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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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深夜。

黃藥師兩指輕輕捉起床上男孩細瘦的手腕,察覺到平穩有力的脈象時,終於松了口氣。這一回神,才發現額上冷汗涔涔,自己竟是因為此事分寸大亂。

上一世靈風絕沒有中過如此奇毒,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帶來的變數,卻是……更覺虧欠了這個孩子。

夜色已深,神思輾轉間,黃藥師整理好便起身,打算再去開一間房,好好休息一晚。結果一動身,就察覺到自己右側袍角被人一扯,定睛一看,早已從昏迷轉為好眠的靈風,左手正輕輕拉著自己的袍子。

黃藥師神情莫測地看著男孩小小的手,靈風握地並不緊,明明那指甲蓋大小的袍子一扯就能從他手中脫出,可是黃藥師卻沒有這麽做。心中隱約有奇異的感覺,讓他在這一刻,舍不得無情地抽身而去。

罷,罷。罷!

這是他黃藥師欠他的。

輕輕嘆息一聲,黃藥師合衣躺上床鋪,將那個比自己小得多的身體攬入懷中,合攏雙臂,牢牢抱起來,儼然一副守護姿態。

第二天天邊剛剛微亮。

黃藥師忽然睜開雙眼,身體一瞬間緊繃起來,他自認是個極為警惕之人,在桃花島時休息尚且如此,旁邊有人的時候,更不可能失去警醒睡去。

可事實上,他的懷裏正攬著一個溫熱柔軟的身軀,甚至能感覺到另一人濕熱的吐息吹拂在自己頸上,自己卻一夜好眠,剛剛才後知後覺地醒過來!

這一瞬,脾氣不怎麽好的黃師父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開始有起床氣了。

曲靈風被人摟懷裏睡了一夜,不但沒感覺被勒得慌,反而覺得自己靠著個大暖爐,睡得那叫一個香,完全沒感覺到自己的暖爐正在醞釀怒火,小短腿一蹬一踹,直直塞進黃師父的雙腿間蹭起來。

十六歲的少年,本就身體青澀,被他這麽蹭來蹭去,直蹭得黃師父的滿腔怒火轉為滿腔yu火,差點沒手一揮把自己懷裏的麻煩丟到床底下。

當然,黃師父承認自己下不了那個手,如果下得了手,那自己早就丟下這孩子不管了。於是風神俊秀,氣勢十足的黃藥師——咬牙輕手輕腳拽下來黏在身上的人,自己把床讓了出來。

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曲靈風的第一個想法是:好餓,我睡了多久?下一個想法是,貌似,睡得挺舒服的。

“靈風,下床,過為師這裏來。”旁邊橫插/進一句話來打斷了他的神游。

“是,師父。”一聽這人聲音,曲靈風的嘴巴就自動應了一句,身體也在完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等、等等!

“師父你怎麽在這裏?”太過震驚造成的後果就是——口無遮攔。

“為師為何不能在此?”黃藥師神色不變,黑眸中閃過一絲無奈。明明之前先是受到驚嚇,後來又無故暈倒,正常的孩子醒來的第一反應……

怎麽也不該是神色扭曲地對著床頂發呆,還質疑別人為什麽在這裏吧?

“師父!”曲靈風一個打滾,動作極其迅速地從床上爬了起來,一邊在心裏甩自己巴掌,一邊訕笑著試圖遮掩剛剛那句話。很明顯是因為照顧自己才會守在這裏嘛,曲靈風你個笨蛋!不過師父看起來居然有些衣冠不整,該不會為了自己只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吧?曲靈風覺得自己的心瞬間被愧疚感淹沒了。

“過來。”黃藥師微微搖頭,朝著男孩張開雙手。他本來對於旁人的接近抱著能避就避的態度,但是幾日的相處讓這個孩子變得有些與眾不同——從一開始被扯住袖口,到用衣服而不是床單去裹住那孩子,再到經過昨晚相擁而眠的現在,自己的習慣似乎在被靈風一點點地打破。

雖然師父看起來和往常一樣,臉上表情也較為柔和,可是曲靈風莫名地覺得,師父的心情好像並不如昨天那般輕松。記憶裏,即使是平日武學遇到瓶頸,師父也很少有把這種疑惑表現在外的時候。

“師父……”他乖乖朝坐在椅上的人走過去,皺起眉毛陪著小心問道,“出什麽事了麽?有靈風在。”

