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一件事，叫做無可奈何。如今的蕭浦澤算是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

三年前，他信誓旦旦地送走了青兒，當時他曾許諾她，會很快去梁州與她團聚，也會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名份。可現在，一恍三年過去了，他不但什麽都沒給她，反而在京城娶了妻子，有了兒子。

他原以為兒子降生後，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可以理直氣壯地跟母親嚴夫人辭行，沒想到母親卻說：“孫兒年幼，需要父親教導，王氏又年輕貌美，你怎麽能走？難道那個唯唯諾諾的女人就那麽讓你癡迷？與她那上不得臺面的身份和言談舉止相比，王氏不是更端莊嫻雅？”

蕭浦澤啞口無言，拂袖而去。

其實母親什麽都不知道。他之所以一直念念不忘對青兒的承諾，實則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本來就是嘛，他救她，憑的也是因為她是何家女何曼兮啊！那可是差一丁點就成為他妻子的姑娘！

只是沒想到，天意弄人，此事到最後居然成了一件天大的烏龍，而他的堅持似乎也成了一樁笑話。當然，他在得知真相後完全可以棄青兒於不顧，可他發覺自個做不到。

有些事，錯就錯了，可有些執念，卻是一輩子也難以放棄的。比如那個成了他密友妻子的何曼兮！

假如一切都在正軌上，今日的蕭浦澤或許也會有舒庭逸那般大刀斬亂麻的決絕！可惜，她終歸不是何家女！所以他才少了一份堅定和決心，所以才屢屢妥協，弄到現在騎虎難下裏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

他真恨自己，窩囊到想抽自個兒兩個嘴巴子！

書房內靜寂無聲，連他翻書的動靜也無。忽然耳邊聽到一聲呼喚，猛擡頭時，卻發現王氏正掛著一臉端莊得體的微笑看著自個兒，手裏還端了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香粥。

“是不是打擾你了？”她輕聲細語地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夫君近日神思恍惚，特意吩咐廚房做了這碗香粥給你進補一下。聽說這粥有奇效，可以寧神靜氣。”

寧神靜氣？蕭浦澤苦笑一下，伸出手道：“有勞你！”

沒有被拒絕，就是好的開始。王氏微笑著親手奉給他，看他一口一口喝下去，額頭微微沁出了汗，便擡手用自個兒手中的香帕去拭。

可蕭浦澤卻神情一窒，不由自主地往後避了避。

王氏的笑瞬間凝固在了嘴角。

蕭浦澤甚感歉意，忙解釋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勞累……”

“沒關系，”她重新微笑起來，“我知道是夫君體恤我。”說完，人便沈默了。

這時，一名幼兒被乳娘抱進了書房，乳娘一臉忐忑地對蕭浦澤道：“二公子，小公子非要鬧著來找父親……”

一看到兒子，蕭浦澤的眼神又重新溫柔起來。他主動伸手抱過幼兒，讓他坐到自個兒膝上，翻開手中的書煞有介事地教他念。幼兒伊伊呀呀一通學舌，倒把屋內幾人都逗樂了。

這又是蕭浦澤的另一重無奈了。有了骨肉，越發的脫不開身，此事於母親而言如是，於一個負責任的父親而言，同樣如是。

好容易把幼兒哄走，夫妻倆又沈默下來。最後，還是王氏鼓起了勇氣，主動問道：“她……是不是很美？所以才讓夫君如此念念不忘？”

……

蕭浦澤惶然擡頭。這是王氏自打進門後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青兒。他動了動嘴唇，本想說點什麽，可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搖頭，顯然沒有想傾訴的欲望。

王氏卻激動起來，站起身道：“夫君是個男人，做事當雷厲風行，如此拖泥帶水，實不是大丈夫所為。你若是因為顧慮我，那大可不必。我寧可你把她帶回來，養在身邊，每日歡歡喜喜，也不想你整日郁郁寡歡。——我的話夫君可聽明白了？”

