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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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晚飯註定是不太愉快的。

從西餐廳出來後,梁飛英把梁笑送回家,就又趕去參加家長會了。

等到家長會結束,已經是晚上九點,梁飛英拎了半只西瓜回家,卻發現梁笑的房門緊閉,已經入睡了。

她隱約察覺到女兒這是在跟自己慪氣,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去海城的這個決定她考慮了很久,還是覺得得趁著年輕好好拼一把。

梁笑一直跟著姥姥長大,舍不得姥姥也很正常,可她卻不能再讓女兒給母親帶來負擔。

而這次回來,女兒沒能認出她,她也意識到孩子還是得自己帶在身邊的。

本來是怕女兒跟自己吃苦,如果弄巧成拙讓女兒跟自己離了心,可就得不償失了。

梁飛英走進房間,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梁笑,小女孩睡覺一點也不老實,睡得東倒西歪的,蓋在肚子上的毯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雖說現在是夏天,但是電風扇吹著,不把肚子蓋上很容易著涼,小孩子體質要弱一些,在這方面更需要註意。

梁飛英坐在床邊,給女兒把毯子蓋好,然後伸手捋了捋她額邊的碎發。

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女孩長而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梁飛英就不敢再有動作了,坐在床頭默默地註視著她。

她忽然想起了懷著女兒的時候。

那時候她前夫已經出軌,她隱隱有所察覺,天天跟前夫爭吵,卻還是一門心思地要把肚子裏的孩子生下來。

她知道,婆婆想要一個男孩,只要她生的是個男孩,婆婆一定會站在她這一邊,說不定丈夫就會回頭。

然而事與願違,她生下的是個女孩。

婆婆不僅不幫她,還罵她是個不下蛋的母雞,慫恿前夫盡快和她離婚。

那時,她心灰意冷,完全處在絕望之中,也忽略了對女兒的關照。

梁笑出生的時候是早產,身體素質本來就比一般孩子要差,不滿一周歲的那段時間裏更是上吐下瀉總不見好。

她一面跟前夫糾纏不清,一面要照顧孩子,再加上還要去工作,亦是心力交瘁。

小時候落下的病根,導致梁笑長大後,總是大大小小的腸胃病,可謂是吃盡了苦頭。

梁飛英是後悔的,她甚至不明白這一塌糊塗的人生為什麽還會有第二次。

一閉眼,再一睜眼,時間倒退了二十多年,她和丈夫已經離婚,孩子也生下來了,她什麽都無法改變。

那時候,她郁郁寡歡,覺得老天爺是在折磨她,所以才讓這一切重蹈覆轍,讓她一再承受這種痛苦。

直到後來有一天,她接到了家裏打來的電話,說是女兒大半夜發高燒,要是再晚一點送來,只怕就要燒成傻子了。

三歲的梁笑迷迷糊糊地在電話那邊喊媽媽,說她想媽媽了,她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媽媽了。

那時候,她的心幾乎化成了一灘水。

小時候的梁笑多麽單純可愛啊,滿心滿意的只有媽媽。不像後來,在她面前總是冷著一張臉,一張嘴就是紮心的話,活像別人欠了她幾百萬似的。

她確實是欠著女兒的。

如果不是因為她對女兒的忽略,幼時乖巧可愛的女兒又怎麽會變成後來那副樣子。

也是這時候,她才幡然醒悟,自己這些年究竟錯在哪裏。

不是因為她愛慕的那些男人都背叛了自己,也不是命運對自己有多麽不公,她要改變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她自己。

所以,她爭取了去首都深造的機會。

可女兒還是變了。

幾年不見,原本乖巧黏人的女兒變得有些冷漠,且難以捉摸,甚至完全認不出她來。

想到這裏,梁飛英鼻子一酸,忍不住嗚咽出聲來。

床上的女孩忽然翻了個身。

梁飛英捂住嘴,努力壓抑自己聲音裏的顫抖,柔聲問道:“媽媽吵醒你了?”

女孩沒有回應,呼吸依舊平穩。

梁飛英便從床上起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漸漸合攏,客廳裏的燈光再度被隔絕,整個世界裏一片黑暗。

梁笑睜開眼來,不禁有些疑惑。

梁飛英為什麽哭呢?

因為她不願意去海城嗎?

可在她的記憶中,梁飛英對自己並不看重,也許這輩子的梁飛英和上輩子有著明顯的差異,可從她飛蛾撲火般要去海城來看,這並不是本質的改變。

黑暗中,梁笑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關於父母的問題,曾經困擾過她許多年。

她不止一次反問自己,為什麽她的父母都不想要她,為什麽別人有一個完整的家庭,而她沒有?

是不是她不夠聰明,不夠聽話,不夠討人喜歡?