黃藥師原本正在垂眸深思,聽他輕輕軟軟的一句後,神色居然微微變化,頗有震動的樣子,擡起眼來看向他。

看他這樣,曲靈風心裏有些難受,胸腔裏面悶悶的。雖然知道師父一開始便是驚才絕艷的少年天才,可是無論是上輩子到被逐為止,還是這一次從相遇至今,他從來沒有打聽過師父成名之前的身世境遇。

只是想想上一世青年喪妻,獨自撫養小師妹長大,師父似乎從一開始就一直孤獨一個人,有什麽疑問,有什麽困難,身邊從來就沒有人能幫他分擔,到最後徒弟都離開了,師娘也故去了,他又是一個人。

他開始反省自己一開始是不是想錯了。師父一點都不缺一個孝敬他,敬仰他的人。師父再驚才絕艷,他也是一個人,他也會體會到飽饑冷暖,人心善惡,他也會有需要一個人能從平等的地位陪伴他,並不是針鋒相對棋逢對手的那種相處,而是更加熨帖的,能把他看做一個尋常人的相處。

一旦想通這件事,曲靈風再看師父的時候,雖然那個人重新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樣子,可是他發現自己不再覺得師父高不可攀,不可捉摸了。忽然瞥到師父仍然保持著微微張開雙手的姿勢,他幹脆兩步並做一步小跑過去,一頭紮進了師父並不算寬厚的臂膀中。

黃藥師穩住身體,雙臂合攏,將懷裏的男孩抱起到雙腿上,出聲詢問,“身體有哪裏不舒服?”

曲靈風搖了搖頭,有些猶豫地擡起手臂,也試著抱緊了箍著自己的師父。

雖然師父的手臂勒得自己有些痛,不過他完全沒有感覺到生氣,反而覺得有點高興。師父實在擔心自己之前忽然暈過去的事情嗎?他是不是又發現了師父的一個秘密?原來師父對自己……也不是那麽冷冰冰的嘛,嘿嘿。曲靈風把臉埋進師父衣服裏開始偷樂,原本還有些緊繃的身體徹底軟軟地癱在了身下人的懷裏。

“……靈風。”黃藥師低頭看著整個人埋在自己懷裏的家夥,有些吃驚他的黏人,轉而一想他年僅十歲,又有些無奈,索性也放任他趴著。不過被這麽一打擾,他剛才的困惑也就消散了不少,索性就把自己的發現說了出來,“你前日暈倒是因為中了毒,之前可曾有什麽異樣之處?”

“哈?!”一聽這話,曲靈風心猛地一跳,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他擡起臉來,“師父,莫不是昨日被你打跑的那些家夥懷恨在心?”

“不。”黃藥師搖了搖頭,微微鎖起眉心,“這毒是早些時日就下了,只是與我昨晚給你用的藥膏裏面的千金子相克,這才被激發出來。”

“可是……我現在完全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啊。”曲靈風有些迷茫,自己也並非不知世事的小孩子,這幾日一點中毒的跡象都沒有,這毒中的真是太蹊蹺了。自己之前只是一個鄉野小童,根本沒可能讓人有所企圖才對。若說有什麽不同,可能只有拜了師父為師這件事……

“靈風,你不能習武並非是身體虛弱需要調理。如今看來,這毒的功用就是擾亂氣血,傷肝傷脾,雖然平日裏行動無礙,但會讓你習武時事倍功半,難成大器。”手上把他抱緊,黃藥師瞇起眼睛,將自己的診斷一一道出。

“竟、竟然這麽惡毒!”曲靈風一聽就覺得怒從心頭起。自己上一世就被師傅稱讚根骨清奇,是習武的好料子,這一世居然是有人從中作梗,讓自己不能習得師父武功,“師父,弟子的毒根本不是那人的最終目的,弟子自問沒什麽不凡之處,唯一能讓人有所圖謀的就是和師父的關系,那人的目的很有可能是為了危害師父!”

“為今之計就是為師先幫你調理身體,紓解毒性,你也先修習些外門功夫強身健體,至於根治,還需合適的契機才行。”黃藥師說到這裏,語調微微沈下來,顯然對這個毒藥束手無策讓他的心情變得不太好,“至於他的目的,我還怕他一個偷偷摸摸的宵小之輩不成。”

曲靈風有些失望,但是更多的是擔心,嘴巴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師父,弟子現在天資愚鈍,是不是令師父失望了?”

“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黃藥師眉眼一厲,直直看進他的眼睛裏,沈聲道,“我桃花島門下沒有廢人,你更不是!”

