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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尾聲:少年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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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尾聲:少年路(上)

【CK、背刺:咋的,師父又摔著手了?長白山是不是跟你八字不合啊,過兩天十五你扛個乳豬上山拜拜?】

單崇徒弟群,總有那麽一兩個消息靈通的。

且一石激起千層浪。

【馬拉喀什的地平線:崇哥回長白山了?不擱松花湖呢麽?】

【CK、背刺:松花湖人多唄,換個地方?】

【馬拉喀什的地平線:不是說長白山是職業隊訓練基地不讓進?】

【CK、背刺:一般是不讓進,那單崇說他要去還有人能不讓他進?掛個技術指導的名號我都想不到國內哪個雪場是不讓他進的。】

【馬拉喀什的地平線:哦,有道理。】

衛枝坐在病床邊,擡頭看了眼男人在輸液的消炎點滴,又低下頭看手機。

【老煙:@CK、背刺又?又什麽又?】

背刺反應很快。

【CK、背刺:嗯吶,那你那繃帶石膏什麽的不剛拆嗎,可不就是“又”,別猶豫,就說你呢!】

衛枝看他們聊天的內容,不僅插科打諢,話語裏甚至好像有點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味道?

這可能就是女生和男生不同的地方——

她剛才坐在車上,一碰他的手,幾乎快要被他因為紅腫充血散發熱量的手腕燙到魂飛魄散……此時此刻,這些人卻像個沒事兒的人一樣,還有心情說笑。

就好像進醫院、骨科報道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

【少女嘰:你們能端正點態度不?】

【少女嘰:老煙和單崇都摔,還不夠給點兒警惕心,嘻嘻哈哈的幹什麽呢?】

【少女嘰:都註意安全,別老跟長不大似的,自己摔了讓家人操心!】

【老煙:……】

【少女嘰:你點點點什麽點點點?@老煙】

【老煙:……】

【Sakura宴:笑死!】

【顏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Sskura宴:我踏馬天天讓這些人老實點兒帶上護具,沒一個人理我!可算是有正常人管著你們了!】

【CK、背刺:@少女嘰沒事兒,他已經應該就是在震驚,這是咱們打從認識你後你的形象最接近”師娘”這種生物的一次。】

【CK、背刺:跟我媽年三十那天晚上飯桌上說的話一模一樣。】

【CK、背刺:可以,算上崇爸爸,群裏諸位現在大家都是爹媽雙全的人了。】

【少女嘰:……】

在衛枝差點兒被大師兄的插科打諢直接氣死的窒息裏,群內畫風總算恢覆正常,大家都在組團下單護具,順便祝福師父早日康覆。

背刺私聊了衛枝,問她具體情況,作為單崇目前狀態的知情者,他還操心單崇這一摔,趕不上下個月的各種比賽賽程。

衛枝挑起眼角看這會兒靠在床邊,一只手打點滴,心不在焉地劃拉手機看群內聊天記錄的男人——

手機熒光屏幕照著他你不說話時略微冰冷、自帶威嚴的五官,漆黑的瞳眸中深不見底……

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

只能看出他在走神。

衛枝伸手拍拍他,然後把背刺粗著嗓門問“那下個月他還比不比賽了啊”提問語音放給他聽,單崇把手機從她手中抽走,放唇邊回了句:“比,滑雪,又不用腳滑。”

說完“咻”地發送語音,又把手機塞回衛枝手裏。

後者面無表情地捏著手機,就這麽僵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單崇被她森森的目光盯著,想著她剛才在群裏教訓百來號人,給那群糙老爺們訓得擡不起頭,翹了翹唇角。

“你還笑!”

小姑娘擡了擡手,想揍他,但是手到了他面前在他那個藍白條紋病號服上怎麽都下不去手,猶豫了半天手收了回去……

只是那沒舍得落下去的一拳像是打她自己臉上似的,她先紅了眼。

病床上,男人看她上一秒還好好的,這會兒一言不合又像是想要哭的樣子,習以為常,只是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又要哭?我這不是沒事嗎?”

衛枝低下頭,揉了揉眼角:“你還不耐煩我了?”

“別無理取鬧啊,”單崇說,“我才是躺在病床上那個吧?”

衛枝掃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小聲地問:“……那咱倆換換也行。”

聞言,男人臉上的無奈和息事寧人的笑意收了收,這話可太耳熟了,幾年前他不小心聽墻根的時候就聽到過……

聽完這話,他主動選擇簽了退役文件。

時隔兩年,換個語境,換個人——

他發現自己還是不樂意聽。

一個字也不行。

目光微沈,他前所未有地對著小姑娘,也用上了顯得有些許冷漠的語氣,說:“胡說八道什麽?”

