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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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連雲湖,賀蘭葉背著她的小行囊,進了宋鐵航的逃亡之隊。

或許還算不上是宋鐵航的隊,因為一起走出去了不遠,宋鐵航就悄悄給宋書皓低語了兩句,而後一路分成兩隊,賀蘭葉身邊跟著幾個兇神惡煞的漢子,與宋書皓一道折轉一個小路。

已然是烏可國界的邊境了,賀蘭葉抿著唇,心知自己會被帶入烏可境內,有些焦急,卻只能勸自己忍耐。畢竟姓宋的比她想象中知道的要多,她必須虛與委蛇,想個法子把當初的事情了解,更大限度的能知道兄長失蹤前的事情,加大她尋人的籌碼。

宋鐵航是個成熟的人。在於他對待賀蘭葉此事的態度上就能發現,他是完全不懼怕賀蘭葉是否有異動,十分坦然。而正是因此,賀蘭葉才覺著在他面前不能輕舉妄動。

宋書皓就不一樣了。

他是個年輕人,對於賀蘭葉來說,比他那個心裏有數的父親要來的危險的人。

在臨陽時的那一點交際,只是宋書皓想讓她看見的性格,真正的他比賀蘭葉想象中,還要棘手。

跟宋書皓一隊而走,賀蘭葉提著心,都沒有完全敢閉眼休息。

她也有兩分惱火。

跟著宋書皓走了兩天,這個人不知是不是發現了什麽,總是盯著她,夜間靠她很近,總用一種充滿深意的眼神打量她。

賀蘭葉到底是個女子,她十分不喜這種刺骨的打量。先是客客氣氣和宋書皓說了。他答應得好好的,可一轉眼,又覆發了,漆黑的夜沒有堆簇篝火的林間小地,宋書皓的眼睛就像是會發光的狼,令人不寒而栗。

賀蘭葉背靠樹幹,閉眼假寐。

她渾身緊繃,懸在腰間的短刀被調整在一個最容易拔出的位置,慢慢數著宋書皓的呼吸,靜靜裝睡。

過去了不知多久,那股刺人的視線終於移開。

賀蘭葉一動不動,假裝沒有發現。

她有些後悔自己的魯莽,為什麽沒有想辦法周旋一二,能給柳傾和多留下一個記號。

算了。反正是她什麽都瞞著他,那件事也沒有說出口,他不知,就算趕來了,也只怕是一場徒勞之功。

不過還是有些遺憾啊。賀蘭葉感覺到吹過來的間隙涼風,心中不由想到,若是這一次不慎死了,他會不會替自己收屍?

萬倉鏢局他能幫忙麽,家裏頭的那大大小小四個女眷,他能幫忙照顧麽。

怎麽看,柳傾和與她成了這一場婚,盡是吃虧啊。

這一夜,賀蘭葉還是沒有真睡過去,迷迷糊糊想著一大堆糟心的事,間隙中,也忍不住想,自己這一趟,該怎麽回去。

烏可是一個國土面積不大的彈丸小國,只是礦采比較豐厚,算是一個富足的地方。

賀蘭葉被扔了一身烏可國的服飾,與宋書皓等人大大方方就穿過了國界地境,與宋鐵航等人在烏可邊境一個小鎮上匯合。

這裏人說話外地人基本是聽不懂的,賀蘭葉也適當表現出來她不懂此地方言,站在一側等候宋鐵航與與一個明顯烏可國的軍士用當地話說著話。

宋書皓指著這個客棧外頭的街道對賀蘭葉說道:“此處松臨未曾來過吧。此地人十分富足,你若是在此行鏢,比起在臨陽,說不定能賺得不少。”

賀蘭葉淡淡掃了外頭一眼,只看見了皮膚黝黑的本地人操著一口難懂的方言,來來回回,中間還有不少烏可士兵服飾的人混跡在其中,大聲吆喝著什麽。

她沒有答話。

宋書皓還想逗她說話,裏頭宋鐵航卻叫了賀蘭葉進去。

“賀蘭局主,坐。”宋鐵航表面工作做得不錯,請了賀蘭葉坐下,笑瞇瞇推給她一碗茶水,“公主私奔的消息已經傳給了烏可王子,眼下只怕全王室都知道,賀蘭局主是個膽識過人的,與王子搶婚。”

“宋將軍謬讚,在下有沒有膽識,宋將軍才是最清楚的那一個。”賀蘭葉接過茶碗沾濕了唇,就隨手推開,淡定道。

公主私奔的假消息還是沒有攔住。只怕後續問題不少。

“賀蘭局主只怕不知,你這個誘拐公主私奔的人如今可是無可王子的通緝目標。”宋書皓也笑著坐了過來,對著賀蘭葉拍了拍手掌,“懸賞一千兩啊!”

