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路旁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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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破損,先前從人界剝離出的空間頃刻間蕩然無存。妖獸的嘶吼、地面憑空出現的窟窿以及大樓在打鬥中破損的痕跡一時間全都赤裸裸暴露在眾人面前。

“遭了,我們中計了!”金翼趕到窟窿旁,對著漆黑的洞穴拍進一張血符,可哪裏還追得上長蟲怪的蹤影。

長蟲怪在地下翻騰,似乎想把地底攪個天翻地覆,連帶著瀝青馬路和周邊大樓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裂縫和扭曲。

再這樣下去附近的樓房遲早會倒塌,這裏處於晏城最繁華的市中心,釀成的後果將難以估量。

對這一點蘇簡心知肚明,如果不能及時阻止這些妖獸瘋狂的報覆行徑,最後受害的不僅是晏城,連帶著遭殃的將會是整個人界。

蘇簡孤零零立於樓頂制高點,刀鋒般的臉上不帶絲毫的情感。他手中的震山杖重重敲在腳下的水泥樓板上,如同寺廟裏的撞鐘聲——沈悶的轟隆從樓頂一直震到整棟樓,最後連帶著地面也發出回蕩的低吟。

“太白山神謹此奉請,降臨昆侖四方諸神諸仙人。”蘇簡取出四方令牌,對著狂風沈吟道:“聽吾號令,鎮妖平亂,縛鬼伏邪!”

蘇簡把割破的手指往四方令牌上一抹,話音剛落,濃密的烏雲中突然破開一道狹窄的口子。雲隙光投射下來,正好把醫院這一片區域照亮。

隨後一條巨大的青龍自蒼穹之巔而來,從雲隙中緩緩落在醫院大樓上。

還在樓頂的洛文修此時頭痛欲裂,他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雖然他還沒來得及看完刑夜為他準備的所有記憶,更是身平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但那種刻在骨子的印記卻怎麽也割舍不掉。

就算隔著千年,他依舊能感受到那種沖擊血脈的力量。他只感覺到一股熾熱湧上心口,眼前一黑,差點原地倒了下去。

好在最後關頭白衍扶了他一把,見他臉色奇差,便問道:“你沒事吧?”

洛文修說:“我沒事,只不過這一幕好像很久以前經歷過。不過一旦要去回憶更深的細節,頭就會疼得像要炸開。”

“別去想,把你的腦子放空。”白衍嚴厲命令他道:“它們在試圖喚醒你的潛在記憶。”

洛文修閉上眼,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去聽從白衍的指揮,然而腦子就像不聽使喚一樣,反而越想越覆雜。

一縷不屬於他的意識被強加到他的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冥冥之中催促他:跳進那個窟窿。

洛文修睜開眼,那個通往地底的窟窿仿佛在向他招手,讓他不由自主地想縱身躍下。

“洛文修我命令你,馬上清醒過來!”白衍意識到了什麽,上前一步死死抓著他的胳膊,以一種充滿震懾的語氣對他吼道。

這裏的動靜吸引到了蘇簡的註意,他回過頭來,正好看到洛文修神情痛苦地抱著頭,看樣子在和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作著頑強鬥爭。

青龍盤踞在醫院樓頂,看著周圍雞飛狗跳的一切。它伸出前爪,在殘缺的結界上淩空畫了幾道看不懂的圖案,然後將那張支離破碎的結界網重新補齊。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青龍一掌拍向地面,這一掌撼動大地,由妖獸造成的震動緩緩平息下來。

周遭逐漸歸於平靜,蘇簡走下天臺,剛打算舒一口氣,消失的長蟲怪突然從窟窿裏直沖而起躍上六層樓高。還未等周圍人反應過來,頭部兩側那對堅硬的觸角便從蘇簡身後直直刺進他的後背,蘇簡整個人痛得一抖,隨後被妖獸抓著提起來吊在了半空。

青龍發出一聲低吟。齊鈞剛有動作,長蟲怪就警覺地把蘇簡舉到自己面前當擋箭牌,讓所有人不敢輕易靠近。

裴萌飛和白衍同時驚呼:“處長!”、“蘇簡!”

