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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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機那天,吳海很高興,說要請他們倆吃飯,最後變成了由顧瀾請。

言燼息這次見他,沒有那麽緊張了。穿了一身夏日氣息濃濃的藍條紋休閑裝,閃著銀亮綴飾的防曬短衣下,還正好露了截漂亮的腰肢,不像上次那身看起來那麽正式規矩。低頭向他微笑時,帶了點靦腆,面部放松以後,五官好似都更加鮮活明亮了。

網絡很神奇,文字與本人,仿佛是兩個人。

顧瀾則架了副金絲細邊眼鏡,巧合地也穿了件藍色細紋襯衫,活脫化作衣冠楚楚的禽獸,斯文裏帶著邪氣,不停讓言燼息喝酒,言燼息也不推拒。

喝的可是茅臺,白酒。

二兩過後,言燼息顯得更為放松高興起來,主動說:“顧……哥,我寫的那個劇本,您看了吧?其實我不想買斷給別人的,不過你喜歡的話,隨你拿去做什麽都可以。”

他像是借著點酒膽,興致大發地抒懷了一通,隨即有點羞澀,舉杯又猛灌自己,想把自己灌得忘記說過點什麽。

顧瀾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心想言燼息以為頂星買斷劇本,是自己的主意,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吳海給他倆之間陷入的沈默找臺階,他總是充當著兩人之間的橋梁,意氣風發道:“燼息這次用了很多心思寫這個劇本,花了兩年時間,這是他準備嘗試商業片的第一步,如果能走好,以後發展無可限量。顧哥,你作為前輩,多指點指點他,他很聰明,也肯吃苦。”

“咳咳咳咳咳咳!”

言燼息忽然猛烈咳嗽起來,吳海笑他年輕人,不知自己的酒量。言燼息起身說要去廁所,搖搖晃晃的,眼看著路都走不直,吳海便讓顧瀾陪他去。

走到廁所門口,言燼息已經連站都站不直了,直接往顧瀾身上歪倒。他控制不好自己的身體,不停向顧瀾道歉,又不停朝顧瀾懷裏撞。

兩人跌跌撞撞,貼到了墻邊,言燼息拽著顧瀾一起坐到了地上。

以顧瀾的力氣,扭不過他,被壓得死死的。

“看著瘦,怎麽這麽重。”顧瀾小聲抱怨,試著想扶人起來,卻失敗了。想喊人,又有些尷尬。

驀然,言燼息兩手撐住墻壁,把他圈在兩臂之間,迷迷蒙蒙地盯著他,明亮的眼珠仿佛熏染著一層胭紅。

他像是想咬上來親了,卻好像被什麽攫住了最後一點理智,很輕地開口:

“我喜歡你。”

聽到那大提琴弦音最亮的那根被撥了一下似的嗓音,說出這麽動人心扉的話語。

顧瀾未能免俗地心跳漏了一拍。

這一瞬間,頭頂的燈光打在言燼息臉上,五官輪廓變得更為明銳耀眼了,帶著酒氣的笑容,有一絲平常見不到的煙火氣。

於之前的那份禮貌、克制,好像完全轉了一百八十度。

清淡的人,驀然有了燈火絢爛的顏色。

顧瀾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你喜歡我?”

言燼息忽然一楞,看著他,好像突然膽怯起來:“我……”

他仿佛忽然自覺好笑似的,深深笑出了好聽的亮音,舔了舔唇,又重覆了一遍:

“是啊,我喜歡你啊。要了命的那種。”

二十一歲的少年,無懼無畏,可能都是這麽個蕩氣回腸的表白調調。

二十二歲的顧瀾嘆了口氣,也無懼無畏,膽性極野:“要跟我晚上打一炮嗎?”

言燼息笑了,幾乎將臉探到顧瀾頸窩間那片較為私密之處,大膽又放肆,很輕很輕地一直發出快樂的笑聲,緊緊抓著顧瀾兩臂。

“是啊,不止一晚,要天天。”

沒想到言燼息說起色氣的話,竟那麽騷裏騷氣,不知是不是酒精神奇的作用,能化清骨變色魔。

“你這人真有意思。”

“……自己搞錯了,還喜歡裝腔作勢。”

“可我就是,看到你就受不住了……”

“隨你把我怎麽都行。我都樂意受。”

“……逗你的,別當真。”

顧瀾被男人表白都表麻木了,這點場面不算什麽,大家酒醒了就會忘記。只是想到,要是有人對著他們把這幕拍下來,搞言燼息的把柄就有了。

可惜了,在言燼息被搞垮前,自己可能會先垮掉。

這賠得可真是一幹二凈。

“快起來!我腿被你壓麻了!”顧瀾失去耐心,冷聲喝道,拽著言燼息淩亂的衣領往外一推。言燼息跌坐在地上,卻還是眼帶微笑,眼尾的長睫都沾了瀲灩的愉悅。

不管顧瀾是什麽態度,他好像都不會生氣。

也許是神志並不清醒,他坐了一會,莞爾笑了一會,從口袋裏摸出了車鑰匙,放到顧瀾手中:“你……跟我回家,好嗎?……好不好?”

