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像往常一樣拿出鑰匙，轉動開了家裏的門，然而他卻沒繼續推開門，他站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生怕吵到了什麽——盡管家裏沒有別人。

然後他才進屋猛地關上門，一陣悶聲之後，家裏又是一片寂靜，陸方時不在。

明明距離陸方時離開才不過幾天，他卻已經感受到孤獨。

太恐怖的感覺。

他突然好奇他的父親和哥哥，這麽沒有間斷地包養了一個又一個的情人，是因為…孤獨嗎？

他感到恐懼，他不想變成這樣。

也許搬回去跟家裏人住一起會好一點？然而他又不願離開這裏，他隱約覺得這裏還有陸方時留下來的痕跡。

“小時，小時。”林游逗弄著籠子裏的八哥，他記得之前他每次這麽喊鳥的名字時，陸方時總會不好意思地笑，有時候還紅了耳尖。

林游無所事事地做完了所有必須的繁瑣事，然後鬼使神差地進了一個直播間。

他聽到林莘興高采烈地說今晚有陸方時的直播。

陸方時剛進直播間，就看到滿屏的小禮物，還有各個粉絲留言刷屏求他看到，他今晚之所以有個直播，是因為粉絲每天在他微博底下刷很多留言，這麽多的留言總不可能一一回覆，他便想開個直播，隨便跟粉絲聊聊天，看到有什麽問題就回答。

“要我推薦最近看的書嗎？”陸方時想了想，“我覺得閱讀偏好是蠻私人的，我喜歡看的不見得是你們會喜歡的。”

他剛說完這句話，屏幕上所有粉絲就刷屏說：“喜歡喜歡，小鹿喜歡的，我們都喜歡！”

陸方時笑了笑，“我最近在看地下室手記，挺薄的一本小說，你們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於是屏幕上一群粉絲應下一定去看，與此同時還能吹著彩虹屁，吹得上天入地博古通今，有的吹得尤其別出心裁，陸方時被逗得笑得停不下來。

大多數粉絲為了讓自己的ID更加惹人註目，就會刷禮物，陸方時忙勸道：“我就是偶爾開直播跟你們聊聊天，你們不要浪費錢買禮物。”

他剛說完這句，直播間就有個人直接刷了上萬的禮物，霎時之間，屏幕正中就是這人的ID，竟然還是串隨機生成的數字，看起來跟機器人似的，評論區一眾粉絲為此嘆為觀止。

“我靠，哪位兄弟？”

“兄弟，你人在嗎？”

“兄弟是不是多按了幾個零？”

大多數粉絲都是未成年，拿父母錢的居多，陸方時看到這個禮物數字也給嚇到了，他忙站起來朝屋外喊道：“傅辰，來幫我看看怎麽退禮物？”

直播間瞬時炸開了，“小鹿你跟傅辰住一起嗎？”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同居？”

“天啦嚕，啊啊啊啊啊啊。”

“你們別想多了。”陸方時笑著說，“我最近正在想搬家，還沒找好地方，所以蹭住在傅辰家裏。”

“小鹿住我家裏吧！我家裏可大了，房間你隨便選！”

“小鹿準備挑哪裏的房子啊，要不要考慮xxxx？小區環境和治安一流！”

“不行，這裏太貴了。”陸方時笑著說，“這裏也太貴了。”

本來陸方時是想盡快搬走的，但是傅辰說自己平時也空著個房間不用，而且過幾天又要去外地拍戲了，家裏沒人氣反而不好，陸方時便暫時給傅辰交了一半的房租。

傅辰來教了陸方時退還禮物後，林游果然看到自己的退還消息提示，他有點怏怏的。

直播間裏的陸方時笑得很開心，眉眼間都是溫柔，林游癡癡地看著，突然想起陸方時已經很久沒有對他這樣笑過了。

林游就這麽一直看到陸方時直播結束，他感到心裏空落落的，又鬼使神差地去找陸方時的粉絲群，申請了看似最皇冠的那個群後直接被拒絕，隨後又連續申請了幾個群，也沒看那些群要求進群後給群主發什麽掄博沖數據的截圖記錄。

進群前還得做題，平生最不怕做題的林游看到第一個問題就傻了眼：“小鹿最愛的電影導演是？”

最愛的電影導演？陸方時非常喜歡看電影，閱片量巨大，估計能把國內外歷史上的導演名字羅列成一個神經網絡。林游覺得這個問題好坑。

第二個問題：“小鹿的生日是？（精確到點）”

林游差點就罵了臟話，這他媽都能知道？

幾十個問題做下來，林游基本上都不會，他有一瞬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和陸方時坦誠相見了快一年。

林游於是毫不猶豫地盜了他妹妹林莘的賬號進群去看看，發現林莘的ID是林間小鹿，群裏正鋪天蓋地發著陸方時剛剛直播的截圖，大部分是陸方時笑著的樣子，還有一些是陸方時或被粉絲調戲得為難，或低頭認真思考的樣子。群主“沼澤長安”開始公布陸方時最近正在接觸的劇組，以及她們作為元老級大粉應該做的正面引導。

“星落方時”說：“這些劇組是小鹿的男主吧？自從小鹿降咖跑去接爛俗的大男主劇的男二去襯舒湛後，我都PTSD了。”

