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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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方時已經昏迷幾天了。

林游為此坐立難安,他整日整夜地待在醫院裏,常常忘記了時間,為陸方時擔心得神經衰弱。

期間他認識了羅梅和劉明,對陸方時有過幾年養育之恩的夫妻,也是因為他們,陸方時當初才會為了一百萬答應合約,和他住在一起。

想必陸方時是愛著這對夫妻的,林游於是對他們倆也很客氣,並且想從他們那裏多探聽一些陸方時的事。

於是他在有一天送夫妻倆回家時,在夫妻倆的邀請下進了他們家裏,他想看看是否還有陸方時曾經留下的痕跡。即便只有一點,也能在如長夜般的等待中給予他安慰。

“我們家方時從小就很可愛,脾氣也好,大家都喜歡他。”羅梅回想起小時候的陸方時微微笑了笑,“不管是大人小孩,都喜歡他。那個時候小區裏的小孩都追著他喊方時哥哥。”

羅梅說著就拿起桌上擺著的一個三人合照相框,照片裏中間站著的是一個看起來才五六歲的小男孩,沖鏡頭靦腆地笑著,眼睛彎彎閃著光。

“方時剛到我們家的時候非常拘謹靦腆,好像害怕一舉一動都惹我們生氣一樣。有次幫我們端碗的時候不小心摔碎了一個碗,竟然都嚇得發抖了。他那麽乖,哪裏有大人忍心對他發脾氣。”羅梅頗為苦惱地說,“好不容易和他相處了一年,他才稍微放得開一些了。”

林游回憶起陸方時剛來他家裏的那天不小心摔碎了碗,那時候的陸方時也是害怕得接連道歉,他此時回想起來有點心疼。他知道陸方時的父母都是要求嚴苛的學者,不知道陸方時那時候的性格是不是很大部分是受了父母的影響。

林游忍不住輕撫照片上的陸方時,“方時小時候真可愛。”

羅梅悄悄打量著林游,這幾天下來,無論如何她都猜到了林游和陸方時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她並不算開明先進的家長,但是林游對陸方時熱切的愛,她是看在眼裏的了。

“阿姨。”林游問,“我能不能再看看有關於方時的照片?”

“好啊。”

羅梅很高興地給林游拿來相冊,每當林游翻過一頁,她就會在旁邊恰如其分地補充當時的背景。

“這是方時剛拿了唱歌比賽的第二名拍的。”

“這是方時剛參加了學校組織的獻愛心活動。”

林游看著一歲又一歲長大的陸方時,內心充盈著一種奇妙的情緒,好似自己正在惡補陸方時的人生,同時,他又覺得照片上的陸方時越來越熟悉…

林游的手漸漸有些發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恐懼。

這樣未知的恐懼一直持續到相冊的最後一頁,這一頁上有兩張照片,第一張是一只玩偶熊給一個小孩遞糖的照片,另一張是玩偶熊取下它的頭套,露出一個少年的腦袋來,少年笑得明媚而美好。

他記憶裏的那個大哥哥取下了頭套,如同夢裏千百次的暗示,頭套下的臉,分明就是陸方時。

他怔怔地看著照片,仿佛在遭受命運的嘲諷與千百回的淩遲。

“這是方時初中時候了,他當時知道他明叔治病花了很多錢,就假期的時候跑去扮玩偶打工。”羅梅嘆了口氣,“當時他父母教書的學校就在這附近,所以他平時都不敢取頭套,生怕被看見挨罵。”

林游感到一種強大的情緒從心臟裏翻湧而上,幾乎是以碾壓的方式來到他的喉嚨,他哽咽道:“這照片是哪裏來的?”

“就一個到處拍照的路人給他拍下來了,還打印出來送給他。”羅梅笑著說,“他就給我們寄過來了。”

他期盼並愛慕著的那個大哥哥原來是陸方時,原來竟然是陸方時,竟然就是陸方時!

那他對他愛的人,對他的神明,都說過怎樣鄙夷的話,都做過怎樣殘忍的事?

