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方時夜晚躺在床上，如何輾轉反側也睡不著，眼前旋轉著羅梅的病容，耳邊來回轉悠醫院裏護士的話，他這一晚睡得斷斷續續，第二天早上看著手機，手指僵硬了好一會兒才撥通了他父母的電話，“餵，爸…”

“餵？”陸鴻文接通了電話，“你找我是有什麽事？”

“爸，我想…想找您和媽借一些錢…”

陸方時說得艱難，陸鴻文卻只是冷笑一聲，“借多少？為什麽借？”

“是這樣的，梅姨生病了…”

陸方時斟酌了一下語氣，不知道應該開口要多少錢會比較合適，那邊陸鴻文卻直接來一句：“那關我們什麽事？”

“梅姨的病挺嚴重的。”陸方時解釋道，“醫生說做手術才能好，不然就…”

“那也不關我們的事。”陸鴻文打斷了陸方時的話，“你要是自己窮得吃不上飯，我還勉強考慮能給你點錢，至於其他什麽陌生人的事，你不用想了。”

“爸，梅姨不是陌生人啊，她…”

陸方時稍微激動起來，但很快就被陸鴻文的冷笑聲打斷，“她或許跟你熟點，但對我們來說就是陌生人。”

陸方時情緒瞬間冷了下來，是的，他爸口中的“我們”不包含他。

陸鴻文的冷笑甚至帶著惡意的譏諷，“怎麽，做你熱愛的事業，連手術費都付不起？”

這次是心徹底冷了下來，陸方時放下電話，他早該知道他父母會是這個態度的，何必自找煩惱呢？

陸方時回想自己這五年來時常有著低落的情緒，但他總覺得，只要熬一熬，生活也沒那麽過不去，但此時，卻不是他來熬的問題了，梅姨恐怕是熬不住了。

陸方時看了看時間，收拾了一下去了公司，路上剛好碰到成婧那幾個小妹妹，因為已經和陸方時算有點熟了，她們幾個聊的話題尺度也越來越大了，劉瓊說道：“這也不怪她們，自己摸爬滾打也不知道啥時候能紅，有人跟你睡一晚就能有好資源，的確挺吸引人的。”

魏晴認真道：“不過要是真太醜了我也不能接受。”

成婧嘻嘻笑道：“要是一個長得帥的大老板包養我，我肯定答應，這不就是談戀愛還拿錢的大好事嗎？”

“長得帥的？你想得美！”劉瓊笑著說，“要是帥的，還缺女孩子追嗎？輪得到咱們？”

幾個女孩嘻嘻哈哈，陸方時卻不自覺地想到了林游，客觀來說，林游的的確確就是女孩子們口中那種身邊不缺人追的帥哥了。

這樣一個什麽都不該缺的人為什麽會看上自己？陸方時想不明白。

但他的想法卻和這幾個小女生不太一樣，他覺得似乎在林游面前會更令他難堪，好似跟其他人的眼神比起來，林游那鄙夷的目光更讓他難以忍受。

這種感覺就好像…

“我寧願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也不願意單獨在大帥哥一個人面前丟人！”

陸方時猝不及防地聽到成婧這句話，嚇得心跳錯跳一拍，而旁邊幾個女生又嘻嘻哈哈不知聊到哪裏去了。

他們進了公司，幾個女生去了自己的樓層，陸方時卻在走廊上碰到了黃世東。

黃世東笑起來的時候，好像臉上的油光都在動，“聽說《信》的選角定了。”

陸方時沒有開口，他就知道黃世東不會錯過奚落他的機會。

“好像是定了舒湛。”黃世東得意地笑著，“也是，人家有粉絲有人氣，有腦子的導演都知道選舒湛自帶流量關註度，誰會選像你這種沒人認識的？”

“說夠了嗎？”陸方時說，“說夠了我就走了。”

“不過啊，這還不是重點，你知道你真正輸在哪嗎？”黃世東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方時，眼神倒是很認真。

陸方時下意識看了一眼黃世東，就聽到黃世東說：“舒湛是電影投資方推上去的，導演不想選也得選，像你這種沒有後臺的…”

黃世東的話沒有說完，當然也沒有必要說完，陸方時已經明白了。卻聽到黃世東低聲說道：“我們公司最近有要拍的電視劇和電影，我正在考慮人選。”

陸方時全身僵硬，他又明白了黃世東的言外之意。

黃世東看著陸方時的臉色，帶著頹然的灰白，絕望又猶豫，他很滿意，覺得這次勝利只剩咫尺，於是他繼續誘惑道：“其實你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我很中意你演主角，劇本都還不錯，你也可以自己看看喜歡哪個劇本…”

“錢…”陸方時不自覺地出聲，此刻他心裏沒再掛念他以往心心念念的演戲機會，而是真真切切地能用來救命的錢。

“拍了戲，錢還不自然就有了？”黃世東抓緊機會，又順著陸方時的意思笑著說道：“或者我讓劇組先把錢給了，反正你都是我這麽多年的藝人了。”

陸方時沈默了，黃世東按耐住心裏的激動，拍了拍陸方時的肩膀笑道：“你好好考慮，不過要快一點，晚了就不知道是不是有別人來競選角色了。”

