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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夢回往昔生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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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陽緩慢地升起,這是皇帝有史以來見過的,升起的最緩慢的太陽了。這些陽光,像是被人用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勒住,它們為了照亮人世,不斷地和那種束縛著它們自由的大網做著抗爭。

皇帝靜靜地躺在床上,幾乎一夜未免。他閉著眼睛養神,直到太陽的溫度,暖上他的眼瞼。他慢慢睜開眼睛,嘴裏喃喃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他回想起往昔,他這一生,貴為九五之尊,萬人之上,世人該擁有的,他都有,世人沒有的,他也有。他細細數著自己擁有的東西,還有自己做過的功德之事,以及曾經不小心種下的遺憾。

他的目光微微放空,思緒回到了若幹年前。那個時候他還未老,雖算不算偏偏少年郎,但也算風采卓越,鶴立雞群。

那日去報國寺賞梨花,春寒料峭,報國寺後山一片潔白,一番熱鬧非凡的勝春之景,梨花不似梅的艷麗,不似牡丹的富貴,卻玉潔冰清,另有一番風味。

皇帝便裝出行,約了幾位心腹大臣一起賞梨花。

“梨花勝雪啊”,一摸涼爽的春風吹拂在臉上,撫過樹樹梨花,一片片潔白簌簌落下,有的在天空中打個滾,有的飛去一米開外,有的正正落在他們的肩頭。

“皇上,您看那邊是什麽?”一位心腹說道。

皇帝的目光隨著他扇子所指方向望去,竟發現一名女子,穿著一襲碧色衣衫,頭戴遮帽,白色的罩子將她的密不透風地圍住。

正看得入神時,突然一陣春風又起,吹開她的遮帽,白紗如雲般飄散在她的耳後,她驚慌地擡頭,露出美麗的面龐。

也許她的面容算不上傾國傾城般姣好,可是這一園梨花,還有這大好的春光,都將她的容顏點染地美不勝收。

她註目賞花的模樣,讓皇帝看得楞了神。

這時,他身邊的心腹看透皇帝的心思,上前兩步豪爽的問道:“花下屹立誰家女,容顏比花好幾分?”

聽見陌生男子的聲音,那個女子驚慌地轉過頭來,如星子般閃亮的眼睛,此時滿是驚恐。就像一只正優雅地漫步林中的麋鹿,卻聽到豹子那虎視眈眈的嚎叫。

她轉身拔腿便跑,不小心間,將手裏的手帕遺落在地上。

皇帝看見那手絹,像一片白雲徐徐墜入凡塵,再沾染上塵土,可惜佳人已經遠去。

旁邊的人要去追趕,被皇帝攔住了,他默默看著那抹倩影遠去,自己三步並做兩步地前去撿起她剛剛慌忙間遺落在地上的手帕。

皇帝手裏被絲綢細膩的觸感,涼涼地沁如心脾,他拿在鼻尖一嗅,上面不是庸脂俗粉般刺鼻的香粉氣,而是淡淡的梨花香。只需輕輕一嗅,仿佛整個潔白的春天都鉆進了他的鼻孔,隨著氣息漫入四肢百骸。

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誰知道在一年新選的秀女裏,卻意外地看見了她。

那也是一個春天,她手拿一只梨花,在他的面前翩翩起舞,像一只留戀在花間的彩蝶。看得他如此迷醉,好似她的舞步中裹挾著整個春天。

“皇上。”

“皇上,要奴才伺候您起來嗎?”貼身太監一直在殿外聲聲呼喚著他,皇帝被這聲音拉回到現實裏,睜眼看了一眼天色,眼見不早了,身子卻恙恙地,不願意動彈。

“你去把寧貴人給朕叫來。”他吩咐道,仿佛這聲命令都要花費掉全部的力氣,皇帝把覆而繼續躺下,心情格外沈重。

“奴才遵命,皇上,您要奴才伺候您用早膳嗎?”

“不用!”皇帝語氣裏盡是奄奄,站在門外的太監低頭佝背,側耳傾聽裏面的動靜,最終搖了搖頭,將浮塵往臂彎裏一擱,轉頭離開了。

寧貴人,皇帝突然想起了她,那個昔日站在梨花樹下的女子。她有著高潔如梨花的品性,善良溫婉。可是後來的種種,他卻負了她。

一陣兇猛的悔意湧上心頭,皇帝用力咳嗽了幾聲,又傳人送來湯水。

寧貴人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繡著錦帕,最後一朵梨花即將繡完,聽到聖旨,她默默坐在凳子上,叫來人等一等,自己則一如既往地繡著手上的梨花。

終於,最後一針完成,她側頭咬斷絲線,疊好帕子,看著傳旨的人淡淡地說:“走吧。”

寧貴人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這條巷子竟如此的長,這條路啊,她仿佛走了一輩子,每一次走,似乎都是新的,又似乎它本來就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不管她走多久,走多少次,都到不了她想去的地方。

“公公,皇上的身子近來可安好?”寧貴人緊緊捏著手帕,問旁邊一直埋頭走路的太監。

“回娘娘的話,皇上的身子骨硬朗著,只是近日來不思飲食,身子有些乏力罷了。”太監低頭回話道。

寧貴人點了點頭,她自嘲地笑了笑,從這小太監嘴裏,自己能探聽到什麽呢?再說,說皇帝身體有問題可是宮裏的大忌。

只是近日來經常聽聞後宮的眾嬪妃們議論皇上已經很久沒有踏足後宮了,甚至有人說皇上快不行了。

包括她自己,前些日子也總是做夢,夢見皇上乘著祥龍飛往西方極樂世界。醒來後她一身大汗,後來便開始日日繡這梨花錦帕。

她記得在皇帝的書房裏,便一直放著一方這樣的錦帕,他用鎏金銅盒,將它好好地收著。即便他從來沒有對自己提起過,可是她知道,這是出自她的手,上面的六瓣梨花,是她的獨創。

既然皇帝不提,她便也裝作不知道,以為只是自己偶爾掉落的錦帕,皇帝在無意中拾起,見了喜歡便收藏了起來。

可是後來,那方帕子便消失了,和那帕子一起消失的,還有皇帝對她的寵愛。一座鴻溝在兩人中間隔起,她只當做自己福氣薄,無法承恩帝王之愛。

“娘娘,到了,皇上一直等著您呢。”太監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太監推開門,請她進去。

“好。”說罷,便提起裙據跨過門檻往裏面走去。

偌大的宮殿裏,龍床擺在正中的位置,黃色的錦帳在微風中,肆意飄揚,就像他盛極一時的皇權般,企圖填滿整個世界。寧貴人的目光被這陌生但又無比熟悉的景象深深吸引著,明明離他只有一步的距離,可是他的心裏卻已經浮想起他此時的模樣。

“素汐,是你嗎?快到朕的身邊來。”皇帝咳嗽了兩聲,用手肘支起身子,偏著頭艱難的說。

正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的寧貴人被皇帝的話驚醒,她捏了捏手裏的錦帕,吸了吸鼻子,往前面走去。她默默地蹲在皇帝的床邊,不敢擡頭看他,行禮道:“臣妾參見皇上。不知皇上召見臣妾有何要事。”

“別行禮了,你起來,坐到朕的床邊來。”說著,皇帝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置,眼神覆雜的看著她說。

寧貴人答謝到:“謝皇上。”爾後緩緩起身,低著頭坐到剛剛皇帝指示的地方。她全程沒有擡頭看皇帝一眼,她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不敢看這式微的天子,不敢看夜幕的沈寂,更不敢她埋在心裏許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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