命運對他何其偏愛,讓他得以再次遇見陸方時,他卻執迷不悟了這麽久。

一滴水落到相冊上,羅梅發現林游哭了。

“我先回去了。”林游低頭哽咽道,“對不起。”

看到這麽大個男孩子突然哭了,羅梅有點手足無措,連忙拿起餐巾紙跟到林游身後,林游只是擺擺手,往門口走去,正當這時,他接了手機,那邊說道:“陸方時醒了。”

陸方時醒了,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疼。

入目是醫院的病房,旁邊的護士立即激動地去跑出去,不知道是要通知誰。

好疼,陸方時下意識想摸摸疼痛的地方,卻感到渾身無力,他腦子一片空白,然後在醫生一開一合地說話聲中,他得知自己身上有多處燒傷,不過燒傷程度不算嚴重,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最幸運的是臉上沒有傷疤。

這已經是幸運了…傷疤都在平常看不見的地方,而且也極有可能自我痊愈。

陸方時靜靜地聽著,不發一言。

坦白病情的醫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病人,既看不出為病痛或傷疤痛苦,也看不出為存活或低程度受傷而慶幸。

他說完了情況,陸方時只是輕輕地說:“謝謝。”

這位醫生離開了,李言清進來了,他本就在這家醫院裏工作,一聽說陸方時醒了就趕緊過來。

“方時!”李言清激動道,“你…”

他激動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看到陸方時表情很冷淡,幾乎不像是身處在真實的世界裏。

李言清想了想,勸慰道:“你放心,你身上的傷疤對你今後拍戲不會有很大影響的,而且你的燒傷程度很低,自我恢覆能力很高,如果想做植皮手術的話,成功率也是很高的…”

李言清說不下去了,因為陸方時的表情和眼神始終是淡淡的,像是對自己都漠不關心。

“這幾天林游都在醫院。”李言清轉了話題,“你們倆現在是…”

陸方時聽到林游這個名字時才像是回了神,一瞬間,工廠裏那兩個只關心舒湛的保鏢浮現在他的腦中,那時候那樣絕望的心情也如烙印般印在了他的心上。

那樣的徹骨的絕望,足以將一個人對美好的所有幻想都消滅成灰。

而幻想是他對這個世界所有的憧憬。

李言清看陸方時的反應,還以為陸方時深愛著林游,忙勸道:“林游他這個人…和你不合適。”

李言清遲疑著要不要把錄音拿出來給陸方時聽,不知道這會不會讓病人情緒無法控制。

然而陸方時看著李言清這欲言又止的樣子,就明白背後也許有什麽隱情,他平靜地問:“有什麽關於林游的事嗎?”

李言清猶豫著,但看到陸方時如此平靜冷淡的目光,他便拿出手機放了當初的那個錄音。

“男朋友?他也配?”

“陸方時你就別惦念著了,他是我的。”林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是我花錢買的玩意兒,我想要繼續玩著還是丟了不要,都不關你的事。”

“哦。”陸方時笑了笑,“就這個啊。”

李言清怔楞,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陸方時,這樣冷漠的不近人情的,甚至對世事都不關心模樣的陸方時。

在這樣的陸方時面前,他突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陸方時依舊是平靜地躺在床上,然後朝李言清道了謝:“謝謝您的關心。”

李言清怔怔地站著,所幸這時有人來喊他有事,他才終於離開這裏,不用再這麽無措地站著。

陸方時看著窗外,眼中的顏色卻只有黑白,原本對他而言處處藏著美好的世界,在此時此刻,似乎都成了蒼白的幕布。

林游是跑到陸方時床前的,他激動地蹲在床邊,“方時,方時,你終於醒了,我等了你好久啊。”

這些天來,他內心憋了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告訴陸方時,他想告訴陸方時他有多麽愛他,他想告訴陸方時,他尋求了這麽多年的人原來就是此刻面前的愛人。

他以為陸方時會朝他笑,但是陸方時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回自己的眸子,好似連多的一眼也舍不得分出。

林游的心一片冰涼,但他很快又關切地問道:“方時,你是不是感覺疼,還是哪裏不舒服,是不是有點累?還是想喝水,或者餓了,都可以告訴我。”

陸方時卻始終沒有理他。

林游開始心慌,他像是討好一般地,“方時,你這幾天都睡著,我好擔心,我擔心得日日夜夜都睡不著,我天天都在等著你睜眼睛…”

陸方時沒有回應。

此時走得慢的羅梅和劉明終於趕到,看到已經睜開了眼睛的陸方時,羅梅一下子就哭了,“方時,你終於醒了。”

陸方時靜靜地看著,羅梅和劉明有一瞬間的陌生感,然而下一刻陸方時朝他們笑了,“我沒事,你們別擔心。”

“太好了太好了!”夫妻倆終於松了口氣,“你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我們幫你拿東西?”

