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家有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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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仕澤再次見到他,不是在陸橋底下,而是在公園外的木造長椅。他盤腿坐在椅子上,輕輕地哼著歌,一邊吸鼻子,看起來可憐兮兮的,身邊放了兩件行李,一件後背,一件手提,看起來像要遠行的樣子。

如果他要搭夜車,應該是在客運站,而不是在幾百公尺外的公園旁。仔細一眼,他盤起的腿上還放了個枕頭。

唐仕澤眼角一抽,屬於警員的直覺又開始嗡嗡作響。

「先生,請問需要幫忙嗎?」他上前問,就見青年擡頭,瞇了瞇眼。

「我認得你。」他笑開,爾後又吸了吸鼻子,看起來頗蠢。「你們在路上看到落單的人都會問嗎?啊,還有跟街友吃飯的人?」

他彈指,像發現什麽有趣的事。唐仕澤沒有說話,就靜靜地看著他。

誰讓警察盯著不發毛的?

「呃……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他搔了搔頭,手足無措。

唐仕澤再次走近,離青年不過剩三步距離,迫使青年必需後仰才能看見他的臉。

「你叫什麽名字?」唐仕澤問。

「David。」

「你不是臺灣人?」

「……是呀。」他的外觀跟口音跟這片土地合不起來嗎?David表情囧囧的。

「你沒有中文名字嗎?」

直接問他中文名字就好了呀!David想翻白眼。

不是臺灣人什麽的好有種族歧視的意味,警察更要避免這種容易被曲解的話吧?他怎麽一點都不知道保護自己兼避嫌?是沒有被投訴過嗎?

David心裏活動層級十分豐富,但他不會傻傻地跟對方說,反而乖乖地報上自己的三字大名。

「李大偉。」

唐仕澤深吸一口氣。「先生,我想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你開玩笑的意思,可否請你認真地回答我的問題?」

「我很認真呀。」說他不認真真的是大大地冤枉他。「你等我一下。」

他從口袋裏掏出錢包,翻出身分證。

「我真的叫李大偉。」天地良心,他沒有騙警察大人。

他像只小狗,睜著無辜的雙眼,唐仕澤拿著證件比對本人,眉心又皺了起來

不是長的不像,而是本人跟名字上的落差,李大偉很瘦,感覺風吹了就跑,跌倒了腳就折斷的那種瘦。

「哎喲,物極必反嘛。」李大偉收回證件,表情訕訕的。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家?」回想他證件後方的戶藉地,在轄區外,要送他回家很麻煩。

「無家可歸呀。」李大偉長籲短嘆。「套房周租到期了,我現金有限,只好滾出來啦。本來想找老陳收留我的,結果他看到我跑得跟飛得一樣。」

唐仕澤頭有點痛。「老陳自己都沒有固定的落腳處了,怎麽收留你?」

「找個地方讓我窩十天半個月的就行啦,我對住的地方又不挑,等我領薪水就好了嘛。」李大偉嘟嘟嚷嚷的。「古人不是說一飯之恩嗎?我對老陳起碼也有三飯吧?」

「古人還說施恩不望報呢。」唐仕澤忍不住吐槽。「你戶籍地又不遠,是不能住人了?還是只是占個戶口?你朋友呢?沒一個能收留你的嗎?」

如果只是幾天的話。

李大偉擡頭看他,神情有一剎空白,但很快就恢覆了,如果唐仕澤不夠敏感或機警,根本補捉不到。

「我一朝為惡,眾叛親離,流離失所,無以為家。」他像念段子似的,抑揚頓挫,婉轉曲折,未了還眨了眨眼。「警官,有家,誰不回?」

他就是沒有家了呀,一個人,兩只包。

唐仕澤想起他找老陳吃飯的理由,不禁心裏一揪。

他才幾歲?算一算不過大學剛畢業,年華正茂,跟家人有齟齬,不至於連個朋友都沒有吧?

