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待我稍微整理一下便過去。”不論是什麽事情，他都需要過去一趟，畢竟是天君的命令，無論如何他都需去執行。只是不知為何，心頭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感，仿佛他即將要去的地方，會讓他無所適從，然後情緒崩潰。

只是現在，還能有什麽事情，可以讓他的心緒有如此大的起伏呢？心已經冷了，看淡了所有的一切，再如何尖銳的東西，也都已經穿不破。

行至這倉揚殿的大門口，入眼所及之處皆是黑暗一片，仿佛沒有任何的氣息一樣。回身疑惑地看了一眼高哲，那人點了點頭，示意他進去。

倉揚殿靜悄悄的，只有一處地方，在方才還是漆黑一片的時候，猛然間就亮起了一絲微弱的燭光，步懷追隨著那燭光而去，很快便來到了主殿內。本不知是何情況，他擡步繼續向內走去，然後就見到了坐在桌前的天君。

“不知父皇叫兒臣前來這裏，有何事要說？”他行了行禮，語氣中充斥著疑惑。這天界許許多多的處所，偏就選擇了這處倉揚殿，莫非是這裏有著什麽，讓天君心生牽掛，才讓他前來這裏見面。

天君久久沒有言語，只是微微擡起頭，看著面前的這個孩子。從小幾乎就沒有得到過他的寵愛，母親也“離開”得早了，這麽多年過去，他虧欠他的太多了，已經無法去彌補。

而如今，好不容易他的母親回來了，雖然身份已經有所不同，但是好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即便不可長相廝守，也應在一起度過一些歡快幸福的時光才是。只是這種種的因素加起來，卻使得在這對母子相離數萬年之後的再相聚，都沒能長久。

“懷兒，”天君已經不知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的稱呼過他，如今開口心中竟是滿滿的愧疚與遺憾，“去內室，看看你的母親吧。”她就要走了。這剩下的話他沒有再說，一切，都還是讓這個孩子親眼去看比較好。

步懷心裏一動，還沒有邁開腿心裏就異常忐忑，不知母妃究竟是為何了，只是觀察天君的表情和語氣，心中的那個想法又開始活躍於心間，幾乎就已經確定了那個事實，這從桌前到內室的距離並不長，步懷卻覺得自己仿佛已經走了許久，都還沒能到達母親的身邊。

“母妃，”步懷一向清冷的聲音響起，他極力壓抑著自己語氣中的顫抖和哭腔，“孩兒來給您請安了，您最近，還好嗎？”床上的人依舊安詳的躺著，仿佛這房間內發生的一切，都和她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關系。

他感覺自己已經有些站立不穩，雙腿一軟就向地上跌去，伸出右手，顫顫巍巍地想要去觸摸床上那人的臉頰，當指尖觸到她的臉頰時，步懷早已淚流滿面。

“母妃，您很冷嗎？孩兒給您暖暖好不好，您要是覺得溫暖了，就給孩兒說一聲好不好，哪怕是動一下手指頭也可以。”音色中已經夾雜著哽咽，無法掩藏。

他以為在自己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就可以真的狠下心來不去計較她的死活，他整日忙忙碌碌卻又無所事事，就是為了逼迫著自己不去想，不去想她現在過得怎麽樣，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他變得淡然，變得忘記，可是這人，怎麽就可以這樣對他呢？

天君聽著內室裏的啜泣聲和哽咽聲，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了，只是最終還是忍住了。又有誰會知道，他今日的突然想起，竟然會是見這個女人的最後一面。

他查探過了，這人是自行了斷，而天界之人，在離世之後的三天之後，就會化為一縷塵煙，永久消散於這天地之間。

縱然做神做仙擁有著長久的性命，可是他們也有著自己的悲哀，來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而在這天地間活過數萬年甚至是數千萬年，有朝一日離開了，連一具沒了靈魂的軀體都不會留下，倘若沒有天界史譜的記載的話，縱使活了這麽久的時光，卻仍舊像是沒有來過一樣。

而如今，也已即將接近於第三天了，也因此他才會及時將步懷這孩子帶來，只希望，不會讓他留下更多的遺憾才是。這最後一點的時間，也好讓他說出這多年來的思念，借此來聊慰平生。

