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XV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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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那座藍頂的房子前停了下來,佩列阿斯在車廂裏深深吸了口氣。藉著玻璃的反光,他整理一下墨綠色的學者袍的袖口,正了正琥珀領扣還有金星戒指。

黑暗中,他獨坐了一會兒,在確定自己準備好之後,學者打開車門。

小雨初停,庭院濕潤的氣息讓他不用看就清楚有哪些夏日的鮮花正當時。薔薇和石榴花,還有溫柔的茉莉。他註目著這座靜謐的小樓,天光逐漸青憩,黃昏的風讓他感到莫名地安心。燈亮著,為客人準備的紅茶的香味升了起來。

院中的大狗沖他友好地跑來。他笑著撫摸獵犬毛茸茸的腦袋:“你好啊,卡拉。”

佩列阿斯逗弄了大狗一會兒,心想再這麽拖下去可就遲到了。

他深呼吸,敲響房門。

不一會兒,門開了。

“佩列阿斯,你可算來了!”年輕的女主人笑著擁抱他。也是奇怪,在這個熱情的歡迎中,倒是學者被弄得有些難為情,他柔聲笑道:“你好,阿格拉婭。”

阿格拉婭將他迎到客廳,為他倒剛熱好的紅茶。不必過分寒暄,兩位朋友熱切地聊了起來。佩列阿斯問起友人近期的畫作,阿格拉婭便興奮地說起準備接手的一幅大型壁畫。

看著阿格拉婭在提起繪畫時認真的笑容,佩列阿斯幾乎能想象到她那朝氣蓬勃的少女時代。他聽人說過,她曾在風暴中背著畫具獨自登上山崖,只是為了描繪暴雨初歇時天際的金色。

阿格拉婭問起他最近的作品,佩列阿斯不好意思地擺擺手,他很久沒時間畫東西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少年跑到客廳。佩列阿斯起身,正要打招呼就被興沖沖的少年一把擁住,幾乎讓他招架不住。想到金毛大狗卡拉也是如此,佩列阿斯不禁一笑。

“老師,您怎麽才來!”

“好久不見,尼爾。”

“媽媽,你怎麽不叫我,還是卡拉跑來告訴我的。”少年氣呼呼地揉揉卡拉的脖頸。

“抱歉親愛的,剛剛我說起工作就忘了。先生,你願不願意看看手稿,我認為……”阿格拉婭還沒說完就被尼爾打斷了。

“媽媽,老師還沒休息一會兒就被你這樣打擾!”尼爾抗議道。不過在佩列阿斯請求後,阿格拉婭還是去畫室拿初稿了。

尼爾從廚房端來了自己烤的小甜餅幹,學者有些驚訝,沒想到尼爾會擅長烹飪。看到佩列阿斯嘗過後的微笑,少年的高興滿滿寫在臉上。他拉過一把椅子,在老師對面坐下,幾乎碰到佩列阿斯的膝蓋。

少年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剛問了學院的新鮮事,緊接著又問異國來的學者的見聞。佩列阿斯說著,尼爾興致盎然地聽著,聽到異常感興趣時他忽然向前挪了挪,兩個膝蓋完全頂住了佩列阿斯。如果換做別人,這樣親密的動作是學者根本承受不住的。

雖然趕了很久的路,佩列阿斯並不感到疲憊。他很高興能看到阿格拉婭的作品,兩人就草稿的布局與色調聊了很久。

正說著,阿格拉婭滿含歉意地一笑:“瞧,我真是給忘了。海因在懸崖,他說在那裏等你。”

佩列阿斯心裏一緊,趕忙笑著搪塞過去。

“我陪老師過去吧。”尼爾起身,佩列阿斯只好應允。

晚風吹拂整個夏日清涼的裙裾,師徒兩人不緊不慢地並肩同行。佩列阿斯發現尼爾已經長得比他高很多了,但行事風格仍是個孩子。少年說著自己學劍術的事,說起和同窗們在海邊賽馬,說起他在箭術比賽上拿第一名後朋友們把他拋起來。言語難以表達時,他就努力比劃著,竭力想將自己內心的一切都傳達給老師。有時實在說不明白,少年急得滿臉通紅。

佩列阿斯低頭笑笑,寬慰尼爾說慢慢來。

老實說,就算一直這樣沒完沒了走下去,他都願意。可分別的時候還是到了,前方就是懸崖。

佩列阿斯看著長大了的孩子,那雙藍眼睛裏閃耀著令群星都艷慕的光芒,充滿了活力與笑意。他有時想要畫出尼爾給他的感覺,但拿起畫筆,終究得放下。只有當他在仲夏的森林中行走,看著草木在六月的色調中盛極一時,世間所有的樹都分享著同一場風,他才能明確地將這種感覺與少年等同。

或許對他而言,尼爾就是這樣的。

佩列阿斯想伸手摸摸尼爾的頭,可想到少年已經十五歲,他只好輕輕地給尼爾翻了翻領子。

“尼爾,你想要怎樣的未來?”