都不是,問題根本就沒出在她的身上。

這些事情,她本來早就想通了,但也許是這輩子梁飛英態度有所不同的緣故,她反而產生各種各樣的困惑。

想到剛才聽到的那個壓抑的哭聲,梁笑心裏一陣煩躁,於是翻了個身,重新閉上了眼睛。

隨著氣溫的逐漸升高,期末考試也快要到了。

梁笑從小就是個學霸,小學考試肯定難不倒她,她反而比較擔心的是自己在寫答案的時候會不會超綱,所以花了些功夫來惡補一下小學課本的知識範圍。

在校慶上摔了個狗啃泥後,李蕾足足在家裏休息了一個星期。

她整個人看起來蔫頭巴腦的,再沒有往日的盛氣淩人了。

有和李蕾家住的近的同學偷偷八卦,說是自打校慶結束以後,李蕾經常被她媽媽訓斥,有時候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李蕾媽媽怒氣沖天的聲音。

有些同學一聽,就覺得李蕾怪可憐的。

梁笑好笑道:“是別人害她黑板報沒畫好嗎?”

幾人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梁笑又問:“那是別人害她摔倒,讓她沒法上臺參加表演?”

幾人沈默,然後又是搖頭。

梁笑挑眉:“那撒謊說自己是領唱的人又是誰?”

一時間,幾人的表情別提有多尷尬了。

梁笑還沒說李蕾會摔跤是因為想要害她呢,畢竟這事兒也不好去求證。

姜曉圓替梁笑打抱不平,“你們也真是的,都忘了李蕾之前是怎麽欺負梁笑的嗎?”

幾個女孩也意識到自己同情心泛濫了,連忙轉移了話題。

“對了,我聽說五年級那個王子華最近栽跟頭了!”

王子華在城關小學還挺有名,家裏有錢有勢,是個十足的小霸王,學生們都挺怕他的。

梁笑聽說他栽了跟頭,也有幾分好奇,拿起邊上的水壺小口喝著。

據說是王子華這幾天在電子游戲廳玩的時候,被他們班的一個男生吊打了,而在這之前,王子華還和那個男生打了賭,誰要是輸了,以後就要管對方叫大哥。

“誰這麽厲害?”梁笑順口問了一句,她心知王子華的游戲水平,雖然比不上她吧,但是在小學生裏算是拔尖的了。

“好像叫周什麽……”

“周彥琛!”

“噗……”

梁笑沒忍住一口水噴了出去。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又求證了一次,大家都說沒錯,就是校慶上演講的那個周彥琛!

周彥琛收服王子華這一招明顯是跟她學的。

但這其實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打游戲的水平是很難速成的,要麽是經過高強度的練習,要麽就是有著很高的游戲天賦。

顯然,周彥琛跟她一樣,更傾向於後者。

梁笑又聯想到了之前在校慶上的演講,她忽然意識到這小子以後怕是不會簡單。

放學的時候,周彥琛一如既往地等在校門口。

不知是不是梁笑的錯覺,她忽然發現這個本來比她還要瘦小的少年,似乎長高了一些,眉眼中也多了一分深邃。

一見到梁笑,周彥琛略有些繃直的嘴角就上揚起來,主動走過來要替梁笑拿書包,平時這都是梁笑家長的活兒,但今天梁飛英和彭蘭心都有事不在。

這不是周彥琛第一次要幫她拎書包了,一開始梁笑其實不太想承這個情。

只是這小子不知在哪裏學壞了。她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周彥琛也就不堅持了,而是跟在後頭,默默地用手替她墊著書包下面。

梁笑覺得這樣走路太別扭,索性把書包往他懷裏一扔,隨他去了。

兩人如往常一樣一前一後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山水社區的時候,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女孩突然沖了出來,一把揪住周彥琛的胳膊。

“周彥琛,你還真敢去告狀啊!”

女孩十七八歲的年紀,長相有幾分刻薄,臉上化著特別誇張的妝容,一看就是個小太妹。

周柳娟註意到周彥琛懷裏的書包,粉紅色的書包還掛著兔子耳朵,這是小女孩才會用的。

她見周彥琛這麽寶貝那個書包,於是一把拽住書包上的兔子耳朵防止他逃跑,然後轉眼一看,發現了不遠處的梁笑。

“喲,就你還跟女同學一起回家呢,也不瞧瞧你什麽德行,你爸可是殺人犯,你肯定瞞著沒敢告訴她吧!”

周彥琛紅了眼睛,“周柳娟,你閉嘴!”

周柳娟見他急眼了,反而得意洋洋,又沖梁笑說道:“小妹妹,周彥琛他爸是個瘋子,殺過人的,你敢跟他一起玩嗎?就不怕他哪天發起狂來,跟他爸一樣發瘋?”

梁笑見他們都姓周,猜想兩人可能是親戚關系。

別人家的家務事,她本來是不好插手的。

可周柳娟這話的實在是有點搞笑,就像是上輩子欺負她的那些孩子們所說的——你爹媽不要你,所以你就不配有朋友。

而且,周柳娟還拽著她書包上的兔子耳朵呢,因為太過用力,兔子耳朵都變形了,還沾上了她手裏的臭汗!

那對兔子耳朵,可是她姥姥親手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梁笑臉色先是一沈,但很快又笑了起來,脆生生地回答道:“我知道啊。”

周柳娟一楞,她本來是想看這小女孩驚嚇地跑開,然後好拿這一點來羞辱周彥琛的,卻沒想到對方是這個反應。

“你知道還跟他一起玩?”

梁笑笑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個瘋子當親戚又不是他的錯,誰又會去怪被瘋子纏上的人呢,姐姐你說對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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