“如今，也已是你母妃的最後一段時間了，興許就兩三盞茶的功夫，你倘若還有什麽想說的，想傾訴的，就現在盡快的說出來吧。過幾日，我會為她舉辦一個葬禮，將她的生前所用的物品埋葬進天陵。”他不願再去打擊這人，只說這一句話，就離開了房間，並順便帶上了門。

剩下的時間，就交給這個孩子吧，雖然那人已經不可能再出口回答和安慰他，但是想必還殘留著的部分元神，會感受到他的傷心，會理解到他的心痛。

“陛下……”高哲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他制止了，如此，自己在這倉揚殿的外院等上一等又有何妨，那個孩子，是他的虧欠，如今讓他多說一些話，也算是可以抵消一些心裏的愧疚吧。

他擡頭看著這夜色，有些許的惆悵和感慨：“今夜的月色，倒是有幾分的亮堂啊，只是縱然亮著又如何，凡間皆說這月亮代表著團員，代表著思念，可是我啊，每一次見到這皎潔的月光，卻都不是什麽讓人值得懷念的好日子啊。”

步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有很多的東西想要和母妃說，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是開口就忍不住顫抖，又該如何說起？

“過去，您總是說我調皮，要聽話，我不聽，仍舊每日各處奔跑著玩耍，從不聽勸告。也不珍惜您在我身邊陪伴我的時光。”如今再回憶起那些過往，心裏都是滿滿的感慨和悔過。

幼時娃娃大多調皮，不喜受人管教，仿佛天生反骨。當然也會有聽話的孩子，只是那些聽話的孩子，又有哪一個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當寶一樣地哄著呢？

“或許那個時候，您就看得出來父皇更加偏愛步離那孩子一些吧，而他又比我聽話，比我聰明，所以您想要讓我未來的日子可以好過一些，也因此總是讓我聽話，只是那個時候我不懂，總覺得你是在拿我和別的孩子比。”

往日的那些對話，那些場面仿佛還歷歷在目，有幼時的他，有還年輕著的母妃，有會偶爾來陪伴自己的父皇，有所有一切的美好。那個時候的母妃還會訓斥自己，那個時候的自己還在想象著長大後總有一天要過自己肆無忌憚無人管束的生活。

如此這般想著，腦海中竟也回放著那過去的畫面，面前躺著的母妃，也仿佛就在自己的眼前活過來了一樣，微微笑著看著他，神色是和過去一樣的溫柔。

“懷兒，聽話，好不好？”母妃看著匆忙奔跑歡笑的他，柔聲招手呼喚道。他卻不理不睬，仍舊不肯回到她的身邊，那個時候的他，心裏又在想些什麽呢？

哦，對了，是在想，母妃為何如此的管著他，他可以自己玩耍，可以自己一個人，他不想要她每日每夜的叮囑和教導。他表面從不曾違逆過母親，只是在一切的行為上，卻從未有一次，是乖乖聽話的。

她會在清晨為自己做飯，做自己最愛的烙餅，用最最簡單的食材，做出他最愛的美味，盡管不比那些山珍海味，每每吃起來，都會讓人感到幸福和溫暖，能有這樣的感受，已經是他稍微年長一些的時候了。

只是回憶終究是回憶，再回神，她還是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所有的回憶都已經拋下，連他也不要了，只是為了求得一個解脫。

“母妃，”他清了清嗓子，用最後悲涼的語氣說著下面的話，“兒子這些年來，給您惹了不少的事情，不求您會原諒我，也不求其他，我只希望，母妃您若是想要解脫了，兒臣在此，給您道一聲抱歉。”

步懷緩緩的起身，轉身向外離開，步伐緩慢，背影看去，竟像是一個垂暮的老人，只是在即將走出內室的時候，還是出口道：“您，一路平安。還有……”

這最後的三個字，仿佛從遠古傳來的聲音，透露出蒼涼和空曠，“我愛您。”最後的背影走的決然，毫不留情。

“父皇。”見天君還在院中，步懷行了行禮，只是整個人看起來都是沒有精神，眼眶微紅，聲音雖說已幾乎恢覆了平穩，只是還是可聽出這其中曾有過的哭腔，“兒臣，先告退了。等到那一天，兒臣定會到場。”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不重要了，步懷，你要向前看，不要再去回想那些過去了，她不會陪你一輩子，你也不會，再見到她了。她不在了，她不要你了。

天宮之內，去往蒼穆殿的路上，有一個清冷的背影獨自行走，仿佛失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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