賀蘭葉扯了扯嘴角:“誘惑力真足,若在下當真做了值一千兩的事情,眼下只怕會把自己賣出去。”

“哈哈哈,賀蘭局主果真趣人。”宋鐵航笑著說道,“不過一千兩就買了賀蘭局主的命,到底有些不值當。不知賀蘭局主願不願翻上一番身價,比如——三千兩?”

賀蘭葉沒有說話,只擡眸靜靜看著眼前這個蓄胡的笑面將軍。

宋鐵航也不賣關子:“不是什麽難事,只需要賀蘭局主動動手,假裝刺殺一下烏可王子罷了。”

“恕難從命。”賀蘭葉一聽此話都要樂了,她冷眼掃過宋鐵航,“這不是直接說要我的命?宋將軍,在下會跟上來,為了什麽,您心裏清楚。在下的這條命,暫時還不打算送出去。”

刺殺烏可王子,直接就是利用她把公主私奔的傳言坐實了,同時直接借此挑起事端來,再無談和的可能。

宋鐵航當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宋鐵航卻笑了,慢吞吞道:“我自然知道你要的是什麽。”

他輕輕松松說道:“你兄長當年為何失蹤,我多少知道一些。他押送的貨物有問題,怕連累了你們萬倉鏢局,自己帶著貨消失的。”

賀蘭葉心中一動,她直勾勾盯著宋鐵航。

對面的人還笑著:“哦,說起來和你也錯差不了什麽,他的貨,好像也是一車兵器。”

“你們萬倉鏢局早就是一條死路了,幾度私藏兵器,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賀蘭葉眼神一凜,她沒想到……自己的哥哥居然也遭遇了這種事?

“賀蘭局主,你這條命純屬撿回來的,能給你家裏頭的老娘嬸子留點養媳婦的錢,就該知足了。”

賀蘭葉死死盯著眼前的人,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端倪來,卻始終找不到一點。

最後,她輕聲道:“既然要用我的命,宋將軍不妨大氣一點?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訴我?”

“這可不行,賀蘭局主,你還需要掉一口氣才行。”宋鐵航果斷拒絕了賀蘭葉的要求。

賀蘭葉沈默了片刻:“……那就還請宋將軍高擡貴手,放過我家人。她們都是女眷,什麽也不知道。”

宋鐵航又摸出了那張手絹,笑吟吟道:“那就要看賀蘭局主的表現了。”

刺殺烏可王子,看樣子,她真回不去了。

他們在烏可的邊沿小鎮停留了只是一天,第二天起,就開始趕路,地方小也有地方小的優勢,不過第三天,就抵達了烏可的都府。

賀蘭葉在磨刀。

她隨身攜帶的短刀上噴了水,磨得鋥亮,冷光一閃,刀刃上倒影她冰冷的眉目。

她被關在一個狹小的院子中,這裏有許多人看守,宋氏父子卻不在。

她坐在院中天井邊,挽著袖子慢吞吞擦著刀。

這幾天發生了許多事。宋鐵航接待了幾個烏可的將軍,像是早就有所來往。賀蘭葉裝作不懂當地話,依稀從他們不躲避的對話中聽到了梁國公。

謀叛的梁國公倒了,現在是要挑起戰事的宋鐵航。賀蘭葉用軟布擦幹凈刀,慢吞吞插回刀鞘,順勢把自己的手塞進冰冷的井水中浸泡。

她垂著眸。

烏可已經有了不少傳言,公主私奔也好,烏可王子氣急要請命出征也好,這些都成了大街小巷的留言。賀蘭葉還是從來送菜的老嫗口中勉強聽懂了一二。

只不過,與她沒有多少幹系了。

賀蘭葉的手冰涼,她擡起手,用軟布慢吞吞擦凈手,起身放下袖子,提著刀轉身。

今日就是宋鐵航與她約定之日。

她在一個時辰前,請守院子的大漢去請宋鐵航,有要事相商。

還好,宋鐵航到底是來了。

已然有了秋季的初涼,賀蘭葉穿著一身烏可國的服飾,除了皮膚白皙,看起來和烏可國本地人沒有差距。

宋鐵航來得很快,今天是烏可王子請命出征要去一雪恥辱的日子,外頭吵雜紛擾。宋鐵航一個叛國的將士,實際上身份很尷尬。所以賀蘭葉在這個節骨眼上一請他就來了。

來的人只有他和那幾個護衛,宋鐵航看上起心情難得焦躁,不太耐煩。

賀蘭葉倒是平靜得很,她客客氣氣敬了茶,請人坐下,與以往一樣的彬彬有禮,溫和客氣。

“宋將軍,在下請將軍來,只是有一事相商。”

