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梔趕到零式咖啡館時, 吳悠已經等在那裏了。

她咬著手指，面色極為不安。

“梔梔！”看到簡梔，吳悠急急站起來。

“不要急, 你坐下，我們慢慢說。”簡梔握住她的手一起坐下來，安慰她。

她朝吳悠露出安心笑容：“放心, 一切都會沒事的。你知道，我是很厲害的富婆啊。”

“嗯。”吳悠深呼吸一口，鎮定下心神。

“寶兒怎麽了？”

“是這樣。”吳悠盡量組織清楚自己的語言, “寶兒她……”

寶蘭麗那一餐飯結束後，林寶兒聯系了吳悠。

這一對姐妹終於在多年後重新坐到一起, 吃了飯, 看了電影。

然後在淩晨的中心公園裏, 一起看已經看不見星星的夜空。

快進入11月，空氣已經開始變得涼爽, 透人心脾。

有些原來不敢說不願說的話，經過幾年的空白, 在這夜晚中，月光下，忽然又可以平靜地說出口了。

藝考落選後, 林寶兒一直覺得很對不起吳悠，那一段時間都躲著她。

怕她覺得她沒用，辜負了兩人一直以來共同的努力。

那時她又因為背著家裏人參加藝考, 高考落選，被家裏人天天指著鼻子罵。

後來他們不罵了，卻開始給她安排工作，甚至和老男人相親。

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 她忽然感到絕望。她還年輕，還有那麽多年的人生，待在那個小鎮裏，卻仿佛可以看得到結局。

和母親一樣和不喜歡的人結婚，生孩子，生不了男孩就再生一個。

邊在小超市當個收銀員，或者去廠裏做工，還要兼顧繁忙的家務勞動。

然後孩子長大，她老去。

一生仿佛青春沒有來過。

她慌了，對未來生活的恐慌，甚至超過了對大城市未知的恐慌。她連夜帶著身份證，錢和一點隨身衣物，給吳悠留下了一封簡短的信，就出發去了車站。

Y市是最近的，站票最便宜。她因此選擇了Y市。

到達後，她才給家裏人，給吳悠打了電話。

那是吳悠知道的事。

那一天，她冷淡地說了“加油”，“我們的友情到此為止”，就掛了林寶兒的電話。

然後獨自去到兩人常去的河邊，哭了很久。

她知道林寶兒為什麽沒有叫上她，因為她還需要照顧奶奶，她根本不可能離開金石鎮。

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無法釋然，自己最好的朋友，什麽都不說，就背叛了自己。

可是後來，看著林寶兒留下的書信，她又漸漸地原諒了。

信上說抱歉。

也說她會在大城市好好努力，爭取有自己的一方立足之地，然後等她一起來奮鬥。

從此以後，她們不再是金石鎮上的“死丫頭片子”，都是自己的寶貝。

只是吳悠過於內斂，沒有說出自己的原諒。

——因為她同時也懷著愧疚，她以為林寶兒應當會恨自己，說出了那樣過分的話。

兩個人都不敢先聯系對方，都在等著對方先聯系，卻是再也沒有聯系。

“對不起，我沒有好好努力。”林寶兒說。

對於年輕女孩來講，有些誘惑實在過於難抵擋。她半推半就，還是抱著僥幸心理選擇了捷徑，然後愈陷愈深。

成了自己也厭惡的自己。

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這兩年一直在默默關註自己，甚至還為自己感到高興，她那一刻，只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你不怪我嗎？”吳悠問她，“下午我讓你在大家面前出了這麽大的醜。”

“你以前不也這樣嗎？”林寶兒看向她，忽然反問。

很久以前，吳悠就是個好好學生，無論林寶兒犯什麽錯，她總是會當眾不客氣地指出來。

“林夢娣，你買糖畫為什麽給游戲幣？你這樣是不對的！”

“林夢娣，你為什麽欺負王小茂？你得給他道歉！”

“林夢娣，別抄作業了。”

但也是這樣的她，會說。

“這題我教你。”

“看到這個沒有？香煙上的這個，可以賣錢，還有你看到街上有易拉罐也可以撿起來，多攢點，我們就有錢了，到時你想吃什麽吃什麽，那個油炸裏脊肉，買兩串，吃一串，扔一串！還讓老板多加孜然。”

“我不要撿垃圾！”林寶兒舔了舔嘴唇，說道。因為爸爸在廢品站，她一直被叫撿垃圾的，心理極為抵觸。

“那你想讓我撿垃圾養你嗎？你想得美，”吳悠拍林寶兒的頭，“老師說了，多勞多得，我吃裏脊肉的時候，絕不給你咬一口！”

……

回想起那時，兩人不由都笑出聲來。

良久，林寶兒忽然看向吳悠。

“是奶奶嗎？”她問。

她的目光望著吳悠頭上那朵小小的白絨花。

金石鎮的風俗，家人過世，女人會在頭上戴孝。

“嗯。”吳悠垂眸，眼中哀傷，點頭。“就是一個月前。”

“之前和叔叔同一個病房。”她又說，“叔叔阿姨一直很照顧我們……”

吳悠還想繼續說著什麽，林寶兒忽然掰過她的肩膀，張開手臂，重重抱住了她。

“還想哭嗎？”她問。

吳悠楞了楞，眸中一串淚珠忽的滾落。

林寶兒身上有著她不熟悉的香味，但這個擁抱，卻是如此熟悉。

她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會很想爸媽，會坐在院子裏默默哭，覺得是自己不好，才會被丟掉。

