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風露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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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漫無邊際的雪,似萬裏飄揚的長長靈幡,望不到盡頭,冷冷的葬在人心裏頭,一片死寂。她看見她一身紅衣臥在雪中,妖艷的紅衣浸著汨汨鮮血,在雪地裏印開朵朵桃花。

高臺之上,那個夜思寐想的人,面無表情的睨了她一眼,冷冷的轉身而去。她想開口叫住他,卻怎麽也發不出聲。

迷離之中,藍音走過來,譏誚的俯身望著她,獰笑道:“你以為鳳主真的當你是寶嗎?不過是本公主的替身而已,還妄圖攀上鳳位!怎樣,這斷冥霜的滋味好受嗎?”

意識漸漸模糊,只有呼嘯的風聲在耳邊肆虐…蘇顏一驚,從夢中驚醒過來,依舊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院子,院外六月艷陽照在芭蕉上,滴翠流光。

擡袖抹去腮邊水漬,她沒想到五年來她連君鳳兮長什麽樣都快忘了,卻在夢裏這麽清晰的記起那日他的每一個冷漠表情,和望向她時絕決無情的眼神。難道真的是年深忽夢少年事,所以倍感淒涼?

“先生怎麽了?”木瑤掀簾走進來,緊張的看著她。

蘇顏搖搖頭:“沒事,午覺時被夢魘住了!”說著站起來,突又想起什麽似的:“對了,阿音的蘭花開了沒?我想吃蜜漬蘭花了”

木瑤眼皮一抖,勸道:“先生,丞相蘭花園裏的蘭花就剩兩株了!”

“哦,這樣啊!”蘇顏恍然的點點頭:“那就先采一株!”她這算勸成功了嗎?木瑤無語淚流,只聽蘇顏又繼續道:“留一株明天吃好了!”

“先生…”木瑤想勸,突見蘇顏擡頭望她一眼,心中一抖,連忙吞下嘴邊之話,點頭道:“木瑤這就讓人去采!”

蘭花園中,蔻月認真的拿著一把花剪,細細的剪下碧葉之間素白如絮的蘭花,心中瑟瑟的祈求老天,一定不能讓丞相此時經過啊!

“蔻月!”蔻月脊背一僵,這就叫怕什麽來什麽嗎?僵硬的轉身看著遠處廊檐下似笑非笑的男人,蔻月只得硬著頭皮疾走過去行禮道:“相爺”

冷衡音勾唇看著她:“人不大膽子倒挺肥,本相下令誰也不準再動這兩盆蘭花,你的耳朵是用來扇風的嗎?”

蔻月啪的一聲跪在地上,毫不猶豫坦誠道:“奴婢不敢,只是今日先生被夢魘了,醒來後就形容憔悴的想吃蜜漬蘭花,木瑤姐姐看著心疼,才命我來的!”

冷衡音看了她一眼,轉身望著身側的白衣公子道:“鳳主與幾位遠道而來,恰巧今日柒顏亦在府中,倒可以請她同聚。”

蔻月這才發現丞相身側還有四個陌生男子,和一個與自家主子有幾分神似的女子,只是相較自家主子少了幾分靈氣,多了幾分驕縱。

君鳳兮客氣的含笑道:“傳言柒顏先生足智多謀,聰明機智,戰場之上運籌帷幄,戰無不勝,與西雲黃虎關一戰,更是活捉西雲三萬多俘虜,孤神交已久,此次終可一償心願!”

冷衡音微微一笑,似沒聽出他話中客套一般,笑嘻嘻的看著蔻月道:“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讓你家主子出來招待貴客!”

“是!”蔻月匆匆應了一聲,連忙拎起花籃往回走。

冷衡音轉頭繼續引著眾人往前走,看了一眼君鳳兮身後的女子玩笑的道:“早年曾聞鳳主與藍音公主將行大婚,卻因局勢所迫,不得不一再拖延,不知如今喜日可定?”

君鳳兮尚未回答,一旁的夜夕嵐便嘻笑道:“聽聞丞相萬千女子不愛,獨寵蘇柒顏,也不知吉時可定,夕嵐也好討杯喜酒!”

冷衡音挑眉一笑:“如此到時,還請嵐先生大駕光臨了!”

夜夕嵐尚未言語,君鳳兮便見一個綠衣女子匆匆走了過來,眉目清秀,氤氳著一股慧黠之氣。

“怎麽是你,蘇蘇呢?”冷衡音蹙眉看著面前不慌不忙的女子

木瑤向眾人微微一笑,才回道:“蔻月回的不巧,剛剛木槿過來,拉著先生匆匆去將軍府了!”

“哦?”冷衡音玩味的笑了一聲:“倒真是不巧!”

君鳳兮卻似一點也不在意,擡頭笑道:“時日還長,也不急這一刻。”

冷衡音笑著點頭:“說的也是”隨即又客氣的道:“前廳已備好宴席,鳳主請!”

