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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信任 他們是在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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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國這次南征閩越一途極其順利, 捷報頻頻傳回長安城,僅僅三個月就已經攻下閩越十數城池。

閩越王早在戰爭伊始就已經將原本計劃攻向南越國的兵力全部調回了國中回防,然而在大漢軍隊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尤其是那些重甲突騎騎兵。

閩越國的盔甲本就只是樹藤編織的藤甲, 防護力低下, 防一防箭矢倒是優越,可在沖擊力巨大的長柄突進武器面前, 根本毫無作用。

以至於他們只見了那到黑雲般壓來的騎兵就如面天上神兵降下,只得四處逃竄。

而他們一逃竄, 騎兵們更是如入無人之境受到反沖擊力小了很多,可以隨意收割性命了。

大約在入秋前就能逼得閩越國完全投降了。

然而這捷報擱置上劉徹的桌案卻不足以讓他完全展露笑顏, 因為宮中也有一個悲報——太皇太後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一直壓在他肩上的山終於有了要被移開的跡象了,他卻覺得宛如窒息。

習慣了忤逆老太太的做法,原來太皇太後一定程度上其實就是他行為的標桿, 一旦失去了她,他怕是連目標都要迷失一陣。

可他偏偏又不想承認這一點。

只是嘴上不承認, 他往長樂宮來的次數也較之前不知多了多少了。

在這深夏時節, 暑氣一陣陣順著人的腿往心口攀,蟬鳴也仍惱人得緊,可偏偏太皇太後的身上卻一直熱乎不起來。

她的精神上也遠遠不如以往了。

夜晚難以入眠,到了白日裏卻又沈沈, 一日裏昏昏失神的時候, 總比完全清醒的時候要多些。

即便是醒來了,曹盈一不在她身邊,無人與她說話了, 她的一雙眼就會追著些微的光亮看向窗外。

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什麽,像是只被時光消磨著生命力。

即便是白日裏被融融陽光籠罩著,她也仿佛是被壓在了沈沈的暮色裏。

曹盈日日盼著她的情況能好轉些, 卻只見她的情況惡化,只能憂心忡忡地去詢問周先生。

“太皇太後的身體是否是有什麽病癥了,以至於她如今每天怏怏無神,周先生,您快想想辦法。”

周先生卻是蹲下身,摸了摸曹盈的發,向她微笑,一雙眼中盛滿傷感地向她道:“太皇太後身子康健,如今也未受病魔磋磨。”

“但是曾外祖母如今的狀況就是一日日地虛弱下去啊,不是病癥是什麽,您想不出什麽辦法解決嗎?”

曹盈希冀著醫術高超的周先生至少能開出副藥,讓太皇太後的身子好些,周先生卻只搖頭。

“傻孩子,這世間沒有一味藥材可以解了時間的毒的。”

周先生見她懵懂未能全明白的樣子,手虛虛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道:“人這一生就如一個圓,老夫人所走過的這個圓已經比許多人的都大了,但終歸還是要走回原點的。”

原是這兩段終於要結上了嗎?

曹盈聽懂了他的形容,也明白了周先生的意思,但懂了後心中更是堵得慌。

她一雙手緊緊壓在自己的心口上,慌亂地又追問周先生道:“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挽回嗎?”

“人無法阻止太陽西沈,也不應該阻止。”周先生嘆了一口氣,囑咐她道:“翁主多陪陪太皇太後吧,這最後一程有你陪著,太皇太後也能舒心不少。”

知道周先生確實是無計可施,曹盈只能心中含悲地轉身回了長樂宮。

太皇太後又在循著光出神了。

她的眼睛不行,視線沒有焦點地空空落在了虛無中,即便是聽見了曹盈回來的聲音,也好一會兒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膝上傳來了些重量感,柔軟到不可思議的孩童抱住她,小腦袋依著她的膝,她的靈魂仿佛才沈回塵世中:“盈盈,怎麽了?”

“我害怕。”曹盈含糊其辭地向太皇太後嗚咽道。

曹盈不願說清自己恐懼的到底是什麽——或許她自己也不大清楚她恐懼的是什麽。

眼看著疼愛自己的老人漸漸行遠她挽留不下的感覺,甚至比上一世她眼看著自己日日衰敗下去更令她難受。

太皇太後感受得出她的悲傷,雖腦子遲緩了已想不太出她悲傷的緣由,但是還是緩慢又堅定地道:“我在呢,盈盈我在這裏呢,別害怕。”

她在這長樂宮一日,就會庇護著自己這小小的曾外孫女一日。

曹盈的眼更熱了,眼眶承不住淚水終於讓晶瑩的淚珠墜到了太皇太後衣裙上,浸潤出一個小小的水暈。

劉徹預備走進長樂宮時,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原本正要跨過門檻的腳也懸停半空,一會兒才落下,到底是沒走進來。

