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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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尼爾試圖向小男孩表達謝意。

男孩瞪他一眼,嘟囔了幾句,繼續給尼爾燒傷的左手掌上塗著草藥。這男孩十歲左右,紮著一個不算太長的辮子,穿小鹿皮襖,腰間別著短刀。

古蘭爾笑著喝一口酒,和小男孩交談起來。男孩連比劃帶說,很激動的樣子。逗得圍在篝火旁的男人們也笑了。這些人膚色偏深,都綁著紅棕色的辮子,身系鹿皮腰帶。剛剛收獲的青銅鹿角被專人看守著。

尼爾聽不懂他們的話,只好跟著傻笑。

古蘭爾瞧他一眼:“傻孩子,紮裏克在抱怨你呆頭呆腦呢,他父親當時撲上來救你,你還不識好歹。”

小男孩沖尼爾吐舌頭。

尼爾撓了撓頭,賠笑道:“古蘭爾先生,我……誒,您就當我傻好了。但能不能拜托您替我對紮裏克說,我想向他和他的父親道歉?”

古蘭爾說了以後小男孩仍狐疑地盯著尼爾。

十來個精壯的山民都凝視著這個外來的小夥子,腰間的斧子反射著火光。他們相互傳著一個裝滿酒的大木碗,每人都從碗裏飲酒。傳到古蘭爾這裏,青年喝一口後就越過尼爾,直接傳給小男孩紮裏克。

尼爾有些尷尬,他跟古蘭爾借了一張紙:“好吧,反正我只會這個把戲。小時候我在鎮上幹了任何壞事都用它來哄人,但願今天也管用。”

仍是那個變紙蝴蝶的小戲法。尼爾說出了咒言,兩指一劃——紙頁瞬間化為了鱗翅類的形狀,扇動薄翼繞著小男孩飄飛。

紮裏克興奮極了,伸出食指,紙蝴蝶就停在他的指尖。他大叫著,尼爾聽懂了。

小男孩說的正是做紙蝴蝶的咒言。

男人們指指點點,言談間也夾雜著那咒言。

尼爾沮喪地看向古蘭爾:“他們好像都會這個把戲。”

古蘭爾苦笑著抹抹額頭,就像看一個不成器的學生:“傻小子,你會一點法術卻連最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

尼爾搖頭。

“首先,只有高級的法術才需要用咒言和手勢來輔導,這是為了減輕對身體和精神造成的負荷。像你剛剛做的這種低級風術,根本可以瞬間發出,不用任何輔助。你瞧。”

古蘭爾從腰包中掏出一副紙牌,每攤開一張,牌就變成蝴蝶。他攤開的牌越來越多,小男孩興奮地蹦來跳去,去抓那些圖案漂亮的紙生物。男人們不由地笑著,仰頭觀望。

“您是術士?”尼爾沒看到古蘭爾戴護腕“北極星”。

古蘭爾搖搖食指。

“咒言不是召喚法術的關鍵,它只是幫助你理解,輔助你運行。使用法術的關鍵在‘領悟’明白嗎?閉上眼,不要刻意去想你的目的,就像你在說話前不會去想‘接下來我要開始說話了’。你只需要……感受。現在你要把紙牌變成蝴蝶,如同你伸出手那樣自然。”

古蘭爾將紙牌輕輕放在尼爾手中。

“集中精神,放松。你明白風是如何生起的。”

所有人都不作聲,安靜地看著尼爾。少年滿臉通紅,就是做不到。古蘭爾拍拍他的肩。

小男孩嘟嘟嘴,從尼爾手中抽出一張牌,閉眼向上拋牌,紙蝴蝶飛了起來。男孩一邊叫著咒言一邊追趕自己做的蝴蝶。

“您瞧,這孩子多有天賦。像我這樣愚笨的人果然沒法做術士。”尼爾低頭笑笑。

“這孩子是族群裏新晉的祭司。”古蘭爾摸著男孩的頭,指指男孩背上的獸皮鼓。鼓的四周綴有鈴鐺,皮面上畫著一棵樹。

“還有一個常識忘了和你說。他們是深居於巴爾德山的部族:狄恩裏安人,和群島生的奧米伽人同宗同源,來自古老的海洋之國。”

“您是說……他們的祖先是‘開拓海洋的伊巴涅人’?”尼爾不由地蹙眉,他最頭疼這些覆雜的種族變遷了。之前老師教授這方面的歷史時他也只是草草記個大概,為此沒少受罰過。

“是的,伊巴涅,死去的文明。那些家夥是最早研究‘書’的力量的人,所以到現在要使用法術,都會以伊巴涅的古語作為輔助咒言。這個部族說的話就源於伊巴涅語,你那小把戲的咒言,在在他們聽來就是‘蝴蝶’的意思。”