君鳳兮點點頭,一路與冷衡音侃侃而談,緩緩前往正廳。廳中瓊光美酒,珍饈玉肴,鋪滿瑤華盛宴;舞娘美姬,歌管絲竹,躍動滿室流光。歡聲笑語,直到夜深才漸漸散去。

深更半夜,相府後院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黑影小心翼翼的從後門裏悄悄溜了進來,熟門熟路的摸進院裏。蘇顏覺得今日臥房是回不成了,萬一宋嬈半夜闖進來,一定直逼她的院子,到時她落跑都來不及。還是去涵院睡一晚好了,此處出入方便,只要情況稍有不對,她就立刻撒腿跑路!

她一路雄赳赳的摸進涵院裏,推開房門,卻見屋中點著一盞紅燭,床上一人背身而臥,似已睡去。

蘇顏心中一驚,冷衡音怎麽會在這裏,難道已經發現她幹的事了?這可不好,要是他真跟宋嬈連成一氣,自己豈不是死定了!想著便躡手躡腳的走過去,翻身躺在外側,小心翼翼道:“阿音,你怎麽在這裏啊?”

枕邊人似賭氣一般,一聲沒吭,蘇顏心中越發沒底,冷衡音向來油嘴滑舌,要是他開始沈默,一定是有人要倒黴了。

“那個…”蘇顏伸出一個手指,輕輕捅捅了他:“是不是宋嬈跟你說了什麽啊?你千萬別信她啊,這幾天我乖得很,除了去找趙蘼,什麽事都沒幹!”

床上人依舊沒有說話,蘇顏連忙發誓道:“阿音,你相信我,她說的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幹的!”

“阿音!”蘇顏見他半天不答應,心中有些猶疑,嘀咕道:“不會是死了吧?”

“阿音”依舊沒有答應,蘇顏忍不住好奇的爬起來,翻身趴在他身上,伸手便要去試他的鼻息。

身下之人似被她吵醒似的,突然轉過身來,美目幽深的盯著趴在胸前的女人。

蘇顏本趴在他肩頭,冷不防他一個翻身,便一頭栽在他胸口之上。濕熱的唇剛好滑過他綢衣下若隱若現的紅梅,冷衡音怎麽成這樣?蘇顏一驚,擡頭望去,頓覺五雷轟頂,炸的她神魂俱滅。猛地往外一跳,閃離那人懷抱,卻忘了她本就在床邊,根本退無可退。

“啊!”一聲驚叫之後,她一頭跌在堅硬光滑的地板上。

“噝”蘇顏艱難的爬起來,摸著磕破皮的額頭疼的只抽冷氣,震驚的擡頭望著床上之人,語無倫次道:“你…君鳳兮…你怎麽會在這裏?”

君鳳兮緩緩坐起身,一手搭在屈起的腿上,以手托腮意態悠閑的看著她:“你認識孤?你是誰?為何爬到孤的床上?”

蘇顏心頭思緒翻湧,有傳言他失憶了,沒想到竟是真的,那什麽時候的事呢?當年狠心殺自己之前,還是之後?不過現在已不是執著這些的時候了,前塵已葬,她欠他的一條命,當年在北泠已還給了他,如今他們只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蘇顏想此微微鎮定下來,擡頭幹笑道:“那個…天太黑,摸錯門了!”說著麻溜的從地上爬起來,抖抖裙子,彎著眼睛笑道:“深夜打擾鳳主清夢,多有得罪,今夜天晚,來時必定親自道歉!告辭!”說著拔腿就要往外跑。

剛跑到門邊,突然聽到門外傳來冷衡音與侍衛的說話聲,蘇顏臉上幹笑頓時一掃而光,慌頭慌腦的就往後側木格雕窗的方向跑。

“你做什麽?”看著她手忙腳亂的,君鳳兮微微皺眉問道。

“出去啊!”蘇顏頭也不回,敏捷的跳上窗戶。

“門塌了嗎?”君鳳兮皺眉看著窗上的身影,月色如霜,染在她雪色臉頰上。

“你傻啊!”蘇顏跳下窗戶,一臉痛心的看著他:“孤男寡女的,現在出去,本姑娘就是跳進雁渡也洗不清了!”說著往門的方向瞥了一眼,突然憋著笑意道:“沒想到鳳主還有此嗜好,失敬失敬!”

君鳳兮眉頭一沈,擡頭卻見她已如聞風的夜鳥,撲棱消失在夜色裏,窗外花影扶搖,一地清涼。

蘇顏跑了許久才氣息不定的扶著墻根站住,眉眼之間再也牽不起波瀾不驚的淺笑。墻外更聲隱約,墻內榴花高照,回首之間,夜色深沈,已望不見來時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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