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風波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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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脩與符明二人從應奉之處回到府邸時,只見李讚、阿如、阿達三人像三只翹首以盼的小獸一樣守在門口,臉上還帶著焦慮,臉頰與鼻頭都有些被凍紅了,那模樣倒有些好笑。看見林脩與符明的身影,三人臉上頓時煥發出神采,阿達迅速撲到符明的身上,符明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忍不住輕叱道,“都這麽大了,還像個沒斷奶的小娃兒一樣!”阿達聽著有些害羞,卻越發有些發賴似的往符明懷裏鉆了鉆。

李讚一雙眼睛烏溜溜地看著林脩,眼中帶著明顯的因父親入罪的驚惶與擔憂,卻又感覺到自己的弱小,無計可尋,不禁對林脩顯現出莫大的信賴。李讚雖然身高已近於林脩的肩,但林脩此刻卻覺得他也是個孩子,不禁也像符明一樣摸了摸他的頭,寬慰道,“你父親會沒事的。”李讚聽得,稍微放下心來,可想到自己竟然與阿達那小皮孩一般被對待,不禁低下了頭,悄悄紅了臉。

深夜,林脩在床上輾轉反側,室內的空氣都仿佛是凝固的,室內的空氣密度仿佛越來越大,擠壓得心口焦躁不安。門外傳來輕輕地腳步聲,停在林脩的門前,然後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林脩起身,還能感到一股蕭瑟之意。開門後卻是李讚,光著腳,抱著自己的枕頭,真像個小孩子般,實在與平日裏那副模樣不太相符。

李讚看到林脩只是胡亂地披著一件衣衫,臉色也不是太好,突然為自己像小孩子般這麽任性的行為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現在天氣倒是有些冷,林脩趕緊把李讚讓了進來,讓李讚坐在床榻上,用被子裹住。李讚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尷尬起來,囁嚅道,“我擔心父親,睡不著——”眼神也有些躲閃,不敢看著林脩。

林脩反倒覺得沒那麽焦躁了,面對一個比自己更弱小更需要安慰與守護的孩子,反倒遺忘了自己的不安,讓自己的心更加的強大與平靜起來。也許正因為如此,每個女人或者都會膽小,但是作為母親,卻是非常之勇敢,能夠擁有著平日難以想象的勇氣。林脩不禁想起了郭氏,作為一個女人,受著那麽多的約束,但是為了自己,卻最是果決,從不在自己面前流露絲毫委屈與不舍。

林脩想著自己以後也不會有孩子了,而李讚雖然平日有些老成穩重,但還時常流露出少年的執著與青澀,與李溙也很是相似,看著他就像看著少年時的李溙一般,林脩心中對李讚也常不由生出一種舐犢之情。

林脩溫和地回道,“你父親定不會有事的。你父親只是恪守了自己的職責,做的事情是對的。你要相信,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對的並且堅信,那麽結果會是你所接受的。”

也許,做的對的不一定會是自己想要的結果,不然人生也不會有那麽多的無奈。但你堅信自己做的是對的,那麽結果卻是你所應該接受的,因為結果早已在你的預期之中,

李讚看著林脩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林脩其實只不過是誘導了一下李讚而已,也許李讚會理解成只要你堅信你做的是對的,那麽你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世事的是與非,本就無法定論,曾經的是也許會變成將來的非,輿論總是被引導著。但是如果一個人能夠擁有強大的信念,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所思,將會給自己帶來多麽強大的一種力量。因為世上太多的人,迷惘在是與非之間,對自己與自己所為產生懷疑,然後否定、動搖,最後又能落得什麽呢。

林脩知道李溙是有自己堅持的人,對的即是對的,錯的即是錯的,為了堅持對的懲治錯的,即使舍去自身,又有何難呢?至少他堅信自己的信念還是鮮活的。鐘瑾性格退讓,與人無是無非,即那種老好人,曾經李溙取笑道,“孟子言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當時鐘瑾年少,還忍不住去問自己的叔父,叔父解道,“昔齊國國武子好昭人過,以招致殺身之禍,保身全家,爾道為貴。”不過鐘瑾的無是無非卻與李溙是非分明,那是非卻也並不盡一致。

不久,司隸校尉應奉很快即與桓帝上書,稱“馮緄前討蠻荊,均吉甫之功;劉祐數臨督司,有不吐茹之節;李溙著威幽、並,遺愛度遼。今三垂蠢動,壬旅未振,易經稱‘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桓帝遂對三人免刑覆職。李讚見父親完好回來,心中對林脩不禁更加敬服與倚仗,林脩見到此種情況也很心虛,大人總要以自己的局限與莫可奈何,來承擔小孩子那種無所不能的完全信賴。不過也許當小孩懂得大人的脆弱與並非萬能的時候,也許就是自己長大的時候了,再也不用把自己的所有的希望仰仗於別人,不過也許也有人總是長不大的。