“不用了。”陸方時笑著說,“現在這麽晚了,你們還是回家去吧,我也有點累了。”

“哦哦對對,你剛醒還是得好好休息。”劉明說,“那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嗯好。”陸方時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暖。

然而林游在這一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不對,這不對,好像哪裏錯了,不是這樣的。

當劉明羅梅夫妻倆離開的一瞬間,陸方時臉上的笑容和溫暖霎時煙消雲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演的!都是演的!林游猛地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方時,陸方時在演戲,陸方時在熟悉他的人面前演戲,他在扮演他自己!

“方時…”林游顫抖著蹲在陸方時的床前,“你…你怎麽了?”

陸方時眼神冰冷,甚至毫無生氣。

“方時…”林游哽咽地哭著,“你怎麽了?你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啊,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的。”

林游哭著懇求,然後隔了許久,他才聽到陸方時清冷的聲音:“滾。”

“方時,方時,你聽我說。”林游渴求地看著陸方時的臉,“你聽我說,我喜歡你。”

陸方時看了眼林游,林游看不懂陸方時此刻眼裏的意思,他如同解剖自己的心一般虔誠地坦白道:“方時,我愛你。”

林游在告白時虔誠純粹如同信教的聖子,陸方時卻沒有回應。

沒意義了,多次的失望愚弄之後,突如其來的告白顯得那麽可笑與蒼白。

林游緊張地看著陸方時,緊張得甚至嘴唇發抖,然而陸方時只是冷淡地回道:“我不需要。”

林游卡在原地沒有動彈,良久他才從這麽滅頂的打擊中回過神來。我不需要,陸方時說他不需要,陸方時說他已經不需要自己的喜歡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不需要了?明明不久前還說只要自己也能愛上他,他就願意回來。

明明他說過的!為什麽現在卻又不需要了?

唯一的答案只有一個。

呼之欲出卻又不想承認,陸方時不愛他了,完全不愛了。

這樣的認知讓林游整個人都感到無處安放的恐懼,像是一只手抓緊了他的心臟,然後一點一滴地扭動起來,緩慢滲出粘稠的血來,淹沒了呼吸。

“方時,方時。”林游近乎卑微地乞求,“方時你看看我,你要我怎樣我都可以,我整個人是屬於你的,我是屬於你的。”

“你不能不要我了…”他說到最後幾乎哽咽,“你不能就這麽不要我了。”

陸方時卻只是看著他,眼神不知是憐憫還是疏離。

“方時,你還記得我那小時候喜歡的大哥哥嗎?”林游急切地說,“結果我現在找到了,找到了,是你,結果是你!”

陸方時眼裏閃過一瞬的驚訝,最後卻轉為譏諷。太可笑了,不知道是林游在編造一個拙劣至極的謊言,還是事實真相真的就如此荒唐。

不過無論結果如何,都不重要了,他不在乎了。

“方時,我找了十多年的人就是你。”林游哭著說,“我一直以來喜歡的都是你,我應該早一點知道的,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知道的。你讓我彌補好不好?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就這麽丟下我了,求求你。”

陸方時靜靜地看著,等到林游說完了,他才淡淡道:“別求我了,我只是只寵物,不配。”

“方…方時…你…你知道…”林游跪到了陸方時面前,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恐懼過,“方…方時你聽我說…我…我當時就是隨口說說…我…我當時是個混蛋…我…”

陸方時閉上了眼睛,林游卻仍然哭著懇求,“方時你再給我個機會吧,求求你再看看我,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不要我了…”

然而許久許久,陸方時只是說:“我累了。”

太累了,生命的一切都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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