“阡陌少年”說：“我們家小鹿就是又念感情又善良，這個劇壓根不是小鹿的審美，只不過劇組都是熟人，估計是心軟答應了。”

“手捧明月心”說：“話是這麽說，但想想還是好氣！那些cp粉好囂張，非要說小鹿是為了愛情才去接的！太生氣了！”

為了愛情？林游回想起自己勸陸方時答應的那個夜晚，他勸得非常順利，甚至可以說是沒勸，陸方時就這麽答應他了。

林游關了手機平躺在床上的時候，苦苦思考今天自己是不是中了邪。

林游在深夜深刻檢討了自己，第二天卻依舊毫不猶豫去貼了陸方時。

為了貼得沒有那麽悶熱，林游覆制舒湛的待遇給陸方時也搬來了個升級版的乘涼全套設施，林游給陸方時往乘涼地指了指，陸方時毫無猶豫地搖了搖頭：“不用。”

林游便直接拉著陸方時往那邊去，陸方時用力想甩開，林游回頭低聲說：“你去了這裏還給人家騰出了個空地做了好事呢。”

“那你還不如做好事把那地兒給別人，反正我也不需要。”陸方時盯著林游，覺得林游這幾天估計是吃錯藥了。

“你別鬧騰。”林游說，“我可是圈外的，你鬧騰大了可就是當紅炸子雞劇組耍大牌。”

從林游嘴裏聽到當紅炸子雞這個名詞，讓陸方時楞了一下，隨之真忍不住問：“林游，你最近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林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最近…”

“嗯？”陸方時終於被林游拉過來坐下了，懷疑地看著林游。

林游深呼吸一口氣，還是想不到要說什麽，順口道：“我最近…也在看地下室手記。”

陸方時瞪大了眼，林游欲蓋彌彰似的又趕緊補道：“聽我妹說你最近也在看這個。”

陸方時回想起林莘給自己的各種爆料，忍不住問道：“你妹…”林莘會不會把他們倆的對話都告訴林游了？

“哦，我妹她是你的粉絲。”林游以為陸方時在問這個，“她喜歡你挺久了。”

看來沒有，陸方時放心下來。

陸方時沒說話了，林游又問道：“你最近找好房子了嗎？”

陸方時奇怪地看了眼林游，“還沒。”

林游問道：“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需要。”陸方時沒有考慮就拒絕了。

“那你跟傅辰住一起沒問題嗎？”

陸方時聽林游這質問的語氣就好像覺得自己跟傅辰有什麽似的，陸方時皺眉道：“不是所有男人都對男人感興趣。”

陸方時顯然不高興了，林游沒繼續問下去了。

兩人又陷入了沈默，林游想了想又問道：“你最喜歡哪個電影導演？”

“最喜歡的？”陸方時說，“不知道。”

林游：？？？

“那你是幾點出生的？”林游不驕不躁不氣餒。

陸方時回道：“淩晨四點。”

“那你…”林游按照粉絲群的問題挨個問下去。

回答了接近十個問題後，陸方時終於忍不住道：“林游，你話好多。”

林游一堵，這是他第一次被人說話多。

陸方時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林游看了眼陸方時，“我就是好奇。”

頭一次林游還能對他有好奇的事，陸方時問：“好奇什麽？”

“你為什麽對我的態度變化這麽快？”林游直視著陸方時的眼睛，“你以前對我明明不是這樣的。”

這話聽得陸方時哭笑不得，但林游的語氣和表情都很認真，讓陸方時覺得詭異至極，不得不重新打量起林游來，但林游非常坦然，坦然得就像是在質問變心背叛的情人或是狠心拋棄孩子的父母。

這是陸方時認識林游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發現林游的這一面——像孩童一樣因為情感認知的偏差而顯得殘忍卻無辜。

在情感這一塊兒，林游似乎是有缺陷的。

“林游。”陸方時盡量耐心道，“人的情感不是恒定的，是會改變的。”

“為什麽？”林游固執地問，“為什麽會變？”

林游的認真讓陸方時似乎讀到了林游話裏潛藏的意思：我喜歡的人我就會一直喜歡，我不喜歡的人，我就永遠也不會再喜歡他。

陸方時突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痛，因為他不是那個人，舒湛才是，所以林游永遠也不可能喜歡他。

“總之。”陸方時深呼吸一口氣，“林游，我不喜歡你了。”

我不喜歡你了。

林游從陸方時口中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世界好像都寂靜了，這句話像一把劍，刺穿了黑暗裏看不見的玻璃，然後碎落滿地卻無處可尋，每一次呼吸都是血肉將尖銳的碎片包裹。

遠處的導演喊道：“方時，休息結束開拍了！”

“嗯好！”陸方時趕緊起身，離開的那一瞬間林游拉住了他的手。

但是拉得很輕，很輕，陸方時輕輕一甩，就甩開了，像是掉落一片枯葉。

這片枯葉不知墜落何處，陸方時感到它腐爛在了他的心上，他抓緊了手裏的劇本，希望飾演過的角色們能給他安慰。

陸方時的背後，林游呆呆地坐在遠處，他突然感到右臉有點癢，伸手撫過右臉，竟然抹到了一點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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