“嗯!”曲靈風一怔,眼中酸澀,唯有自己才知的百般滋味一齊湧上心頭,一時竟覺得發不出聲來,只能瞪大眼睛狠狠點頭。自己從沒有妄想過……竟然還有這樣一天,自己能被師父肯定,被師父護短地遮在羽翼下……

“再有此等不上進的心思,休怪我手段嚴厲!”黃藥師看著他有些水光的雙眼,語氣軟了下來。

“師父,靈風不會了!”曲靈風再次狠狠點頭,擡頭認真地看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靈風相信師父,一定能解靈風體內的毒,一定能讓靈風學成出師!”

黃藥師看著他真誠的表情,展顏大笑一聲,“這才是我黃藥師的徒弟!”

至此,室內的氣氛一掃之前的沈重,兩人都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曲靈風也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民生大計,遂腆著臉傻笑道,“師父,嘿嘿……”

“有事就說。”黃藥師瞥他一眼,覺得他傻乎乎笑著實在是有損桃花島弟子形象,“傻乎乎地笑個什麽!”

“哦……”曲靈風點頭,對黃師父冷冰冰的語氣完全不以為意,這種語氣他早就習慣了。立馬乖乖收起笑容討好地說道,“師父勞累一晚,是不是該去找些吃食……”

黃藥師這下總算明白他要幹什麽了,不禁大搖其頭。原來自己這個大徒弟,竟然還是個小吃貨,剛剛得知自己中毒,居然只關心腹中空空,也不知是真豁達,還是缺根筋。

“師父,我們什麽時候回島啊?”二人洗漱進食過後,曲靈風坐在自家師父旁邊,開始覺得無聊了。自己房間裏還有師父給的那本奇門遁甲的書呢,昨天看得似懂非懂,好想再看一會兒啊~“用過早飯就回。”黃藥師低頭看著有些無聊地踢著腳的徒弟,心裏有些奇怪。自小見到的小孩子,不是頑劣不堪,就是幼稚無知,自己唯一的女兒,掌上明珠蓉兒,更是比男孩子還要頑皮。靈風這樣安靜聽話的孩子,和自己印象中有的孩子似乎完全不同。

離開客棧的路上,看著靈風乖巧地跟在身邊的樣子,他瞇起眼睛,試圖回想自己記憶裏的靈風。

靈風是自己的大徒弟,也是跟著自己最久的那個。可是,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印象最少的那個。最有天賦,最聽話懂事,因此得到自己的關註也就最少。好像自從帶他回來,自己就沒費過什麽心。而且自己又因為家世淒慘,更關註梅超風那個唯一的女娃。就連最後的驅逐,也是更憐惜年紀最小的默風,只廢了他的左腿。

將徒弟驅逐的那件事,每每想起都讓自己隱隱後悔不已。還活著的徒弟他都竭盡可能地彌補,傻姑也被帶回桃花島。只是……

他倏忽間想起上一世,在牛家村密室看到那一副斷腿的骸骨時的場景。

那時蓉兒還在一邊頗為疑惑,自己卻先於所有人認出了那人的身份,一時間心神巨震。那插在另一人身上的斷刃,竟是自己數十年前贈予自己最大的徒弟靈風的……早些年自己偶然無事打造了幾把刀劍時被靈風發現,被央著給了他一把,其餘都各有瑕疵,便全都熔了。因而這世間唯剩這一把而已……

雖然後來拿出旋風掃葉腿,只說自己閑來無事修改了之前的腿法,但是被挑斷筋脈時間過長,確實會有諸多不便,自己也存著彌補這幾個無辜的弟子的念頭。

他知道他的徒弟們雖然不敢打擾他,但是從來都一直掛念桃花島的消息。但是靈風……居然到死都一直為了討自己的歡心,不停地收集珍奇字畫……雖然留下一女,但聽聞靈風一生未娶,傻姑也是棄嬰被他撿來撫養的。沒想到這些弟子裏,靈風雖排行最大,但卻是性子最為倔強,最認死理的那一個。就連死……也是因為那一幅什麽字畫!他又何曾想讓他的弟子,這樣淒涼地死去!

黃藥師黑色的雙眸暗潮湧動,沈浸在往事中的他身周氣場隱隱躁動,一時心中大慟!

“師父?”曲靈風伸手扯了扯師父的袖口,“船來了!”

黃藥師轉過頭,那個跪伏在寶箱上,緊緊護著懷中畫卷的骸骨,逐漸變成了面前雙眼亮亮的男孩。昨晚入睡時小小軟軟的軀體緊緊挨著自己的溫暖感覺仍在,多少驅散了他心裏方才驟然升起的寒意。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毛茸茸的腦袋,靈風,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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