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大林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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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裏悄無聲息地下著雨,密集的雨霧把鄉間的路燈暈成了一片朦朧的橙色。梅雨季即將來臨,連著幾天陰雨綿綿,潮濕的空氣把所有東西都弄得黏黏糊糊。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抱著雙肩包從晏城高速路口的監控盲區處跨越圍欄,沿著應急車道一路向前。

老太穿著布衣布鞋,並沒有打傘,沒走多久衣服就全濕了。不過她似乎渾然不知,好像在急著趕路,腳程也十分迅速。

高速路通常是沒有路燈的,她小小的深色背影縮在路邊,根本沒有人發現,從深夜一直走到黎明。

然後她從高速閘口旁的柵欄溜出去,消失在鄉野村落裏。

新的一天到來,城市隨著天空的變亮而逐漸蘇醒。時間剛過早上九點,大部分單位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然而城北社區戶籍大廳卻依舊空空蕩蕩。

院子裏幾天沒人打掃就攢了厚厚一層落葉,被整夜的雨一淋,全都一坨一坨地黏在地上。

這兒通常會更頻繁地使用它的另一個名字,昆侖山駐晏城辦事處——一個隸屬於公安系統卻又常年游離於組織之外的地方。

不用打卡不用考勤,處長經常帶頭遲到早退,出了名的沒組織沒紀律。

不過自從洛文修調來這些日子裏,整日風花雪月的蘇處長恨不得天天住在辦事處,連泡吧都沒心思去。不僅工作認真負責,連辦公室衛生也搞得細致整潔,大有一副自此開始從良的態度作風。

搞得其餘人也只能硬著頭皮準時上下班,強行給新同事營造出了一種組織紀律嚴明,和諧愛護同僚的氛圍。

不過這種氛圍在洛文修請長假的第二天便煙消雲散。幾乎是一夜回到解放前,處長又回到終日不見人影,其餘組員紛紛樹倒猢猻散的散漫狀態。

隔壁居委會的邱沨大清早瞄了一眼空空蕩蕩的辦事處說:“這是又集體出任務去了?”

剛值完一輪夜班,正百無聊賴地在電腦上打撲克的齊鈞眼皮都沒擡一擡。“愛妃不在,從此君王不早朝。”

邱沨:“……”

不過君王雖說不早朝,也確實沒在養心殿裏閑著。

這幾天沒案子,蘇簡心情又特別好,大清早便醒了。他的睡衣扣子開著兩顆,領口順著鎖骨和肩線的方向耷拉著。雨過天晴,外面陽光正好,他把窗簾拉開,然後把筆記本往被子上一架,窩在床上笑瞇瞇看郵件。

和辦公室的雜亂截然不同,他的公寓出奇地幹凈,就像有潔癖一樣一絲不茍。暫不提那些穿過一兩天卻還用不著洗的外套全都根據厚薄程度井然有序地掛在床邊的衣架上,還有餐桌上兩天一換的桌布平整地連個褶子都沒有。

就連最容易留水漬的洗漱臺,牙膏牙刷洗手液等物件都有條不紊地排好了順序。

放眼望去,不由讓人覺得這間屋子的主人強迫癥嚴重到了一定的程度,簡直是令人發指。

有關這個問題,裴萌飛曾經懷疑過他是不是金屋藏嬌,肯定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替他收拾過,只不過蘇簡從沒承認過。

打開新郵件,蘇簡的手機適時“叮——”地彈出了一條工作消息提示。發件人:白衍;行政級別:公安部副部長。

——“你要的東西我讓人事部門發你郵箱了,註意查收。”

蘇簡回覆:“謝。”

白衍回覆:“好歹我托了關系讓人找來的,就一個字給我打發了?”

蘇簡回覆:“大恩不言謝。”

對方沈默了好一會兒沒理他。蘇簡徑自打開郵件,裏面是一份人員檔案,記載著此人從出生到工作的所有資料。

蘇簡逐字認真看著,只道此人今生履歷平平常常,小學初中一直是穩定的三好生,其中一本畢業冊上用幼稚的筆跡寫著未來的夢想是當一名警察。而後高考如願以償考上省警校,大三時被晏城公安提前錄取,實習期六個月轉正,之後再也沒離開過。

此人的履歷太幹凈了,幹凈得讓人覺得過於順風順水,就像開了掛一樣。

蘇簡把目光停留在履歷表的證件照處,那裏貼著洛文修大學畢業時的照片。和現在別無二致,只不過少了點在刑偵科經年累月磨出的老成。

“我們以前肯定見過,到底在哪兒呢……”

蘇簡自言自語,這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白衍的消息又一次亮起來:“很少見你這麽用心查一個人資料啊,這回認真的?”

蘇簡想了想回覆說:“認真的,你能幫我查查他前世的資料嗎?”