古蘭爾擡起左手,吟唱著咒言。

空中的紙蝴蝶立刻有序地排成一條長蛇,旋轉著撲入火中。火焰霎時間變成綠色,高高升起,幻化出枝椏繁茂的鹿角的形狀。

眾人無不用艷慕的目光看著古蘭爾,異邦的術士得意地笑笑,繼續吟唱。隨著古蘭爾手勢的變化,火焰呈現出不同的樣貌:傲慢的獸揚起王冠般的角,奔跑的狼,獵殺魔物的勇士……

結束了表演,古蘭爾起身向眾人鞠躬。狄恩裏安人紛紛鼓掌叫好。

“剛剛那段咒言很有意思,”古蘭爾望向激動不已的尼爾,“先唱‘萬火歸一’的行文,然後唱史詩《狄恩戰功歌》。你可能沒聽過,這是狄恩裏安人的詩,講他們如何收割‘聖枝’,也就是獸的青銅角。要知道,這玩意兒在你們的教皇鄰邦被稱為‘青枝’,價值連城。因為這種動物要好幾年才會出現一次。它們運用‘書’的力量保護自己,幾乎算是有魔力了。”

“它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

古蘭爾聳聳肩繼續說:“人類為萬物命名,就是用語言在自身、物、世界間建立聯系,是表示對物的理解和征服。比如我把那玩意兒叫作‘火’,所有人也都這樣稱呼它,而不會把它叫作‘空氣’或者別的什麽東西。當先民用幾個音節來固定‘火’的概念,他們就開始征服它了:命名它,理解它,運用它,在自己與火之間建立關聯,並以之影響萬物。”

尼爾聽著聽著就分神了,還假裝心領神會的樣子,認真地看著古蘭爾的雙眼。這些原初的理論,佩列阿斯不是沒和他講過,但他實在很頭疼這類繞來繞去的東西。

他看到小男孩紮裏克在一旁倒騰著幾張剩餘的牌,似乎也是想嘗試古蘭爾喚火的法術。因此尼爾一邊假裝在聽古蘭爾講解,一邊用餘光悄悄打量著紮裏克的進展。

“這裏明白了嗎?簡單來說就是:人為物取名,這是征服的第一步。而剛剛那種獸之所以沒有名字,就是因為學者們認為它作為一種能使用‘書’的力量的珍獸,目前仍舊是無法被人所理解或征服的,所以我們沒有資格為之命名。只能籠統地用大寫的‘獸’來稱呼它。”

“啊,原來如此。”尼爾提醒自己作出適時的回應。

紮裏克已經能使紙牌在空中轉圈了,尼爾暗自感嘆:如果佩列阿斯先生當年有紮裏克這樣聰慧的學生,就不用經常頭疼、發脾氣了……

古蘭爾為少年的好學打動,興奮地說下去:“語言是人理解世界的方式,所以法術需要用咒言來與‘書’連結。而名字,是人存在的方式……嗨!夥計你根本沒在聽對吧?”

紮裏克的紙牌飛入火中,篝火也變成綠色,升起為小小的鹿角狀。火焰的鹿能跑能跳,讓尼爾嘆為觀止。小男孩高興壞了,拔出腰刀去撥弄火鹿。

“別動它!”古蘭爾驚呼道,可他忘了自己說的是大陸語,男孩沒聽懂。

被史詩賦予了形體的綠焰一下子爆發了,它吞沒刀尖,燙得紮裏克趕緊把刀扔在一旁。火鹿揚起焰角,撲向毫無防備的紮裏克!

男人們之前沒在意紮裏克的把戲,聽到古蘭爾的呼聲才回頭。

滾燙的火焰角刺向男孩的胸膛——

紮裏克嚇得閉上眼,只覺得自己被猛地抱住,滾倒在草地上。

有人在說話,小男孩聽不懂。他睜眼,發現是那個藍眼睛的青年把他護在身下。

“先別用水!現在不行!”古蘭爾攔住正要往尼爾背上潑水的人們。他趕忙念動咒言,待尼爾肩上的綠焰變回原本的顏色,才匆匆將火撲滅。

剛剛眼看著紮裏克要被火鹿刺中胸膛,尼爾沖過去一把抱住男孩,火焰擊中了他的左肩。

尼爾咬咬牙,從驚魂未定的小男孩身上讓開。

“您瞧瞧,才這麽幾天我就被燙兩了次。看來我就該離火遠遠的,除了做飯的時候。”尼爾笑笑,滿頭是汗。

古蘭爾連忙查看少年的肩胛。所幸紮裏克變出的火鹿體型很小,力量也弱,所以尼爾的左肩和後背只是被小規模地燒傷。此外,少年後背還有被鹿角刺傷的痕跡。

紮裏克哭了起來。

一個紅胡子的男人拿起那木碗,盛滿酒,端給尼爾。

尼爾笑著擺擺手。

“你喝吧,狄恩裏安人只和值得尊重的人同飲。”正處理傷口的古蘭爾說道。

尼爾抿了抿嘴,沖男人點頭,雙手接過木碗。

男人拍著胸口,說了什麽。

古蘭爾翻譯道:“賈哈說:‘像個真正的男人,喝完它’!”

少年看向男人深褐色的眼瞳。賈哈目不轉睛,如同等待兒子通過考驗的父親。

尼爾也拍拍胸膛,捧起黑得發亮的木碗,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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