蕭浦澤震驚了！他沒想到，一向溫柔嫻靜的妻子居然能說出這般出人意料之語。更沒想到，她會有如此胸襟！這一瞬間，他甚至分不清是佩服她，還是可憐她！畢竟，勸自個兒的男人去接另一個女人回家，委實算不得一件明智之舉。

但王氏還是這樣做了。她說：“母親那邊我可以去說，我只求你答應一件事，不要一去不回，畢竟孩子需要父親，我……也需要丈夫！”

這一夜，夫妻二人破天荒地秉燭夜談，直至天明。

兩天後，嚴夫人果然主動找到蕭浦澤，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有狠下心來把那個女人攆走，如若不然，也沒有如今這一大堆麻煩。不過算你走運，娶了王氏為妻。若不是她主動來勸我放你走，我是死都不會這樣做的，你可明白？”

蕭浦澤沈默著點點頭。

嚴夫人又道：“放你走可以，但你必須承諾，三個月之內務必趕回來，否則蕭府的大門將不再為你開啟。你可能做到？”

“這……”蕭浦澤為難了。要知道從京城趕到梁州，單程少說也得近兩個月，來回只有三個月的期限，怎麽能夠？

可嚴夫人卻一步都不肯退讓，堅持道：“若是做不到，那就幹脆不要去了，我再為你納一房美妾，把她徹底忘了吧！”

“不，不，我去，我去！”蕭浦澤急忙起身，鄭重地給母親磕了三個頭，然後毅然回身，頭也不回地去了。

次日天不亮蕭浦澤就悄悄地出發了，王氏沒有去送，只是在燭光下一直枯坐到了天明。

這一路風餐路宿又風雨無阻，原本近兩個月的路程生生讓他縮短了一半的時間，等到他進了梁州城時，大腿上因騎馬磨出的厚繭已十分紮人了。

可他仍然很興奮。至少他來了！

巧合的是，他來得正是時候，彼時舒家小院正熱熱鬧鬧地辦喜事。蕭浦澤一打聽，原來是將軍夫人新添了位千金，眼下正給千金過百日呢！

蕭浦澤大喜，特地帶了一份厚重的賀禮忐忑不安地登了舒家的大門。

門上新雇的小廝並不認識蕭浦澤，略一詢問後撒丫子往裏報信，不大會兒功夫，屋裏忽啦啦出來一堆人，為首的一人二話不說，沖過來直接給了他一拳，直打了他一個趔趄。

“混帳東西，你還知道來？”舒庭逸恨得咬牙切齒。

蕭浦澤揉著被打疼的肩膀，苦笑了一聲，說了一句“一言難盡”，就被舒庭逸一個熊抱抱了個滿懷，嘴裏喃喃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

身後眾人哄堂大笑，人人都松了一口氣。

修容雖說看到蕭浦澤時兩眼就冒起了火，可也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悄悄對雙喜道：“趕緊去後院，勸青兒擦幹眼淚一會兒會情郎。”

雙喜抹著眼淚答應一聲，轉身飛快地去了。

簡單的敘舊之後，蕭浦澤被推進了青兒的房間。彼時的青兒並沒有像眾人想像得那樣，換上一身簇新的衣裳，打扮得滿頭珠翠地等著他的到來。她依舊一身家常衣裳，不施粉黛，蒼白著一張小臉。眼神既不似在京時的怯怯懦懦，也沒有與情郎久別重逢時的喜悅。——她的眼裏早已失去了滿懷期待的光華，只有一層看破紅塵的淡然。

她說：“你來了？”平靜得像是面對陌生人。

蕭浦澤鼻子一酸，上前緊緊地擁抱了她。

可她卻在短暫的依戀之後，果斷推開他。

她說：“你是路過，還是專程來的？”

蕭浦澤說：“自然是專程來的！”

“哦……”她似乎稍稍有點動容，點點頭道，“那你能停留多久？”