白衍:“……你有病吧。”

臨近中午,蘇簡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風衣,衣服長到足夠能把睡褲也擋住大半,雖然懶,卻也很巧妙地在配色上看不出搭配有什麽另類。

然後他起身下樓往馬路對面的便利店走去。

他的公寓離寫字樓很近,一到中午就有大量的上班族在這裏開小竈。在買到了整家店最後一個金槍魚飯團後,蘇簡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草草解決了自己的午飯,順便謀劃著下午的行程計劃。

他本來想得好好的,下午先去部門交個材料,順便去會會白衍那個整天閑在副部長辦公室沒事幹的衰人,最後如果時間夠的話,就去洛文修家對面的咖啡館坐一會兒,看看有沒有機會偶遇一起吃個飯,如果逮不到人的話,那就打道回府,反正也不虧。

不過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當他回去換好衣服準備出發的時候,齊鈞的電話來了。

齊鈞這個人萬年不會主動打電話給他,來電話準沒好事。蘇簡翻了個白眼,把電話接通切到免提狀態。

齊鈞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條永遠也不想翻身的臭鹹魚:“有案子,你什麽時候回來。”

“你不也是副處長嗎,我不回來行不行——白衍那衰人,我不找他屁事兒沒有,一找他馬上給我簽新案子來。當初不是答應我轉給辦事處的案子需要嚴格審核才行嗎,跟我上輩子有仇是不是?”

齊鈞的聲音毫無波瀾:“你倆上輩子確實有仇。”

蘇簡:“……行了,怪我多嘴,你先跟我說說是什麽案子吧。”

“市裏那家養老院昨晚走失了一個老人,監控一路拍到老人步行上了高速,然後人就不見了。”

“怎麽我們現在的業務範圍還擴散到要管養老院人口走失了?還有,什麽叫‘不見了’?”

“就是消失了。”齊鈞嘆了口氣,“人突然憑空消失在監控範圍內,就像原地蒸發了一樣。”

蘇簡想了想後問:“像是被什麽東西抓走了麽?”

齊鈞說:“養老院說她走之前把行李都帶走了,那老太上高速之前背著雙肩包,我倒覺得像有計劃的蓄謀。”

蘇簡說:“你的意思是,是她自己決定讓自己消失的,就像有些妖可以遁地一樣?”

“沒錯。”

蘇簡“唉”了一聲說:“有什麽經濟損失沒有?”

齊鈞說:“有是有,鄰床和值班室少了點現金,不過也不多。只不過這家養老院是市裏的保障型項目,入住的都是社區推薦來的貧困戶代表之類的,檔案全都記錄在冊。涉及到年底補貼,憑空消失個人,上面不好交代。白副部長指明讓你去一趟。”

“沒有家屬問問?”

“獨居孤寡老人,沒有家屬。”

蘇簡道:“行吧,左右逃不過給你們家老白跑腿的命,你把養老院地址發給我,門口見吧。”

齊鈞立馬把電話掛了,一秒鐘都不帶耽擱,然後把地址編輯成短信發給蘇簡。

蘇簡還想交代一下別的,結果電話裏已經傳來了嘟嘟嘟的聲音。他咂咂嘴,“人在曹營心在漢,養不熟的白眼兒狼啊。”

齊鈞和蘇簡同是辦事處成立初期就在的老員工,和蘇簡這種外頭請來的不一樣,齊鈞原來就是白副部長手底下的人。在他那不可一世的主子那兒養出了一副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德行,各種看不上蘇簡這個浪蕩游民。

不過在辦事處他的職級終究低蘇簡半個頭,所以這倆人平時暗中較勁,說話夾槍帶棒,一鬥十幾年,從沒消停過。

半小時後,蘇簡開車抵達市中心的嘉園養老院,齊鈞已經坐在院長辦公室了。看到他來,果然屁股也沒從椅子上動一下。

齊鈞左右各介紹了一下說:“這是我們蘇處長,這位是李院長。”

李院長趕緊起來迎上去握手一陣寒暄,落座時順帶給他遞了根煙。蘇簡剛想掏出火機,瞄了一眼墻上掛著的公共場所禁止吸煙標志,又默默把煙放下。不過李院長毫無察覺,依舊在吞雲吐霧。

蘇簡微笑道:“說說吧,老人的情況。”

“噢噢,是這樣的,這個老人是一個月前剛住進我們養老院的。”李院長從茶幾上翻出一本檔案來,翻到其中一頁遞給蘇簡。“一個人在橋洞靠撿垃圾賣錢為生,外地戶口,沒有退休金。你知道,我們這家養老院靠吃政府補助經營,這種沒有背景的老人通常來說我們是不收的。”

蘇簡點點頭表示在聽,“嗯,但是呢?”

“但是她上個月見義勇為,在橋洞下正好救了一個意外落水的孩子,這不就成當地大新聞了?所以居委會當好人好事,順便為解決民生困難,就把她安排過來了。”

蘇簡一邊聽一邊看入院檔案,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體寫著“高桂萍”幾個字,身份證那一欄是空缺的。要不是後面附有一張機打的檔案,這名字也幾乎難以辨認。“也就是說,她的背景身世你們並不清楚。”

“不清楚,老人自己說她62歲,老家在南方的山裏,但是具體是什麽地方她說不清,可能已經在外流浪很久了吧。”李院長在電腦上打開當天的監控視頻,指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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