他往太皇太後這裏來原本是懷著腔火氣的。

簇擁著太皇太後的那一撥大臣近日裏得知了太皇太後年歲大了難以再過多詢問政事後,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越發猖狂。

那些人又老話重提,與他念叨起什麽出兵即便是勝了也是與國不利,說不定太皇太後虛弱下去的原因也是因南方造起殺孽了。

真的是為了阻撓他動兵事,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

如果像韓安國那樣與他分析緣由他還能聽一聽,可這些人仗著資歷與人脈就與他這麽胡說八道,劉徹哪裏能忍耐。

但是想要罷免這麽一撥人,動作又屬實太大了。

如今南邊還在征戰呢,總不好朝廷內部鬧出亂子難以收場。

劉徹這才一路尋到他們最大的依憑太皇太後這裏,想要讓太皇太後出面管一管他們。

然而座椅上那個枯樹般的老人尚且未與他對過一個眼神,他的火氣就如被冷水兜頭澆滅了。

太皇太後這些日子根本就沒有理過朝政,那些與自己作對的人也不是因她的授命才反對自己的。

他一腔怒火而來,根本就是奔錯了對象。

太皇太後實質上才是支持著自己往南方一戰的人,如今朝堂上的人之所以敢竄出來是因著自己失去了最大依憑才對。

劉徹已經猶豫著要離開再尋方法解決問題了,已經回神過來的太皇太後卻虛虛望向他這一邊,問道:“是誰來了?”

曹盈紅著眼替她看去,望見踟躕在殿門外的劉徹,喃語向太皇太後:“曾外祖母,是舅舅來看你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劉徹也不好仍停留在門外不入了:“祖母,您今日感覺如何了?”

“啊... ...”太皇太後應了他一聲,想了一會兒才答道:“今日好些了。”

她這樣糊塗的狀況可不像是變好些了。

劉徹的心也墜了下去,拋開朝堂上的糟心事,坐到了她的身邊去。

他將她的手握於掌中合住,關切道:“周先生是如何說您狀況的,可讓您進藥補補了?”

劉徹不提還好,一提起周先生就讓曹盈想起方才周先生與自己的一席話,好不容易止住的淚仿佛又要湧出了。

她聽不太下去他們談話了,也不想在他們面前落淚惹傷心,匆匆告了聲別,掩了面小跑著離了長樂宮。

劉徹有些懵,不知自己的話是怎麽惹了曹盈傷心。

他向太皇太後疑惑地問道:“盈盈這是怎麽了,誰欺負她了嗎,我見她眼眶都紅了。”

太皇太後用力合了合眼,從混沌中勉強掙脫出來。

她捏了捏劉徹的手,囑咐他道:“皇帝,盈盈這翁主全憑我才來的,若我身後無你照拂,她怕是承不住這尊號,你可得註意不能讓旁人欺辱她。”

破格讓曹盈成為有封號的翁主,是給她的尊榮,卻也是給她的考驗。

不少人都嫉恨於曹盈所享的優待,不過是因著太皇太後的威儀才忍下的。

如果太皇太後不在了,曹盈回了平陽侯府住著,怕是朝上就會有人質疑她的身世不配翁主來請命褫奪她的封號。

畢竟曹盈身後就是新興的王太後外戚這一支,借著曹盈的緣故來打擊王太後這一支外戚確實是個法子。

太皇太後對王太後沒什麽好感,也覺著需有人抗衡了外戚一支才能讓朝政安穩,但是她不想見自己疼愛的小曾外孫女被攪合進去。

曹盈的父親曹壽確實可以替她頂住壓力,但是曹壽也不像是個壽歲悠長的,到底不能一直替曹盈遮風擋雨。

還是需靠劉徹這個舅舅。

這是太皇太後早就琢磨過的事兒了,只是如今她實在腦袋不太能轉得動了,雖然囑咐了劉徹,卻不能再向他剖析清楚。

劉徹奇怪她提起這樁事兒的緣由。

對於朝堂上後宮中的爭鬥,他從未親歷過,只站在高處看去許多也就不能了解,所以當下他只覺得太皇太後托他照料曹盈有些莫名其妙。

他自己可愛的小外甥女,他能不好好看顧著嗎?

“皇帝需記得,最重要予人的是信任。”太皇太後仍不大放心劉徹敷衍般地答話,努力向劉徹道:“你不需多寵盈盈,卻需全然信她,旁人就害不到她。”

劉徹悟出了些,但是他的信任完全予人其實也沒那麽容易。

但是當下被太皇太後囑咐照顧曹盈,他到底還是承諾下了。

太皇太後神色松緩了些,也沒再攥著他的手,側頭一會兒道:“皇帝尋我這裏來,應是朝上出了難事。”

劉徹“嗯”了一聲,但已經不準備拿那些混賬說的話來攪擾太皇太後了。

“將反對你的人都喚到我長樂宮裏來。”太皇太後卻是合了眼道:“我還沒死呢,我許了的事兒他們逆著來,就是在反我。讓我來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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