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回到家的時候發現陸方時不在。

他知道陸方時這幾天休息在家，所以陸方時這麽晚還沒回來極有可能是和別人出去吃飯了。

林游有些不滿，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到裏面有幾盤新做好的菜，林游心裏覺得奇怪，陸方時頭一次留這麽多菜。

林游向來菜只吃一頓，沒吃完的直接就扔了，所以陸方時要麽能夠在家把剩菜吃了，要麽就做菜時控制份量做少一點。

林游飯後去了洗手間，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他以為是錯覺。

一直等到深夜，陸方時還沒回來，林游便有些不耐煩了，打電話給陸方時，那邊卻沒人接。

林游先去洗了澡，在洗手池這裏刷牙時才發現了不對勁，陸方時的洗漱用品全不見了。

林游心裏一空，連忙跑去陸方時的房間，床如平常一樣幹凈整潔，然而，床邊的櫃子上沒有任何東西——往常陸方時喜歡把電腦放在這裏。

而房間裏的書桌上也沒有陸方時的書，打開衣櫃，衣櫃空了。

林游感到有一種寒冷從指尖起，將他的整個身體連帶著心一起澆透。

陸方時走了，沒有道別，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走了。

林游瘋了一般地去尋找陸方時遺留下來的痕跡，以此想證明陸方時沒有走，但是，他找遍了陸方時的房間，找遍了書房，找遍了陸方時常去的所有角落，沒有，都沒有，陸方時收拾得非常幹凈。

除了客廳裏的那只鳥和陽臺上的花——他帶不走。

陸方時走了？陸方時走了？陸方時怎麽可以就這麽走了？

林游的內心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崩潰過。

他在無數次給陸方時打電話無果後，又給陸方時發消息：“你怎麽走了？”

“你去哪了？”

“為什麽沒有通知我？”

“我同意讓你走了嗎？”

“你現在在哪？”

林游發出的信息和電話一樣石沈大海，他在極度的憤怒後，終於開始思考，是誰讓陸方時做出了這個決定。

顯然，只有他的家裏人有能力，並且有理由做這事。

林游立即撥通了林顏的電話，電話沒人接，他便直接去了林顏家。

林顏夫妻大半夜聽到有人哐哐哐砸門，差點以為入室搶劫的，還在感嘆這個年頭的賊膽子越來越大了，就聽到門外林游的怒吼聲：“林顏，你給我滾出來。”

林顏被這怒意嚇得一顫，打開門時還準備強裝鎮定地罵林游神經病，然而林游雙目赤紅地盯著她：“陸方時去哪了？”

林顏被林游這樣子嚇得一楞，怔怔道：“我不知道。”

“是不是你讓陸方時離開的？”林游恨恨地盯著林顏，“是不是你？”

林顏下意識後退一步，隨即覺得自己這樣很掉面，然後立即挺胸擡頭道：“是，是我讓你們倆的合約提前結束了，怎麽了？”

“你真夠多管閑事的。”林游咬牙切齒地瞪著她，“陸方時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自己愛去哪去哪。”林顏怒道，“有你這麽跟姐姐說話的嗎？就為了個那種東西吼我？”

林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沈默地離開了。

林顏看著林游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裏，她覺得他離開時的眼神像狼。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游母親離家出走後，五歲的林游知曉後的那個夜晚，離開家裏的眼神。

她突然害怕起來。

陸方時頭一天搬走不知道去哪，第一反應打電話給了傅辰，然後住進了傅辰家裏，恰好這幾天傅辰也休息在家。

傅辰看著陸方時拎著大包小包進房後，張了張嘴，還是忍不住問道：“結束了？”

陸方時點頭，“結束了。”

恢覆自己完整的人身自由，這顯然該是件好事。但傅辰看了看陸方時的神情，恭喜這個詞語卻說不出口。

“不好意思我可能還得住幾天。”陸方時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還得選一選房子。”

“沒事沒事，咱倆誰跟誰啊，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傅辰擺擺手，然後又笑道，“以你現在的收入，可以自己買套房子了吧？”

“郊外的一室一廳差不多。”陸方時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基本上也就那幾個代言賺了些錢，那部懸疑網劇片酬不高，史孺導演的電影就更不必說了，剛接了部電視劇的片酬還沒到賬呢。”

“臥槽，那部網劇現在多火啊！你看豆瓣的熱度數據和評分了嗎？簡直逆天啊！再加上史孺導演的戲…”傅辰此刻看陸方時覺得對方發著光，“方時，你以後成大佬了記得帶帶我。”

陸方時笑著點點頭：“好。”

“那啥…”傅辰還是忍不住問道，“和平結束嗎？”

陸方時想了想，“算吧。”

傅辰看陸方時低眉收拾地上的行李，又繼續問道：“方時…你…難受嗎？”

陸方時平靜地回道：“不難受。”

