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XXX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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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爾多拉學士的圖書室並不大,但藏書的質量與品位無可挑剔,大都是歷史類和田野調查的筆記。有這些書相伴,等待的過程就不會讓古蘭爾覺得無聊。

誠然,他自認為是各國游走的生意人, 不過那也只是因為順路做珍奇買賣可以讓他繼續旅行。另一方面,他是個看重實際的人,比起鉆到故紙堆裏,他更喜歡試著做一些新東西,或者研究研究新的魔法流程。這回他竟然會心血來潮地迷上一個小民族的史詩並為此跑了不少地方,就連古蘭爾自己都難以置信。如果老友知道了,一定會笑話他不務本行。

可《狄恩戰功歌》和狄恩裏安人的確很有趣,古蘭爾認為這個部族的歷史就像針線,將已毀滅的海洋文明同北方大陸緊緊縫合。而且不光是這群以叛逃奴隸為先祖的部族,就算是奧米伽人和西比爾人,也有著向北遷徙的歷史。全人類的足跡竟然因為一個古代文明的的滅亡而被驅逐向更高的緯度,不少民族的歷史甚至洗牌重來。古蘭爾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他看來,這既不符合自然法則,又並非人類社會本身的規律。畢竟這裏的各個文明間尚未緊密相連,伊巴涅的沈沒在理論上不該如此大範圍地波及到世界各地。而且如今的狀況,簡直像是源於……人為的錯誤。

作為一個視“趣味”為性命的異邦人,這世界並不新奇,不過也夠他玩樂一陣子了。古蘭爾研究史詩,就像一位將軍在擺弄沙盤。

有人在敲門,看來是烏爾多拉學士回來了。古蘭爾闔上書起身相迎,哪料到一擡頭就看到夏亞和尼爾站在門口。兩個孩子渾身濕透,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狂風逃竄著鉆進屋內,木門一次次撞擊著門框。

古蘭爾立馬就明白自己被騙了!他抓起外套就想走。他剛往左邊,尼爾就大步邁到他跟前。術士側身往右邊躲,敏捷的年輕人又跳過來將他攔住!古蘭爾心裏暗自叫苦,他往後退一步想用溫和的法術迷住少年的眼,結果被小女孩一把抱住後腰。氣得古蘭爾甚至用母語呼喚了不曾信仰的神。

他拍著額頭苦笑道:“親愛的,我真是怕了您!要怪也怪我自己一時心血來潮,為什麽要將真言咒給一個固執得可以用腦袋敲開核桃的傻小子!求您別再問我法術的事了,之前我告訴您如何打開名冊,想著您也沒能耐去做,哪知道會釀成那樣的後果?別再來問我了,孩子,你要是再出三長兩短,我沒法和伊戈交待。他特意囑咐過我的,叫我無論如何也不要再和你談論這些……你根本沒法控制的東西。讓我走吧夥計,別為難我,我不願對你們用法術。”

古蘭爾輕輕碰了夏亞的手,小姑娘當即就像被細微的電流刺了一下,疼得叫喚著松開了手。術士剛要去觸碰擋路的少年,尼爾反倒是首先抓住了他的手,法術像是根本沒起作用一樣,不過古拉爾還是看到尼爾的眉梢皺了皺。

“游歷列國的法師,請求你聽完我的話再做定奪。我發誓,在取得你的同意之前,絕不憑借著真言咒發問。求你了兄弟,你是我最後的希望……”

少年緊握住古蘭爾的手腕,另一手搭在他肩上。古蘭爾也沒有動,無言地盯著對方的臉。雨聲像是被隔絕於極遠的地方,燭火有如岑寂中的呼吸,尼爾雙唇微啟卻沒有發聲音。古蘭爾明白,少年這是在等待他的應允。他喜愛有禮儀者,也欣賞守信之人。於是他嗤笑道:“好啊,先說來聽聽?”

尼爾松了口氣,低下頭又重新仰起,濕漉漉的金發在微光下泛著淺淺的紅棕色。

“一直以來,老師都告訴我:人需要有願望。有了願望並堅持自己的道路,人就能活下去。或許老師和父親都是這樣的人,而他們也同樣希望我能選擇自己所渴望的東西。”

尼爾把劍帶解下,將長劍與金星之劍以德列擱在桌上。

“但我漸漸發現,這想法太過簡單、太理想化,世間往往不是這樣。因為人類有太多的願望,每一個都強烈異常,而選擇又讓人痛苦。比如我想成為騎士,同時又無法確定自己能否如信仰般去貫徹騎士的法則;想要過快樂地生活,又根本沒想過什麽是責任;想要永遠和老師生活在一起,卻從未考慮過老師真正的心情……面對眾多的願望,人該怎麽辦?我已經沒法像原來那樣,單純地相信‘只要有理想就一定能實現’。之前我一直陷於這個困惑之中……不過我現在想明白了,古蘭爾。”