“沒胡說八道,咱倆換換位置,你就知道我現在怎麽想的了。”

她鼻音濃重,瞪著他卻沒有什麽殺傷力,胸腔裏像是塞著什麽東西堵著難受,她沒有明說,但是全部都從說話的聲音裏透露了出來。

她一點也不傻,知道怎麽跟男人談判,居高臨下地指揮他幹這個幹那個,他可能就要造反了,要和她吵架……

可她沒有。

她甚至都沒怎麽抱怨他,一句話就成功地讓單崇原本有點硬的下顎弧線放松下來……他看著她,那邊還能動、這會兒還掛著點滴的手伸過來,輕輕蹭了蹭她認真蹙起來的眉心。

他手糙得很。

她有點兒癢,想要偏頭躲開,又怕碰著他的輸液器紮破血管什麽的,硬著脖子望著他。

單崇垂下手,回望她,漆黑的瞳眸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能不能過來讓我抱抱?”

她抿了抿唇,靠過去。

落入男人懷抱,她嘟囔:“做錯事你還有臉撒嬌。”

他低下頭,親親她的唇角:“知道錯了,以後我都會小心……出發前檢查頭盔固定器,不嫌麻煩穿護具,夏天氣墊都穿好護具,動作做不出來就算了,大不了多練幾回不硬上,爭取哪都不摔——”

“讓你休息就要休息,”她臉埋在他頸窩,替他補充,“開車還講個疲勞駕駛,王鑫在怎麽著也帶了那麽多年的國家隊,專業的,你怎麽都不聽他話?”

“知道了,”他說,“以後,聽唄。”

話語剛落,她就從他懷裏爬起來,雙手扶著他的肩膀,有點兒不信他——

單崇說話也不是那種熱愛畫餅的風格。

但是別的還好……

就滑雪、、練活這方面,他固執又難以馴服,難免讓人覺得他的承諾只是在放屁。

”你要是再摔,”她垂下眼,碎碎念,“我就不要你了。”

他挑了挑眉。

“威脅我?”

語氣很淡。

原本坐在他腿上的人,聞言屁股挪了挪,沒等她挪開又被他拎著胳膊拽回去,他從鼻腔裏發出“嗯”的一聲,表示疑問。

他就是逼問她呢。

明知道她就是說說而已。

她被逼的沒有辦法,只能主動擡頭,去親吻他微抿的唇瓣,咬著他的下唇,舌尖碰一碰他壓成一條直線的唇角……

和他不一樣。

她知道自己說錯話,認錯態度那是到來的飛快。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她低低地問,“不騙我?”

他的目光逐漸暗沈,現在是真的感覺到手不方便帶來的好處了……

只能勉強用那掛著點滴的手掐著她的下巴,將剛剛遠離他的人重新弄到自己面前,重新找回方才那個被打斷的吻。

“是我總想著歸隊就要保持狀態,有點兒操之過急了,”他加深那個吻,“我知道錯了,跟你道歉,對不起。”

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鼻尖。

“不哭了,好不好?”

嗓音低沈而緩慢。

“不騙你——這輩子,騙誰都不可能騙你。”

放了三年前,單崇大概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為了什麽人承諾從此珍惜自己。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驚訝。

只是有一瞬間的恍惚——

原來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人們只是期盼著他拿到成績,盼望著他永遠在贏,希望他能夠創造單板滑雪大跳臺項目的歷史……

原來啊,也有很多人會單純的將他放在心上,視作珍寶一樣的關心、珍重。

在他們的眼裏,他不是單崇——

他只是他,僅此而已。

兩年前,他不懂這個道理。

現在他懂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

而少年永遠都在成長的路上,要學的東西和要看的風景一樣多。

……

單崇打個石膏得住院兩天,短暫住兩天洗漱用品也得備齊,好在醫院樓下就有賣塑料盆、毛巾等日常用品的地方。

在一系列的檢查後,天已經完全黑了,男人大概是這才感覺到累,跟衛枝說了幾句話,就睡著了。

看他眼皮子下面的黑眼圈,這幾天大概也沒睡幾個安穩覺吧,這麽突然歸隊,又要跟隊裏要冬奧會空降名額,他嘴巴上不說,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壓力有多大——

不然也不會拼了命的練習,頂門入頂門出,戴鐸都說他是不是瘋了。

等他睡下後,衛枝跟王鑫去買生活必需品。

“他跟你說以後會不莽撞?”

“嗯。”

“你信不?”

“那不信能怎麽辦?”

衛枝端著個塑料盆,一邊往病房區走一邊說話,塑料盆裏面放著牙膏和牙刷還有毛巾之類零碎的東西,還有一碗剛打的白粥。

“人和動物最本質的區別就是,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而且現在他大概也是揣測不安吧,不知道阿姨來了以後會怎麽說。”

王鑫原本背著手往回走,聽到“阿姨”兩個字整個人都不好了,單崇怎麽想的他是不知道,但是他就有點兒難受。

動了動唇,剛想說什麽。

這時候,走在前面的小姑娘突然停了下來,他一個剎車不穩差點兒撞著他的背。

王鑫擡頭,剛想問怎麽了,就看見她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說:“我們再去超市看眼,看看還有什麽東西忘記買……買點水果?”

