大概是劉子衿還在忙工作的事。

第二天陳桓起了個大早,他私心是想讓劉子衿多睡會,但看他昨晚著急的樣子,又覺得鐵定不能晚。況且不用說,劉子衿根本不會主動聯系他。

果不其然,陳桓剛到劉子衿家坐下,他的房門就開了。

劉子衿才起床,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迷迷瞪瞪沒睜開,穿著件玫紅色還印著花的毛絨居家服。這殺傷力太大,陳桓有點遭不住,猛吸了口氣才說,“早。”

劉子衿大概是聽見聲音後,才發現了人,眼睛忽然瞪大,“我去?”

誰能料到早晨五點會在自家客廳見到陳桓,反正他不能。

陳桓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的確是有點像變態,於是連忙解釋,“看你挺急的,就來早了點。你如果要休息,我就先回去,走的時候喊一聲就成。”

劉子衿回過魂來,很客氣地說,“麻煩你了,是挺急的。”

老劉家一直挺熱心,陳桓母子倆剛搬來的時候,幫了他們不少忙。那時候陳桓和劉子衿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又麻煩你們了”,劉子衿總會嬉皮笑臉地學老劉說話,“咱家唯一的優點就是助人為樂了”。

陳桓再聽到這句話,苦笑了下。

他倆走的時候,三位家長恨不得一路跟著送到S市。

劉子衿下車挨個抱了他們,頗有些無可奈何,“嗳,你們仨多大孩子了,還不讓人省心。”

“臭小子!”李女士立馬掄起拳頭,好家夥,這下子她恨不得一路追殺到s市。

從老家回S市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陳桓昨晚等劉子衿熄燈的時候,躺床上想了很多話題,又一一被他自己否決,最後他決定借助外部工具。

百度輸入:見到暗戀很久的對象該說些什麽?

不對。

表白被拒絕後該怎麽重新做朋友?

也不是。

性別為男,取向為男,表白被拒絕了該怎麽重新做朋友?

搜不出來。

醫生喜歡聊些什麽?

結果搜了一圈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但事實是,劉子衿坐上車,放倒座椅,丟下句“到了再叫我”,就開始補覺。動作一氣呵成,堵住了所有話頭。

陳桓笑得很無奈,不過這樣倒也好,反而能肆無忌憚地看劉子衿。當然為了他的人身安全,就只有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猛瞅兩眼,上了高速可沒這福利。因為怕耽誤事兒,陳桓一路上都在不停地超車。

劉子衿有鼻炎,受不了空調吹暖風,不然鼻子就會幹的難受,所以陳桓一直沒開。車裏雖然不像外面寒風刺骨的,但陳桓看他睡著了,還是有點擔心他會著涼。

於是上高速沒多久,陳桓幹脆找了個服務區停下,從後備箱拿床毛毯給劉子衿蓋上。

這會湊得近了,更加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黑眼圈怎麽那麽重?

大概是為了能回家過個年,這段時間加了不少班。

兩眼。

怎麽比上一次碰到瘦了那麽多?

應該是太辛苦了。

就思考了這兩個問題的功夫,劉子衿醒了,估計是感覺到近處有人,睡得不太自在。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到一塊兒。

陳桓看著他漸漸皺起眉頭,便咽了咽口水瞎說,“李阿姨怕你著涼,出門前還囑咐我,要是你路上睡著了,就找條毯子給你蓋著。”

劉子衿道了聲謝,調回座椅把毯子還給陳桓。

意識到是自己打擾到他休息了,陳桓恨不得來個嘴巴子,“再瞇會兒吧,也快到了。”

劉子衿搖頭,“醒了,不困。”

後半段劉子衿幾乎一直在打電話,並且不停地看時間。期間冒出來的有些專業名詞陳桓聽不太懂,但他大概也能感覺到病人的處境不妙。偶爾超車的時候,還能在後視鏡裏看到劉子衿一直沒有舒展開的眉頭。