“這個時候了,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宋鐵航的確有些不耐煩了,馬上就是賀蘭葉要出去在大街上行刺烏可王子的時候,她還在這裏磨磨唧唧。

賀蘭葉淡定道:“在下只想求個死的明白。還請宋將軍將吊著在下的那些消息,好好告訴在下。讓自己了無牽掛。”

宋鐵航打量了賀蘭葉片刻,見她的確還是與之前一樣,只是心系家中消失的兄長,念及她今日就要送了性命,索性緩和了口吻。

“行,看在賀蘭局主是個爽快人份上,我就讓你死的明白些。”

“說來不是佑胥十七年的事,認真算下,該是佑胥十二年,那個時候是你父親,叫做賀蘭遠……對,是賀蘭遠,你父親惹上的禍事,叫你們兄弟二人背負了罷了。”

賀蘭葉靜靜坐在門階上,手中抱著茶杯,睫毛都沒有抖動一下,安安靜靜聽著宋鐵航說道。

“你父親是個厲害人物,這麽多年了,想到他,我都覺著可惜。為什麽偏偏讓他給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事情,為什麽他不肯和我們一起,非要枉送性命呢?”

宋鐵航看上去有兩分遺憾:“若不是他做出了那個選擇,你兄長若是沒有追查,你兄長說不定就不會有事。而你……若是你不是賀蘭家唯一的子嗣,你也不會落到今天的這般田地。賀蘭局主,要怪,就怪你父親吧!誰讓他做錯了選擇。”

賀蘭葉低下了頭,喃喃道:“竟然是從父親……就開始的麽。”

宋鐵航嘆了口氣:“要是他像是你這樣,懂得審時度勢,願意低低頭,就好了。”

賀蘭葉這時擡頭看了眼天空。今天陰沈沈的,烏雲密布,雖未下了雨,卻也有了山雨欲來之勢。

外頭的街道已經熱鬧了起來。

賀蘭葉微微笑了。

她輕聲道:“宋將軍錯了。”

“哦?”

賀蘭葉抽刀的速度遠遠快過宋鐵航的反應能力,懷中茶杯打翻破碎四濺的同時,一臉驚訝的宋鐵航已然被賀蘭葉的短刀牢牢壓住了脖頸!

血,已經順著刀槽留了下來。

賀蘭葉沒有留力。

她的手掌緊緊扣著宋鐵航的肩膀,把人死死扣住,刀刃一點不偏移,沒有半分玩笑之意,痛痛快快的割開了宋鐵航的肌膚血管。

“在下是說,在下與父親兄長一樣啊。”

她身後那些大漢沖上來卻不敢動手,只因宋鐵航的脖子已經快要血流成註,極度危險。

“賀蘭……葉!”宋鐵航不成想一直以來溫順的賀蘭葉居然有這種意料之外的行動,導致他不察被俘。喉嚨上的壓力是真的,血已經流到了他脖子,眼前的青年還帶著一種與之前一樣的溫和笑臉,只除了目光中,那冷靜的瘋狂。

“你別忘了……你娘……還在我手裏!”

宋鐵航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賀蘭葉聞言,手中刀刃更是用力三分,血濺而出。

“沒事,只要殺了你,我家人就安全了。”

賀蘭葉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圓圓的杏仁眼中盛滿了松快:“宋將軍,多謝你為在下解惑,為表感謝,在下會給你一個痛快。”

宋鐵航眼睛猛地一睜,他還未來得及再說一個字,只見賀蘭葉手起刀落,毫無猶豫地切開了他的脖子!

賀蘭葉緩緩站起身,她提著滴血的短刀,隨手抹了抹飛濺到臉頰的血跡,對著院中沖上來的眾大漢露出一個淺笑:“還有……六個。”

她的血液在身體裏沸騰。

在叫囂,想要沖破身體束縛的喧鬧。

這種激動,遠遠比一切都來得要刺激。

賀蘭葉養精蓄銳多天,終於在今天,宣洩一切!

刀上的血滴滴答答,她提著刀,站在一片血紅與倒下的屍體之間,緩緩擡起頭。

啪嗒。

雨滴落在她臉頰上,一滴一滴,隨之而密集。

嘩啦的大雨傾盆而下,很快沖洗走了賀蘭葉臉上身上沾染上的血腥。

她摸了摸冰冷的臉頰,垂下頭,正要提刀走人,忽地眼前看見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身著烏可國服飾的年輕男人,手中抱著菜籃子,站在院門口,靜靜望著她。

賀蘭葉緩緩露出了一個笑臉,她在雨中一步步靠近那青年,提著刀的手朝他一攤開,一直以來堅韌的她難得放軟了聲音,沙啞的音在雨天中飄忽輕細。

“柳五,抱抱我。”

作者有話要說:柳傾和:“媽個雞好心疼我媳婦抱抱抱怎麽抱都行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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