尼爾擄起左手的袖子,鎖鏈般的傷痕自手腕向上延伸。術士見了不禁嘆息,他看了看少年,那碧眼中並無動搖。

“瞧,伊西斯博士說以後我恐怕沒法做騎士了。”尼爾笑道:“但我覺得這不要緊,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強烈的心願,強烈到——只要能夠實現它,我可以把其他的逐一舍棄。人不可能占有一切不是嗎?那我就守住最核心的一點。”

古蘭爾頷首:“很精彩,但不足以說服我。”

尼爾湊近一步,兩人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古蘭爾不自在地抱起胳膊。尼爾問:“那麽你呢古蘭爾?你最根本的訴求是什麽?”

“很抱歉,真言咒的前提我已經說過了:與我自身相關的,不奏效。”

“我知道,而且我不想未經同意就濫用真言咒。我只是想了解你,朋友。”

術士聳聳肩笑道:“一個生意人能有什麽了不得的願望?無非是想到處走走瞧瞧,玩個盡興而已。”

“那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曾施展過一次不可思議的法術,造成了出人意料的後果。你難道就不想知道那位施行者如何辦到的嗎?”

“什麽法術?”古蘭爾挑眉。

“有一位術士告訴我,他曾經耗盡了名冊而被‘書’吞噬,可是有個未經過命名的學徒把他救了回來。”

“騙人!”夏亞捂住嘴。古蘭爾沒有像小女孩這般驚異,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說:“您不要編故事來唬弄我,這會令人很不愉快。”

尼爾說:“您覺得我會撒謊嗎?現在的狀況是我在乞求您的智慧,我又怎麽敢對您有半分的不敬或是蒙蔽之意?”

古蘭爾再次看了看少年的雙眼,確信了這一點。他放下胳膊說:“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確實是一件趣事,至少我未曾聽聞。你呢小姑娘?你是這裏的學生,學院裏有這樣的記載嗎?”

夏亞搖搖頭。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回到少年身上,尼爾調整了一下站姿,像是肩負起了整個雨夜與友人沈重的凝視。他嘴唇發紫,虛弱之態一目了然,但光是看著他的眼睛,古蘭爾和夏亞就逐漸忽略了少年此刻正承受著肉體上的苦厄。

“這是千真萬確的實話,”尼爾快速瞥一眼蠟燭,“那位術士並沒有騙我,我知道的。他是出於好意才勸誡我,因為當年救回他的人付出了相當沈重的代價,我想……恐怕那勇敢的施行者當時就去世了。那位術士說,學院無一人會告訴我。可是你不一樣古蘭爾,你不屬於學院,也未曾發過咒言要服膺於大學者阿涅斯所訂立的秩序。假如我把結果告訴你,你能夠反推出方法與過程嗎?就像算術……”

“這個蠻有意思的……”古蘭爾摩挲著下巴,他打了個響指以中斷自己的思路:“你告訴我結果和一些條件,我確實有可能推算出方法。但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我只要反推出來自己過把癮就夠了,你說是不是,尼爾?”

尼爾一時沒有回應。

夏亞著急地仰頭看看少年,又看看術士。想到胡裏安那邊還在苦戰,不,或許胡裏安已經被捉住,她剛想開頭提醒同伴:時間所剩無幾……

尼爾從桌上拿起殘劍,將它交在古蘭爾手中:“這是我父親的劍。”

相似的場景,古蘭爾想起了和少年最初談論這把希波克拉鋼所鑄之劍的時刻。他打量這斷劍,揣摩少年的意圖。

尼爾褪下皮革手套,被燒傷的左手掌心纏著繃帶,鏈咒仍以疼痛束縛他的行動,古蘭爾記起少年左肩之前也被火鹿刺傷。尼爾攤開雙手:“這是我父親曾持劍的手。”

雷霆在彼時降下。

年輕的騎士拿起自己的劍,眼瞳的碧藍如同承載著信天翁的海洋。他說道:“我是曾守護佩特利亞爾全境與特萊登王座的騎士長——海因?普洛斯彼羅的兒子。他所願為之事,沒有辦不到的。他就曾憑著無人能及的法術天賦,私自為一位學徒命名。而我繼承他的血脈與才能,他給予我的名字是尼爾?伯恩哈德。”

尼爾頓了頓,望著術士問:“現在請以真言咒告訴我——古蘭爾,你難道不想看看眾人無力可為之事是如何被實現的嗎?”

古蘭爾坐下,手中以德列之劍被擱在膝上。即便未曾許諾真言咒,這個答案也將脫口而出。

因他是為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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