觸角穿透了蘇簡的肩胛骨,此時的蘇簡咬著牙沒回答,臉色卻已經煞白。

“用他來換。”妖獸的聲音直指向不遠處的洛文修。

“你休想……”蘇簡皺著眉頭,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滴下來,表情看起來異常痛苦。“白衍,你給我聽好了,洛文修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

“閉嘴吧你。”白衍打斷了他的話,不過人已經提前擋在了洛文修身前,“自顧不暇還那麽多話,你什麽時候變得跟個居委會大媽似的。”

蘇簡幹巴巴地笑了笑,那扭曲的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突然身後的洛文修擡起頭,輕輕推了一下白衍,低聲說:“讓我過去。”

白衍沒什麽好脾氣地反問:“你過去能幹什麽,提前給他哭喪?”

洛文修沒說話,他繞過白衍走到長蟲怪跟前,以一種聽起來不太屬於他的語氣道:“既然我回來了,妖就休想為禍人間。”

蘇簡痛到意識模糊,卻在聽到這個聲音的剎那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那聲音是洛文修的,語氣卻是另一個人的,就好像有一個不屬於洛文修的靈借了他的肉身。

而蘇簡怎麽都不會認錯,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是堯篁。

他真的回來了。

洛文修伸出手淩空一探,掌中憑空多了一根半透明的杖形虛影。那個東西長得和蘇簡的震山杖很像,卻顯得更原始簡陋一些。

那根半透明的杖看似虛影,卻重若千斤。洛文修手腕上青筋暴起,堪堪把它舉過頭頂。雲隙中投射下來的陽光一時間全都聚了過來,星星點點的熒光環繞在周圍。

裴萌飛趴在天臺上看呆了眼,忍不住問:“那根棍子還是太陽能的?”

齊鈞白了他一眼道:“那是扶桑枝,後羿射日之前,扶桑神樹是十個太陽的棲息聖地。”

裴萌飛喃喃道:“天哪那小子到底是什麽人……”

齊鈞沒說話,然而他眉頭緊繃,心裏五味雜陳。因為他同樣認出了那個不屬於洛文修的語氣究竟是誰。

洛文修回頭艱難地對白衍說:“我的身體如今支撐不了全部的扶桑神力,麻煩你幫我一把。”

白衍默默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把雙手搭在洛文修的肩膀上。兩側的肩火緩緩燃燒起來,卻不覺得燙手。

白衍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自掌心而來,漸漸地在血管中游走,那是扶桑神樹召喚而來的光的力量。

那力量在短時間內迅速匯聚逐漸充盈,長蟲怪剛反應過來,只見洛文修手中的扶桑枝高指天空,雲隙中一道刺眼奪目的光撥開烏雲,瞬間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長蟲怪血紅色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它痛苦地嘶吼,觸角剛一松開,蘇簡就墜了下去。

裴萌飛一驚,白狐貍像風一樣竄出去,在蘇簡墜地之前擋了他一把。

洛文修立在光的最明亮處,一字一頓道:“召四方令,鎮妖!”

那聲音響徹雲霄,盤踞的青龍聞言動身,在天地之間振聾發聵的撼動中一掌將長蟲怪按在腳底。

地震漸漸停息,漆黑的靈犬一躍而起,爪子直戳進獵物的心口,把血肉模糊的心臟拔了出來。

長蟲徹底斷了氣,重新變回大蛇的模樣,喉嚨口的金丹滾落出來,被齊鈞收回鎖靈囊內。青龍俯下身,把鎖靈囊收入爪中。

蘇簡被裴萌飛扶起來,靠在柱子上喘著粗氣道:“妖獸伏誅,麻煩青龍上仙走一趟,把金丹帶回昆侖墟。”

青龍點點頭,身形騰空而起。巨大的身體裹挾著狂風,頭頂頓時雲開霧散。

不多時,東方傳來隆隆的震響,天地間所有的呼嘯都漸漸平息。正午的陽光傾瀉下來,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白衍:“東方天柱歸位了。”

洛文修手中的扶桑枝隨著散去的光芒緩緩消失了,他好像很累,累到想馬上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會。

白衍把他扶到墻角,猶豫著問道:“扶桑神力是天神賦予的權利,莫非是你已經記起自己的身份了?”