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動了動唇剛想說什麽,這時候越過衛枝的肩頭,他看見在走廊的盡頭,單崇所在的住院病房門口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就背著個簡單的帆布包,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低著頭,雙手交叉握拳抵在眉心。

在她對面就是病房門,她卻沒有急著推開門進去看一眼,她只是坐在病房外面,沈默地做著自我掙紮,再沈默地流淚。

沒有嚎啕大哭。

也沒有大聲訓斥。

沒有憤怒地要求撤回單崇的覆出計劃。

更沒有責怪任何一個人……

可能是接到電話的第一時間出發,花費幾個小時坐車來到長白山,一路寡言少語,然後再隔著病房窗戶看到躺在病床的兒子時,情緒再也掩埋不住。

僅此而已。

衛枝抱著塑料盆轉身得幹凈利落,王鑫懵懂跟在她的身後。

走廊上很快恢覆了最開始空無一人的狀態,把片刻的寧靜留給了長椅上的女人。

……

單崇是在半夜醒來。

醒來的時候病房裏只亮著一盞昏暗的燈。

衛枝趴在他的床邊,原本就睡得很淺,幾乎是他一動她就跟著睜開了眼睛,迷迷瞪瞪地擡起頭,臉上還帶著睡覺時留下的壓痕,她問:“怎麽了,是不是渴了?”

一邊說著一邊去拿礦泉水。

單崇是有點兒渴,一只手撐著坐起來,看著小姑娘慢吞吞地跟水瓶蓋做鬥爭。嗤笑了下:“拿來吧。”

她打了個呵欠,把水遞到他面前,看男人伸出沒事兒的那邊手隨手把瓶蓋擰開再從她手裏抽走,她嘟囔:“你看,我就從來不對做不到的事逞強。”

單崇喝了水,環顧四周,在看到床頭的一個保溫飯盒時楞了楞。

衛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個保溫盒,“啊”了聲:“阿姨下午來過,怕你晚上起來餓,給你弄了點兒家裏包的蒸餃,說你起來餓了可以吃——”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拿。

“她來過?”

“對,然後晚上只讓一個人陪床,她坐了一天車也該累了,我就讓她先回酒店……”

衛枝打開保溫盒,嗅嗅裏面的食物,摸摸盒子周圍,好像還熱乎。

搞完一系列操作,她這才反應過來房間裏似乎過於的安靜,擡起頭看向男人,後者正沈默地望著她。

她沖他笑了笑。

單崇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宣布判罰結果的死刑犯,喉結滾動,他說:“你知道我想問什麽。”

衛枝放下捧在膝蓋上的食物,放到單崇面前,站起來,轉身從身後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個東西,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楚那是什麽。

只聽見她說,“阿姨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她手中的東西伴隨著她遞出,逐漸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是一雙滑雪手套。

小小的手套,明顯尺寸小一個碼,兒童尺碼,款式也特別老舊,和現在花裏胡哨的熒光色不一樣,一看就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款式……

手套上有明顯的使用痕跡,一番過來,手掌心的地方都磨破了,有個洞。

多古老的東西,古老的能進博物館了。

但是單崇卻第一時間認出了它——

是他的手套。

他還跟衛枝說過這個故事呢,八九歲那年,剛學會刻滑,滑壞了手套家裏又不給買,某日經過雪場雪具店,看到雪具店作為讚助舉辦了個小型的比賽。

然後就有了他第一次參加比賽。

第一次拿到名次。

第一次通過比賽得到的獎品。

轉眼都快二十年了,手套他早就不知道被放到了什麽地方,亦或者幹脆以為早就丟了……

卻在這時,它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原來它一直都在,且作為一個不起眼的東西被小心翼翼收藏起來了呢?

就像那日的記憶一樣被小心珍藏——

單崇還記得,那一日,外面在下著雪。

那時候才不過就是比家裏的鞋櫃高一點點兒的他,一只手拎著滑雪板,一只手揮舞著這雙滑雪手套,興沖沖地沖回家,沖著廚房裏忙碌的母親炫耀高喊——

媽,你看!我比賽贏來的手套!

我是不是很厲害!

媽,我以後都要做職業滑手!

職!業!滑!手!

“阿姨說,讓你不要忘記,你的第一個戰利品是好好站著拿回來的。”

小姑娘將手套放在男人的手邊,輕輕拍了拍,笑著說,“所以今後,所有的獎牌和榮譽,也都要頂天立地地,好好站著拿回來,才行。”

病房裏有片刻沈默。

半遮掩的陰影中,男人濃密的睫毛抖了抖,垂落。

喉結滾動,他緊抿的薄唇唇角一動,而後微翹。

“嗯。”

他嗓音沙啞,也不知道是說與誰聽。

“知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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