十月至十二月,桓帝幸長安,賜長安百姓每人十斛粟,桓帝此舉雖說有益天下歸心,但在天下百姓看來還是十分詭異。寒冷蕭瑟的冬天不呆在設施完備、京師重地的洛陽宮,卻行幸較曾經繁華早已荒蕪下來的長安未央宮,甚至還與長安百姓沒人賜粟。坊間流傳桓帝是雖貶了張讓,但還是心有不舍,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冬季人閑事荒,才來這麽一出。不過在胡廣、趙典這種老油條看來,卻怎麽也想不透,聖上怎麽可能為了一個宦官行此等謬事呢,若僅僅只是念著那宦官,偷偷地去就行了,用不著大張旗鼓啊,定是不盡然有所謀。十二月,燒當等胡羌侵犯隴右,護羌校尉段颎破之。也許,老油條的思路是有些道理的。不過,至此五年內,桓帝每年冬季都會或長或短,或公開或私下至長安,也許,百姓的遐思也不是空穴來風。

延熹四年正月京師發生瘟疫,五月冰雹,一時間洛陽城外流民不計其數。流年不利,幾乎每年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如大水、幹旱、地震等各種災害,而蝗蟲五年內已過境肆掠三次,收成聊勝於無。南方武陵、桂陽、零陵一帶,若流年不利,百姓食不果腹即發生叛亂,亂了朝廷即招降,招降策略也不過是朝廷賑濟過得一個寒冬而已,若來年再無收成,還是又叛,如此往覆,並無良策。每每日食天災發生時,三公亦是免了又再啟任,可以說,整個朝廷幾乎陷入一種在茍延殘喘之中的療傷不療骨式自救。

桓帝每年也會選任良才,不過傳說中的賢人不願出山;但事實上,朝野之中,能臣幹將也並不在少數,就歷史長河而言,許多都是傑出的文臣武將謀士,只不過大家生在了一個人口擁擠的亂世。實際上,在自己位置上的每個人都很努力地過活了,君王沒有大興土木,窮兵黷武,文臣武將也鞠躬盡瘁地治國安民、守疆衛土,而宦官,在桓帝任上也並未過於集權,甚至可以說桓帝還有所壓制,再說得權的利益群體行事有所囂張不管盛世亂世卻都是存在的。至於若說桓帝埋下了宦官幹政的種子,卻是事實,但那更多的是制度積弊的權力傾斜後果。不過,能說的也只是,桓帝作為一個人來說,已經做得很努力很辛苦了,雖然不能稱之為明君,但也總不至於淪落到昏庸的地步。

卻說桓帝只得克減公卿俸祿,向王侯貸租以度困境,甚至有人說公卿的冬衣也只發放一半,其中困窘可見一般。這日白水居與春秋坊在城外以朝廷名義賑濟災民,巫醫與宮中太醫令、藥丞、方丞與災民發放藥物、安排消毒等各項事宜,實際上巫醫被召入京後,任的只是司徒府中閑散官職,並無實權,平日也並無什麽事,本來處理瘟疫事宜也不在他的職責之內,但李溙任河南尹,自是知道巫醫的醫術,因而拜托巫醫,並與太醫令打下招呼有所溝通即可。

可是不知消息從何處走起,民間皆傳白水居乃是劉淑劉大人的家產,而春秋坊亦是聽度李溙李大人安排,而賑濟災民則是兩位大人悲憫蒼生,慷慨解囊。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一時民心皆投服劉淑與李溙。林脩在趙素處聽及消息時,一時很是震驚擔憂。待晚間時見到李溙,林脩與其說及此事,“劉大人與白水居直接的關系我也是近來才有所發覺,而我與春秋坊間關系卻從未洩露過,再扯到你更是捕風捉影了。”

李溙聽及,不禁問道,“子卿意思是有人欲加陷害?”

林脩遲疑道,“賑濟災民本也只是心意,而且以聖上之名,本即想民心歸於聖上而已,如今不知誰作有心人這般挑撥,不是欲將你推上風浪尖上,讓桓帝懷疑於你嗎?上次的事本來桓帝就覺得你罔顧他的君王尊嚴,如今若這番再稍加渲染,豈不更是猜忌於你?”

“可我並非外戚亦非宗室,任職也不算權力過重,聖上有必要猜忌於我嗎?”

“聖上本不必猜忌於你,只不過奈何不了挑唆。你本只不過是聖上手下一枚棋子,但你卻也是聖上棋盤下三股勢力中的一子,外戚與宦官勢大時即被君王忌憚,若你這股勢大自也下場一般。雖然如今不顯,但聖上心中定有衡量。”

李溙深沈地斂了斂眉,“子卿說的也有道理,只是我一心只想為這滿目瘡痍的社稷盡自己的力,卻不想也這般無可奈何。”

林脩不禁把手撫在了李溙的眉上,“洺宣,不要這般,都不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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