“我想成為了不起的騎士,像父親那樣的騎士!”尼爾笑著一拍胸脯。即刻,他又像失去了所有的底氣,怯怯地低頭問佩列阿斯:“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老師。”

佩列阿斯仰頭,看著少年的眼睛說:“世界上有著無數的真理,就像天上無窮盡的星座。學者們竭盡一生,不過只是想弄明白其中之一而已。尼爾,你一定能成為自己所希望的人。我相信著,比任何真理都要肯定。”

他本來還想說些什麽,可驀地又被少年擁住。學者無奈地笑笑,只好也抱抱這孩子氣的學生。

“再見先生,下次見!”

“再見,尼爾。”

別過了少年,佩列阿斯走向懸崖。

海潮的回聲,他已經提前聽見。無數貝殼在潮汐中旋流、轉移,與海底的沙石磨得哢哢作響,這是對滿月的預感。

不知來向的風吹向懸崖,他緩慢地攀上高地,如全心承受風來的旗。

那個人站在那裏,轉身對他微笑:“你來了,佩列阿斯。”

滿天紅霞。

他看著那人,許久不知如何開口。

“海因,我好像有很久很久沒見到你了……那感覺,就像二十多年已經過去。”

“哈哈哈說什麽呀你這家夥!我們半年前才見過的啊,你的記性什麽時候那麽不中用了!”那人開懷地笑起來。

佩列阿斯對自己的糊塗有些惱火,不自覺地轉動著金星戒指。

那人看出學者慣有的羞怯,趕緊換了個話題:“說來你還是不願帶學生嗎佩列阿斯?以你的學識,不帶學生太可惜。”

“尼爾就是我的學生。”這個話題也不是學者喜歡的,他賭氣似地說道。

“那小子根本不算。反正我還是勸你一定收學生,他們是否能傳承你的智慧不說,起碼你應該和別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是獨自待在書齋。”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與其與人相處,還是清凈地做研究讓我稱心。我這一生沒什麽別的意思,鉆研些偏門歪理就是我唯一的樂趣了。”

那人笑著搖頭,望向界海。

金發描繪著風的溫柔,晚星在他眼中的藍升起。

“沒想到我們當年的心願都實現了。你成為享譽學院的大學者,我作為騎士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海因,說實話……看你過得好,我真是……別無牽掛。”

結果對方噗嗤一聲笑出來,學者頓時耳根通紅。

“又說這種奇奇怪怪的話!你從小就這樣,好像別人是最要緊的,你自己的人生就只能艱澀苦短,何必呢?佩列阿斯,我希望你活得開心一些。”

學者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笨拙地問道:“對尼爾,你有什麽打算?”

“還能怎樣呢……我可不樂意他去學劍。真是的,跟你好好學法術有什麽不好,多少學徒夢寐以求的老師,這小子還不珍惜。有什麽辦法?就好像命運重新來過一樣。當年父親強逼我做術士,最後事態竟發展成那樣……”

“我明白你的心意。”

“唯一的願望,大概是這孩子能自由地選擇他所希望的道路吧。”那人以劍杵地,金星之劍在暮色中銀光閃爍。

佩列阿斯隱忍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我只有一個問題,不得不問。”

“幾十年的老朋友了,我們什麽時候不是知無不言?”

“海因,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夢中。

一旦被察覺,夢便開始坍塌。

失去顏色的海洋迅猛地倒退,天穹和紅霞片片剝落,山巒轟然倒塌。一切都在以驚人的速度融化,被識破的騙局以戲劇性的毀滅嘲笑著輕信者。

那個人沒有回答佩列阿斯,只是以曾經的名字呼喚他。

最後,他看到騎士在微笑,模模糊糊的笑容。那感覺未曾改變,可具體的樣子他已經記不清。

佩列阿斯清醒過來,煤油燈在冷風中搖搖晃晃。

他勉強吃了一小片面包,喝了點涼水。休息了一會兒,學者打開《九章集》,繼續書寫。

手邊就放著少年的素描,他沒有再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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