顧瀾本想把醉得犯傻的言燼息交給吳海。

可是言燼息掛在他身上,怎麽拽都不放手,他只好扛著人去車庫找言燼息的車。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個頭比他高大的男人塞進車,這男人在副駕座上摸索了半天,插不好保險帶鎖扣,懇求他:“幫幫我……”

顧瀾無奈替他插好保險帶,昏暗的環境裏,他一偏頭,無意地瞥到了後座上某樣東西。

那東西靜靜躺在黑暗中,露出隱約的輪廓,對顧瀾來說卻有致命誘惑。

那是一個似乎隨手落在後座的文件袋。

一種直覺,讓顧瀾心跳微微加快,看了眼言燼息。言燼息閉著眼,頭歪在車窗上,對他完全沒有防範。他的手還是伸向了後座那個文件袋。

裏面是幾份合同,和未來公司的一些計劃。

出於私心,他仔細看了看那些文件。

於是赫然就發現,裏面還夾著一份報告,是言燼息近期出入精神病院的病理報告。

他匆匆掃了眼,又放了回去。

從言燼息家裏出來,路口有輛熟悉的車亮了亮車燈。他朝那輛車走了過去,鉆進車內。

檀弈明很少抽煙,這時卻點了一根,問顧瀾要不要,顧瀾拒絕了,說自己喝了很多酒,頭有點昏昏漲漲。

檀弈明道:“你們關系處得不錯啊,他都讓你送他回家了。”

顧瀾想起了車上看到的那份報告,他和檀弈明此時彼此間同船共度,重要的發現,他不得不提一下。腦袋犯暈,也顧不得多想:“我可能發現了言燼息的某個秘密……”

不久後,關於言燼息精神問題的輿論在網上傳開了。

顧瀾那時在外地拍廣告,吳海直沖到酒店堵他,氣急敗壞撞門而入,指著他喝罵:“頂星是什麽意思?後面的資金一直不到位,還搞黑手要搞垮人家的工作室聲譽?你們偷了他的孩子,過河拆橋嗎!”

言燼息跟著一起來了,那雙眼睛看他時,從原來的羞澀歡喜,變成了躲躲閃閃的逃避。

他拉住吳海,說:“算了吧,我說過那劇本顧瀾要是喜歡,隨便他怎麽樣。”

吳海氣道:“可你的工作室因此可能要惹上信譽詐騙起訴!”

言燼息默然片刻,擰著眉笑了:“還能有什麽辦法,賣都已經賣了。”

顧瀾立刻飛回了申城,沖進檀弈明的辦公室,臉色幾乎失了血氣,那也許是他為數不多的沖檀弈明怒吼:“你這次是在搞什麽?後續給《鎖麟囊》的資金呢?言燼息說,他根本沒有參與中娛的股份收購!”

檀弈明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平靜道:“不是你簽的字嗎?”

顧瀾一楞:“什麽?”

檀弈明從電腦屏後面擡頭,笑了笑:“那七個億,撥給了福利基金會,那天,你不是自己簽的字嗎?”

“我什麽時候簽過……”顧瀾話到一半,心中閃過一絲寒意。

“就是那天,你送了言燼息之後,到我車裏來。你當時酒勁有點上頭,可能記不太清了。你說言燼息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癥,在他那投太多錢,風險很大。”

顧瀾恍然大悟地呆在了那裏,沈默註視著面前這個言語溫柔、風度翩翩的男人。

也許端倪早就顯現出來了,只是他走得太順遂,以為一起過命的交情,不會被背叛。

他不喜歡吵架,轉身直接出門,去財務那確認。

財務總監反而茫然反問他,那筆錢不是要投在電影上嗎?

顧瀾臂彎搭著外套,走路時難得有些氣急,回到檀弈明辦公室,他想調整自己,臉色卻怎麽也再好不起來,從齒縫裏勉強吐出幾個字,含著深深的困惑:“你這是為什麽?”

檀弈明嘆了一聲:“顧瀾,我只是想你一直留在頂星。”

這句話就像煙雲一樣散在了兩人過去與未來的時光裏。

無形把時光畫出了一道明暗界線。

過去的一切皆是少年燦爛明媚的光陰,而此刻,顧瀾站在暗中。

當檀弈明看向他時,眼神又換上了那副溫和:“對了,我找到了你的母親,但沒有告訴顧雲。”

那不翼而飛的七個億,成了顧瀾被檀弈明桎梏住的把柄。

也許從很多年前那次,檀弈明捧著花到顧家來時,他就看錯了。那副好脾氣底下,有著無數的精明算計,溫雅背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殘忍。

檀弈明不那麽做的話,他的心和人永遠會在頂星。

前一年與股東老臣們廝殺時,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撕破臉皮的場面劍拔弩張,雙方揭下面具最後對峙,當察覺暗處隱藏的槍口位置,他不由自主地擋在了檀弈明身前。

鮮血染了檀弈明那雙手,他想,檀弈明是沾過了他的血的。

是過命的人。

是人生若只如初見。

那以後,他看著檀弈明的感覺,完全變了。

後來,他曾登門拜訪,想跟言燼息解釋一下。他是看了車裏那份文件袋,但他還不至於想用這點來擊垮言燼息。然而言燼息根本不願見他,兩次登門,都被拒之門外,讓他再拉下臉也不可能了。

即使是對顧雲,若是那天晚上那扇房門沒有開,他們兄弟也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的關系。

言燼息的工作室,經那一次重創之後,六年裏,沒有再涉足商業片。他逐漸有了名氣之後,便和顧瀾在外界眼裏,是互看不對眼的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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