林寶兒就會這樣突然把她掰過來，抱住她。

她抹掉眼淚，搖搖頭。

“已經好了。”

“嗯。”林寶兒應聲，卻沒放開手。

又是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來Y市嗎？”

“嗯？”吳悠不解。

“如果我們現在開始努力，應該還來得及吧？”

那之後的第二天，吳悠回了金石鎮，給林家帶了50萬。

不是白給，要一張欠條，約定以後林寶兒和家裏兩不相欠，如果他們再找她要錢，吳悠就會拿這張欠條要求還錢。

處理完林家的事情，吳悠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又回到Y市，和林寶兒住在一起。

林寶兒不再做那個沒有營養的閑聊女主播。之前簽訂的合約也寫明是可以中止的。

她們共同盤算起未來。林寶兒說可以試著做服裝銷售。

她認識一些人脈，可以提供靠譜的貨源，她自己做帶貨的網紅，多少也算有一些經驗。

吳悠雖然在金石鎮也一直學習著外面的事情，但畢竟經驗不足，便同意了林寶兒，想著先試試。

在服裝合作選擇上，林寶兒選的是一家獨具風格的小眾品牌的代理，名字叫“梔子花少女”。

這個品牌是個國牌，在國內知名度不算高，但小眾裏很有人氣。

它自我的品牌定位是端莊的少淑女，面向15-24歲年齡段的女生，走的是精致路線。之後被一個Lo娘發掘出日常Lo風屬性——即較一般Lolita服裝較為清爽日常，不那麽隆重，適合的場合更多。但裁剪講究，凸顯少女的優雅美好，有種奧黛麗赫本般的“公主氣質”，極大滿足女生們的粉紅夢想。

它最為人稱道的除了裁剪，就是布料紮實。也因為這個原因，專櫃價格一直賣的比較貴，甚至高過一些普通Lo服。

林寶兒聯系的人，叫鄒勇，拍著胸脯自稱是“梔子花少女”的負責人，向她講述了現在“梔子花少女”品牌的困境：高不成，低不就。

沒辦法真正打進高端市場，但又無法適應快銷。

他說公司領導希望從小眾的Lo女孩裏找到突破口，所以半是合作半是委托“十分符合‘梔子花少女’形象”的林寶兒嘗試進行推廣。

他對自家貨源的價格進行了保證，除了展示了一系列的證明材料，還帶林寶兒和吳悠參觀了公司工廠和倉庫。

林寶兒兩人都覺得很靠譜，便答應了下來。

但是鄒勇提出，為了證明誠意，林寶兒也需要先行購買一批衣物，作為合作的證明。

他保證，這批衣服都是以成本價給到林寶兒，哪怕她稍稍溢價賣，都不會虧本。

林寶兒也吳悠也看了樣衣和倉庫，經過謹慎地考慮後，答應了下來。

只是二人沒想到，合同簽了，錢打了過去，對方給到的一批衣服，卻都有較為明顯的瑕疵，是殘次品。

再聯系鄒勇，卻是聯系不上了，去到之前的工廠和倉庫，也說不認識鄒勇這個人。

到警察局報案，更發現這是個□□。

真人是誰，卻是難查到。

錢打了水漂，兩人失落很久，但又相互鼓勁，振作了起來。

畢竟，不少殘次品只是輕微瑕疵，在衣服內側，或不明顯，只要和顧客說明，還是可以拿來銷售的，也能挽回一部分損失。

兩人開了微店，並專門在幾個平臺都設了推廣的賬號。

林寶兒負責當理貨員和模特，吳悠兼職攝影師和文案編輯，開始起早貪黑地忙碌。

幸好，因為林寶兒熟知Lo娘的偏好和網絡聚集地，微店的銷售成果還算不錯。

兩人總算放下心來。

“就當吃一塹長一智，繼續努力拿出這個銷售成果，也許真的可以以此去和‘梔子花少女’品牌方談合作！”

正當兩人覺得接下來可以順利走上正軌時，卻猝不及防地接到了律師函。

對家是林寶兒之前的主播公司。

他們提出，當初合約中約定，林寶兒可以辭職，但是在之後兩年內不得從事相似工作。

但是在微信和小紅書等平臺，卻出現了林寶兒的視頻。

他們要求林寶兒按照合約賠償公司50萬元，否則就要起訴她。

之前在“梔子花少女”上，林寶兒已經被騙了近20萬元，這會兒又是50萬元。

盡管林寶兒的存款還能勉強支撐得起來，但一個月裏就頻頻遭遇這樣的大變，這讓兩個不過20出頭的小女生徹底懵了。

林寶兒拒絕支付那50萬，然後就收到了對方的起訴書。

聽著兩人短短一個月內跌宕起伏的經歷，簡梔也不由為她們捏了把汗。

但讓她更哭笑不得的是，她們的事裏，竟然還出現了她現在手下唯一的一家公司的身影。

“梔子花少女”，就是簡曼服飾旗下的一個品牌。

甚至，這個品牌的創立，也與她本人有關。——是她母親在簡曼時專門以她為靈感創設的一個品牌。

品牌商標上手捧梔子花的少女形象，脫自她母親為她畫的一幅畫像。

簡梔一臉尷尬地把這件事告訴吳悠，吳悠也驚訝地說不出話。

“這件事和我有關，就算被騙的不是你們，我也必須查清。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們解決好的！”

簡梔向吳悠保證。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加班，只有這一更。人現在還在公司orz。明天會繼續加更的

謝謝落的地雷~謝謝sunny89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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