所幸他倆出門早,陳桓又一直卡著限速飆車,不然到市中心準遇上早高峰。

車開到醫院還沒停穩,劉子衿早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跳下車,火速往醫院裏跑。陳桓聽到他那聲謝謝,都已經是幾秒之後的事了。

再回家好像不太現實,陳桓幹脆掉了個頭往公司方向開,離醫院倒是不遠。

這才剛分開他就盤算著,下次找個什麽借口偶遇。不如年初給員工約個體檢,起碼得先摸清人在哪個科室吧,日後萬一還需要缺胳膊少腿什麽的,目標還能明確些。

那倒也不必。

不然從家長那兒入手?說不定可以制造些見面的機會。劉子衿怪寵三位家長的,這方法雖然成功率高,但陳桓自己都還覺得挺卑鄙,談生意的時候不比這光明磊落?

說是說大城市一到春節就成了空城,但每年這時候,醫院往往比平時更加熱鬧。總得有人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給別人的幸福生活保駕護航。

所以陳桓還沒開出多遠,車隊就開始大排長龍。他本來也不急,幹脆右手控制方向盤,另一只胳膊肘抵在玻璃上杵著腦袋繼續想事情。

李女士那時候說得沒錯,醫生吃了上頓沒下頓,壓力本來就大,況且劉子衿他們醫院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自然又多了科研壓力,運氣不好的時候碰到難纏的病人,還得處理好醫患關系。要不然誰說醫生本來就是個良心活呢?

等等,李女士?

早上出門前,她把什麽大包小包東西放後備箱了來著?

陳桓回憶起來,是劉子衿的行李,還有李女士給他塞的一堆餃子雞鴨魚。他心裏算盤馬上打得劈啪響,這樣一來不僅有了正當理由和劉子衿聯系,二來運氣好的話還可以順便送他回家。

想到這,陳桓立馬方向盤一打,在紅綠燈掉了個頭,又開回醫院。

也不知道手術要做多久,就幹脆把車停在了地下停車場。

斟酌又斟酌,費了好半天才把短信發出去。

行李落車上了,什麽時候下班我給你送過來。 陳桓

劉子衿這聯系方式屬實是來之不易。他之前那號碼高中畢業之後就不用了,大學一直用的校園卡,大學畢業之後又換了卡。

陳桓第一次問林女士要劉子衿電話號碼的時候,林女士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幾遍,“你倆沒加過微信嗎?發個消息問下不就行了。”

陳桓尷尬地笑笑,“微信也不小心刪了。”

今早出發前,陳桓第二次問林女士要劉子衿電話號碼的時候,她不僅把自家兒子上下打量了好幾遍,還看了眼在和二老依依惜別的劉子衿,她選擇閉嘴不多問,直接發了串號碼給陳桓。

陳桓原本樂觀估計,大概午休的時候劉子衿能看見消息。他就沒敢走遠,中午去醫院便利店隨便打發了點,回車上繼續一邊辦公一邊等劉子衿消息。

這一等,等到天都黑了,街上燈也亮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吧。

不會早就被拉黑了吧?不能。

陳桓立馬否決,劉子衿根本不拿這當回事。

那是還沒下班?也有可能是垃圾短信太多沒註意看。

陳桓雖然耐得住性子等,但看看時間也已經晚上九點了,幹脆打了個電話過去。

彩鈴放完了一遍,沒有人接。

陳桓沒抱什麽希望。

開始放第二遍的時候,對面接了起來。

“餵?”光是聽這一聲,就足夠表明劉子衿現在非常疲憊。

“看你沒回消息,所以打電話過來問問,什麽時候下班?”

劉子衿才反應過來是陳桓,沒有直接回答,“有事?”