看他這樣子,應該流浪不久,也是最迷惘的時候,但是在他身上看不出迷惘,更多的是理所當然。

「你現在有什麽打算?」唐仕澤沈著臉問。

「先渡過今天晚上。」李大偉打了個呵欠。「然後找個地方寄放行李,去上班。」

「你做什麽工作?」

「加油站。」

「同事沒辦法收留你?」

李大偉想翻白眼。「我才去不到一個月,人只熟到皮,還沒熟到心。」

不見他連行李都不敢扛過去嗎?誰敢請一個居無定所的人?說來就不來?多大的損失?萬一是通緝要犯更慘。

以他的年紀,基本上是考慮不到這些問題,天大地大,還沒摔過就不怕,可偏偏他就是摔過的那個。

在天堂自己折翼,落到凡間,因為種族不同,常常被人痛踩一腳,即便有好心人見他可憐,也因為不想被排擠,違背良心打他一巴掌。

這就是他所在的人間,不到煉獄,卻讓他一夕成長。

唐仕澤見他眼神倏暗,像只剩幾抹零星火光的灰燼般,不由得腦門一熱,脫口而出:「不如你到我家來吧。」

李大偉像看鬼一樣看他。

唐仕澤摸了摸鼻子,清醒了些,不過話都出口了,也不好意思收回來,再者他對自己的舉動是震驚比較多,並沒有後悔。

「不過就是住個幾天,我那裏有客房,空著沒用。」

李大偉還是像看鬼一樣看他。

「你有什麽想法好歹也吱個聲。」唐仕澤惱怒。這什麽眼神?

「……我又不是老鼠吱個屁呀。」李大偉嚇到腦中空白,毫無防備地把心裏話倒了出來。「我又不是貓呀狗的,我是人耶,你家是收容所嗎?不知情不知底的就隨隨便便撿個人回家,你還好嗎你?警察的壓力有這麽大?」

「你都敢找老陳收留你了?我還有警察編號你怕什麽?」居然被個剛出社會的小毛頭罵,唐仕澤臉色鐵青,到也沒有打消主意的想法。

他像一抹游魂,漫無目的地飄蕩,無處可去,對於現狀沒有不滿,也沒有能力不滿,只是淡然地接受,默默地將錯誤歸究到自己身上,走一步是一步。

他才幾歲,就有流浪了三十年的無奈與荒涼。

李大偉挑眉。「你在同情我?」

他沒有否認。

「別同情我,是我作人失敗。」連路過的警察都同情他到分客房給他了,他看起來真的像紙箱裏的小狗嗎?

李大偉掐了掐下巴,擠了擠鼻子,看起來蠢死了。

「謝謝你啦,警官。」至少關心他收到了。李大偉笑出虎牙,整個人看起來很無害,像沒有煩惱似的。

他的處境怎麽可能沒有煩惱。唐仕澤不禁皺眉。

「老陳跟我說睡在地下道會被警察趕,太醒目的地方也不行,不過我想執法不外乎情理,你有口袋名單或是比較隱密,不會被抓的地方,可以讓我窩幾個晚上嗎?」男人方便,在公廁接桶水就能洗澡了,他身上有旅游隨身包。

唐仕澤像要把他瞪穿一樣,給了他第一手建議。「我家。」

「……」李大偉像看鬼一樣看他。「波麗士大人,別開玩笑了好嗎?」

「我不會明知不好笑還連開三次同樣的玩笑。」他的人生沒那麽無聊。「你就當我想找個人陪我吃飯吧。」

李大偉看著他,甚至可以說是瞪著他,像要在他身上看穿兩個洞似的。

「怕我意圖不軌?」唐仕澤雙手環胸,審視他的淩厲眼神仿彿在惦量他身上有多少肉般。「你的處境還能再糟嗎?」

「能呀。」李大偉扳指頭,還真的當面算了起來。「被騙、被抓去當車手、賣器官、淩虐,證件被盜用,信用破產,出車禍,再衰一點吃便當都會噎死,被警察嚇死──」

「我記得你的戶籍地,跨區是麻煩了點,不過還是可以送你回去。」唐仕澤不光是說,還伸手想提他的行囊。

李大偉嚇死了。「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唐仕澤瞇眼看他,李大偉像抱著皇上大腿的太監,諂媚的很。

「還請波麗士大人收留我,讓我陪你吃飯。先說好,我身上只剩兩仟多,你最多只能收一半。」

「……」他好像撿了朵奇葩。

唐仕澤忽略了一件事,會在路上撿人回家的,本身就是奇葩。

物以類聚,天道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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