洛文修搖頭,“我只是下意識要這麽做,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麽效果,有什麽後果……剛才有個不屬於我的念頭一直在占據我的腦子,我猜大概就是你們所說我前世的那個人吧。”

他感到一陣暈眩,終於忍不住倚著墻角坐下去,天臺上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他閉著眼睛,整個人沐浴在陽光裏。

每個人都在忙,白衍在四處打電話主持事故善後處理,金翼下去聯系警察封鎖現場,對外宣稱是地震造成了醫院局部地陷。

裴萌飛和齊鈞把現場有關妖的痕跡處理幹凈,不留一絲痕跡。而羅野則蹲在一旁瘋狂碼字記筆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臺上的腳步聲漸漸靠近,一道陰影擋在了洛文修和陽光之間。他睜開眼,是蘇簡。

蘇簡襯衫上還淌著肩膀留下的血水,原本在戰鬥中的戾氣已經全然褪去,只留下疲憊和滿臉的滄桑。

兩人相顧無言,就這麽安安靜靜看著對方。那些紛雜的思緒,說不出口的話,全都流露在一眼萬年的目光中。

許久,洛文修終於忍不住揚起嘴角,蘇簡便也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老朋友,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晏城地震引發地表塌陷的新聞鋪天蓋地,昆侖山駐晏城辦事處又一次深藏功與名,在特殊事件處理中完美當了一回無名英雄。

當然白衍也很給面子,事後只讓羅野交了一份匯報總結材料,其餘善後工作全權交由其他部門聯合處理,不來多麻煩他們一分一毫。

組員們也樂得清閑,一秒恢覆到各回各家躺屍摸魚的狀態。洛文修舊傷連著新傷,雖然精神狀態都還好,但也架不住組織部的額外關懷,連夜由白衍親自安排,被轉到另一家醫院休養去了。

蘇簡在家消停躺了三天,第四天怎麽都忍不住,大清早就生龍活虎地沖到白衍辦公室。任憑接待處工作人員說了多少遍白副部長不在,蘇簡說什麽都不走,非要等到他來把話問個清楚才行。

這邊蘇簡正在和接待人員扯皮,轉頭正好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從門口提著餐盒走進來。蘇簡眼前一亮,“喲”一聲迎上去:“這不是宋醫生麽,這麽早來給白副部長送早飯?”

對方是個斯文幹凈的男人,個子比白衍稍微矮上幾分。長得白白嫩嫩,說起話來卻不急不緩十分沈穩。見到蘇簡,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微笑道:“是啊,蘇處長好久不見。”

蘇簡眼珠一轉,回頭看了一眼接待人員,繞著彎道:“可是我聽有些人說白副部長不在啊……”

那工作人員一臉尷尬,趕忙把求助的目光轉向一旁的宋醫生,宋廷笑了笑替他解釋道:“老白這幾天加班,昨晚上又是一夜未歸。早上想在值班室睡一會,所以讓同事說他不在——你找他有事?我帶你去就好了。”

蘇簡說了聲“好”便高高興興跟著宋廷進去,穿過走廊又上電梯,部門裏一路遇到認識宋醫生的同事無不嘻嘻哈哈跟他打起招呼。宋廷好像也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似的,一個個從容地向他們問好。

到底是白衍看中又追到手的人,舉止投足間確實有兩把刷子,如今不僅把白衍吃得死死的,還征服了整個公安部。

蘇簡揉了揉鼻子,想起自己這條苦逼的單身狗,不禁有點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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