然而他剛剛微妙的停頓還是出賣了他，傅辰不忍揭穿。

林家父子玩小情兒的光輝事跡在圈子裏流傳甚廣，傅辰一直覺得林游跟他爸他哥沒什麽區別，肯定很快就會厭煩陸方時，尋找下一個目標——根據他的觀察，下一個百分之七八十就是舒湛。

但他同時也看出來了陸方時對林游的單相思，天真又熱切，卑微又可笑。兩人既然結束，想必是林游提前厭煩，甩了陸方時，陸方時只能慘淡離開。

傅辰想自己後面這幾天幹脆帶陸方時好好玩玩，參考陸方時曾經的失戀，他覺得自己的責任異常重大。

收拾完東西，陸方時很早就跟傅辰道了晚安回了房間。但他卻躺在床上遲遲無法入睡，又是輾轉反側，又是強制自己數羊，偏偏就是睡不著。

直到後半夜終於勉強入睡，夢裏又是些光怪陸離的畫面，他在沈悶的碎片中掙紮了很久，突然耳邊炸開一記驚雷。

他睜開眼，以為自己是夢裏出現了爆炸聲，下一秒卻真的聽到門外猛烈的敲門聲。

不是他臥室的門外，是門外的門外，也就是整個房子的門。

而此時，天色還很早，不用看時間也知道是淩晨，何況門外傅辰已經罵罵咧咧道：“臥槽，淩晨四點，哪個神經病邀請我看淩晨四點的城市嗎？”

被傅辰的聲音逗笑的陸方時，與此同時卻忍不住想起一句話：“淩晨四點，看海棠花未眠。”

陸方時跟著下床，還沒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外面卻已經陷入了一片沈默之中，在他打開門的一瞬間，傅辰的聲音才像是被超自然靈力阻斷了幾秒似的出現：“臥槽…”

陸方時的臥室門與客廳外的大門筆直相對，陸方時打開門的一瞬間，隨著傅辰略微的側身，他看到了與他正面相對的林游。

出乎他意料的，林游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他，那麽熱切，那麽專註，像是想將他整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原地似的，再也無法離開。

他們沈默著對視了很久，陸方時才緩下自己的心，朝林游走過來，“林游？”

林游拉住陸方時的手，篤定地說：“跟我回去。”

短短幾個小時，他跑遍了半個城市，終於找到了他要的人，他要帶著這個人回家。

然而陸方時下意識就甩開了林游的手：“不。”

林游睜大驚詫的眼。

“我不回去。”陸方時說，“我們的合約已經結束了。”

“你是跟我定的合約。”林游皺著眉頭，再次抓緊陸方時的手，“我沒說結束就不算結束！”

“林顏小姐已經把紙質檔撕掉了，她說電子檔也被銷毀了。”陸方時再次去甩林游的手，但林游卻握得很緊，這次怎麽也甩不開。

“林游，你放開我，我們已經結束了。”陸方時定定地看著林游。

林游沈默地看著陸方時很久，像是在重新認識陸方時這個人，他問道：“你要走？”

“你想離開我？”

陸方時感到林游抓住的他的手，現在被握得生疼，他忍痛點頭，“是！我想離開，和你在一起委曲求全的日子我受夠了，我不想再費盡心思地討好你了。”

“你想離開？”林游驚詫地看著陸方時，“你不是喜歡我嗎？”

陸方時一楞，驚詫，羞恥，憤怒，悲切，失望，所有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如潮水一般向他席卷而來，淹沒得他幾乎難以呼吸，“你…你說…什麽？”

“你喜歡我不是嗎？”林游說，“你一直都喜歡我，為什麽會想要離開我？”

“你知道我喜歡你？”陸方時在巨大的情緒沖擊下都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一副怎樣的表情才顯得不那麽可笑，他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你知道我喜歡你？”

林游知道他喜歡他！知道！一直以來都知道！在知道的情況下，溫柔地對他好，再毫不顧忌他的感受，一刀又一刀，用最鋒利的刀鋒溫柔地劃開他的心臟。

看著他卑微的心臟為他而熱切地跳動著，像傻子一樣絕望地期盼著，他自以為自己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暗戀，卻不知道對方將他的可笑與狼狽全都看在眼裏，戲謔地打量著，利用著。

林游想點頭，卻發現陸方時很痛苦地低下了頭，雖然是在笑的，卻笑得異常崩裂，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道：“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你知道我喜歡你？”

林游不知怎的，下意識松開了手，看到陸方時痛苦得幾乎直不起腰來，他怔怔地看了很久，直到陸方時痛苦得幾乎蹲在了地上。

林游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跟著蹲下身來，想要抱抱陸方時，然而陸方時卻擡起頭，冷漠地看著他：“林游，看我像個傻子一樣為你暈頭轉向，是不是很有意思？”

林游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覺得他沒有這麽想過。然而下一刻，陸方時站起身，將他關在了門外。

他怔怔地站著。

有那麽一瞬間，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他母親的那個夜晚，母親將他關在了門外。

那麽一瞬間，他恍然間以為自己被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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