蕭浦澤沈默了。這也是他最怕的問題，也是最怕回答的問題。他想回避，可青兒卻定定地盯著他，不給他一絲回避的機會。

終於，他無可奈何地嘆口氣，說：“最多停留一個月。”剩下的一個月，他又必須得風雨無阻，才能趕在三個月期限內回到京城。

青兒點點頭，說：“你府裏的事我都聽說了，難為你了。我本想寫封信給你，讓你不要再牽掛我這邊，可之前每次寫信過去都石沈大海，這次索性懶得動筆了。”

蕭浦一怔，詫異道：“你寫過信給我？可我並沒有收到一封啊！”

哦，既然沒收到，那定是被人從中截胡了，青兒也完全能猜得到。但現在的她已經懶得計較了。

“收不收到也不那麽要緊了，”她笑了一下，“反正你來了，把話當面說清楚最好。”

蕭浦澤點點頭，略帶歉意地在她身邊坐下，問她：“跟我回京好不好？她……主動讓我接你回去。還有夫人，也答應讓你進門了。”

青兒笑了，這個話，她已經等了許久許久，等得心頭都長滿了野草，終於等來了！可她卻不需要了！

她說：“多謝公子一直在為我努力，只是……我不能跟您回去了！”

“怎麽？”蕭浦澤吃了一驚，“為什麽？”他說，“你是不是怪我來得太晚了？”

“不，我不怪你。”青兒說，“我只怪我自己，性子唯唯懦懦，遇事又只知道哭哭啼啼，沒有勢在必得的勇氣。我也怪我沒有一個好的出身，不然，我也不可能給公子造成這麽大的困擾……”

“不，這是我願意的。”他說，“我若是不願意，何苦費這麽大周折過來接你？只是我仍舊食言了，我說過要來梁州和你團聚的，沒想到幾年過去了，還是沒有實現這個諾言。我才是那個懦弱無能之人啊！”

青兒又一次淚如雨下，只不過這一次她是哭著哭著就笑了。這一輩子，能得他這句話足夠了！

當天夜裏，舒家小院內吵開了鍋。但最後又慢慢歸於平息。有些人有些事就是這樣，一旦錯過那段時期，過去就永遠地過去了，再怎麽補救都無濟於事。青兒此時就是這般心境！

一個月後，蕭浦澤無比落寞地獨自一人離開了。青兒沒有去送他，只有舒庭逸送了他一程又一程，最後終於紅著眼睛看著他的身影一步三回頭地越去越遠，最終化成一個黑點，永遠地消失了。

此一去，就是永別！從此之後，蕭浦澤再也沒有來過梁州，而舒庭逸，也再也沒有回過京城！只是讓蕭浦澤沒有想到的是，他這輩子，除了嫡妻王氏為他誕下一子之外，他還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女兒。只不過這個女兒一出生便寄在了舒庭逸和修容的名下。而青兒則成了這個女兒名義上的乳母，此後一生陪伴其左右，直至終老！

其實，對於這個孩子的意外到來，修容也不甚理解。她曾悄悄問過青兒，既然決定要放下了，為何還要讓他近身，又為何還要執意生下這個孩子？

青兒笑著說：“這都是跟你學得呀，姐姐！你忘了，當初你不是也想偷偷生個孩子嗎？只想要孩子，卻不想要男人的那種！”

修容懊惱地無地自容！（全文完，謝謝觀看！）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了，感謝一路陪伴的小可愛們。雖然文文成績糊得一踏糊塗，但能堅持完成心中的故事，還是很開心。下一本更新紅樓衍生文，下下本繼續古言，歡迎繼續捧場！

開個古言預收《為伊消得人憔悴》：

人人都說楊家三爺是個瘟神，凡他近過身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

或瘋，或傻，或失蹤，或自盡，總之，人人談之色變。

唯鄉下丫頭紫雨主動迎難而上。

楊子澄不耐煩地打量著這個圓滾滾的土包子，問：“你不怕我？”

紫雨微笑：“三爺謫仙一般的人兒，我歡喜還來不及……”

楊子澄：“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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