果然是沒看到信息,“你早上走的急,行李落車上了,我看東西挺多就沒放收發室。什麽時候下班我給你送過去。”

劉子衿壓根就沒想起過行李這茬,剛好陳桓打電話來的時候,自己手上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邊脫下白大褂邊說,“現在就行,又得麻煩你跑一趟。”

“嗐,就順路的事兒,一點兒不麻煩。”陳桓尋思著自己今天都快把這輩子的謊給撒完了,怎麽著也得給它撒圓了。所以他又在停車場等了會兒,才把車開到醫院正門。

遠遠就看見一個高高的,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兩只手揣在兜裏,很沒有精神地靠在柱子上,看著某個地方發呆。

陳桓暗自嘆了口氣,把車開到他跟前,按了按喇叭。

劉子衿這才回過神,上前敲敲窗戶示意,“這兒不能停車,你得往前開。”

叭叭叭。後面的車在按喇叭催促。

陳桓把窗戶降下來,“外面冷,你趕緊先上來。”

劉子衿也沒啥好矯情的,動作麻利上了車。

這才剛坐上車,陳桓還沒來得及問能不能直接送他回家,熱線電話又響了。

劉子衿一接起電話,對面那聲差點把人天靈蓋掀翻。

“劉醫生!劉大哥!劉鴿鴿!人呢?您老又上哪去了?兄弟們年年春節約你,年年被鴿啊?哎!咱成熟男人就算鴿人也得講道理吧?一整天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以為你被擄走做壓寨夫人了嘿?哥幾個差點帶家夥什兒沖你家去…”

好家夥,草率了。劉子衿理所當然以為是工作上的事兒,接之前也沒看備註。

陳桓被吼的一楞,下意識點了點剎車,說不上來為什麽,只覺得這聲兒聽著還有點耳熟。

劉子衿把通話音量按到最輕,轉頭和陳桓說了句抱歉。電話那頭沒得到回應,估計是覺得自己音量還不夠大,猛吸一口氣準備醞釀大功。

“劉——”

“徐大姐,要幫你插隊在醫院掛個號嗎?”劉子衿一天忙下來沒喝幾口水,幹咳幾聲清了清嗓子,不過音調上揚帶了笑意,聽上去心情不錯。

對面安靜了幾秒,又準備爆發,“我!去!——”

“停停停!徐大姐,咱成熟男人說話可不用吼的啊。”

這一來二去,陳桓聽明白了。和劉子衿那麽要好,又姓徐,又住H市,除了高中那二百五徐明哲,也沒其他人了。陳桓自然也聽出劉子衿聲音有點啞,於是趁著車子排隊出醫院的空檔,開了瓶水遞給他。

劉子衿伸手去接的時候,看了過來,眼裏還有沒散的笑意。

一時間陳桓心裏還挺覆雜,這一方面看到劉子衿笑,他當然很開心,至於另一方面,他多少有點吃味兒。

聽那意思是,他們本來約著春節期間,高中同學一塊兒聚一聚,劉子衿又臨時加班鴿了不少人,這會兒徐明哲他們大概是要盤算著幹脆來S市和劉子衿碰頭。

陳桓腦瓜子轉的飛快,丘比特都把箭丟到跟前了,他陳桓能錯過這機會?

他故意把聲音拔高了點,“你家住哪?我直接給你送回去吧。”

劉子衿還沒給出什麽回答,熱心市民徐大哥又吼了一嗓子,“我去!劉子衿!誰啊?這大過年不回家還給你當司機。”

劉子衿皺眉看了陳桓一眼,不知道他做什麽妖。反正也就之前一熟人,沒必要和徐明哲掖著藏著,幹脆給陳桓報了個地址,和電話那頭說,“嗐,陳桓,咱高中同學。”

“陳桓?”對面有點疑惑,“哦哦哦!想起來了!你倆不是還住樓上樓下呢。哎,奇了怪了,我咋記得快高考的時候你倆鬧掰過來著?”

得,徐大姐還是一如既往沒眼力見,這對話是進行不下去了。

“怎麽不見你以前背政治的時候記性這麽好?”

“嘿嘿,”他還怪謙虛,“人總會成長的嘛。”

臉皮果然也一如既往。

劉子衿懶得和他掰扯,“嗯嗯!是長大了不少呢!來之前打個招呼,您爹我日理萬機,就這兩天能騰出時間。掛了。”

“哎哎哎哎……”再沒哎出個下文來。

車裏忽然沒了講電話的聲音,變得特別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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