黃世東臨走前出於心理快要滿溢出來的激動，右手摸了一把陸方時的臉，陸方時猛地看向黃世東，卻始終沒有動彈，黃世東笑著打著哈哈走了。

陸方時僵在原地很久，然後突然快步進了廁所，來回用冷水去洗自己剛剛被碰到的臉，直把那一塊地方搓得發紅，總也覺得那觸感還在。

說到底，反正都是賣，賣給誰又有什麽區別？但他心裏卻又有接受程度的不同，他評價自己：矯情。

黃世東今天心情很好，晚上和其他人談了新備的一部劇的融資問題，餐桌上大多數都是老熟人，除了一個大學還沒畢業，剛接觸公司事務的林家小公子。

林家的小公子，當然是應該巴結好的對象，餐桌上這位小公子話少得瘆人，臉上連多餘的表情也沒有，餐桌上其他人根據林毅的愛好私下揣摩著林家小公子的愛好，於是正經話題一過，便有人提到了新養的小情兒。

“包人就看心情定時間吧，別包太久了，這個年頭更新換代快，新出來的年輕姑娘一個比一個漂亮，總得各個試過才知道好壞。”

這個人說得得意，林游聽後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變化，心裏卻湧起一陣反感。

“嗨呦老鄭，看得出來你近來春風得意。”另一個人笑著說，“是又包了個新的吧？”

“這麽漫無目的地換著，時間長了也膩味了。”黃世東說，“有的東西啊，你就得被吊著，越吊著才越想要，要到的時候，那滋味才爽。”

“哈哈哈老黃你說的是你公司裏那個叫陸方時的小明星是不是？”有人笑道，“怎麽樣？你搞到手了嗎？”

聽到了陸方時這個名字，林游一驚，原本準備推脫出去的他繼續安穩地坐著了。

“今天摸了他的臉，其實手感也就那樣吧。”黃世東擺擺手，“你們也知道，男人皮膚不如女人，何況陸方時他都二十八了。”

林游默不作聲地看了眼黃世東的那只肥厚短粗的手，隨後目光又如刀般看向了身旁的胡明南，胡明南嚇得心頓了一秒，然後立即起身朝所有人說：“我有事，先出去了。”

眾人向胡明南隨意寒暄幾句便又轉回了原本的話題。

有個人說道：“那小演員是長的還行，但是感覺有點太傲了，看起來沒那麽好上手。”

胡明南開門離開前聽到身後黃世東大言不慚地開口說：“傲什麽傲？我就快把他搞到手了。”

林游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表，表痕深深地印進指腹上，甚至有一個地方有星點大小的血滲出來，他淡淡道：“陸方時。”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林游身上，這是今晚這位林家小公子第一次主動搭話，卻看到這位小公子臉色冷若冰霜，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周遭所有人的臉，一字一句道：“是我包了的人。”

房間裏霎時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其中黃世東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胡明南發現自己額頭上冒了點冷汗，他出門後第一時間就馬不停蹄地去找陸方時了，敲陸方時家門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把控住頻率的一致。

於是這是陸方時第一次看到沒帶著面具的胡明南。

胡明南努力在陸方時面前恢覆過來，換上一如既往的笑，“我能進來嗎？”

陸方時躊躇著，第一時間竟然沒了主意。

“陸先生，我想你應該對林家的能力有一定的了解。”胡明南直接進了房間，開門見山道，“相比較黃世東而言。”

“黃世東？”陸方時一楞，“你怎麽…”

“對，我知道。”胡明南說，“今晚黃老板可在餐廳裏展現了你遲早要跟他的發言。”

“餐廳？”陸方時心跳一頓，“有…哪些…”

“總之林家和黃老板相比，哪個更有實力我不知道我需不需要再和你多做介紹一下？”胡明南不想再回憶餐桌上林游那反應，一心只想直奔主題，“你應該知道林家吧？”

陸方時點頭，他當然知道，林家這個籠統的稱呼，不僅僅包含了林氏集團這一個商業帝國，另外的還有跨越政文藝各界的綜合權勢。

胡明南說：“你可以提任何你想要的。”

陸方時不能不承認，他心動了。

胡明南坐到桌前打開了電腦，“這次林先生想跟你簽一年的，你有什麽要求？”

陸方時吃了一驚，這次竟然是長達一年，從此一年裏他都相當於賣給了一個人。

他不知道平日裏狐貍般的胡明南今晚為何如此開門見山，甚至連“您”都換成了“你”，但胡明南的話無疑說到了他的心坎裏，“錢…”他頓了頓，“我現在最想要錢。”

聽到了這個回答，胡明南幾乎是笑了，“多少？”

腦子裏一邊是上次瘋狂痛苦的□□，一邊卻是羅梅病重時候的面容。陸方時在心裏默念了一年這個詞語，口中試探地說道：“一…一百萬。”

胡明南霎時覺得自己從沒做過這麽劃算的買賣，林家在錢方面向來願意大方。又聽到陸方時添了句：“立即就要。”他不清楚陸方時急著要這些錢幹什麽，他也沒想要去搞清楚，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運氣很好。

胡明南飛快地在電腦前敲著鍵盤，然後把文件成檔推到了陸方時面前，“你看看，ok嗎？”

看到糾纏煩惱了自己的金額，在別人那裏不過是鍵盤上打下的幾個0，陸方時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看文件上的內容，然後僵硬地點了點頭。

“好。”胡明南關閉電腦站起身來，“等我聯系你。”

陸方時看著胡明南離開，回味著剛剛短時間裏發生的一切，他還恍惚著，然後才慢慢覺得心裏一片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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