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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番外 小道士下山·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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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下山去打怪,老道士有交代。

山下的妖怪挺可愛,別打得太厲害

小舟在湖心飄搖著,天上水中都是月影,遠處的青山像蟄伏的猛虎,在暗夜裏伺機而動,一盞煤油燈掛在船頭,明明滅滅。船上的人大都睡了,只有個少年書生仍拉著船夫闊論高談,好似要把肚裏所有學問都說與這鄉野漁人,定要讓這老兒開開眼界。

老船夫哪裏聽得懂這酸儒張口子曰、閉口詩雲的,不過是看在船錢的面子上,打著哈哈應答,此時聽得煩了便道:“大相公,小人出去抽袋煙、看看風向。”說完也不等書生答話,徑自就出了船艙。

“愚夫愚婦,如此不可教也!”書生酸氣沖天的吟了一句,轉臉見船艙裏有一對兒小娃娃,一個穿白衣的睡得香甜,一個穿黑衣的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正上下打量他。書生吃了一驚,暗自回想這倆娃兒是何時上船的,左思右想卻摸不著頭緒,只得故作恚怒地粗著嗓子斥道:“小孩兒,你看什麽看!”

“還讀書人呢,好不斯文!”醒著的小孩兒用小手刮了刮臉,道:“真羞!你一個人占半個船艙,別人都蜷足而寢,就因為你比人家多讀了兩本書嗎?”

“吾學的是孔孟之道、聖人的門徒,與匹夫匹婦如何一樣?再多話,吾就把你扔到河裏去餵魚!”

“好狂的書生!你且答我,澹臺明滅是一人還是兩人?”黑衣小孩使勁從白衣小孩的懷裏掙脫出來,白衣小孩被他一鬧也醒了,揉著眼睛茫茫然望著書生。

“當然是兩個人。”書生有些心虛的答道。

“哈哈,那堯舜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白衣小孩噗嗤笑了,也問道。

“自然……是一個人!”

“哼,你還是起開、讓我師兄弟伸伸腳罷!”黑衣小孩跳起來,跑到書生那半個船艙大喇喇的躺下,只差滿處打滾。

書生又羞又憤欲擡腿踹他,卻見白衣孩子整了整衣衫,站起來恭敬的拱手道:“大相公有禮。”

“好歹有個懂禮數的!”書生甩袖冷哼一聲,又聽白衣孩子不急不慢的接著說:“我二人本不欲趕這趟船的,只是見這河渡有寶光七八尺,定有文人墨客羈旅其中,這才冒昧而來。”

“寶光?怎麽講?”

“世人每日蠅營狗茍、性靈汩沒,只有在睡著的時候元神朗澈,平日所讀的書字字都射出光芒,籠罩人身。學問如鄭玄、文章如屈原的,那光芒直沖雲霄,錦繡非常,與星月爭輝;不如他們的,有的光芒高幾丈、有的高幾尺。皆因倉頡造字,神鬼哭、天雨粟,這文字本帶著靈性神性。一般的人看不到這種光,但是小孩兒的眼睛幹凈,能看的清楚。”

書生聽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哪裏是個普通孩子?但又掩不住內心的好奇,略回了一禮問道:“小仙童請了,不知學生身上、可有寶光嗎?”

“哈哈,你?”黑衣孩子笑得打滾,邊笑邊說:“素還真,快來給我揉揉腸子,真真要笑死我了!”

“無欲,你啊!”白衣孩子把他師弟拉起來攬在懷裏,黑衣孩子把頭埋在他肩上,仍嗤笑不停。素還真見書生又要發怒,笑著道:“大相公自登船後一直為聖人布道,未嘗一刻休歇,因此不知相公的身上有無寶光。”

書生正跺腳嗟嘆,又見談無欲倚著他師兄的胸口,扭過臉道:“我倒是有個辦法,不用睡著也能看……只是大相公要把我扔到河裏去餵魚,嚇、好生怕人!”

“是學生魯莽,小仙童諒解則個!”書生趕忙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全不見剛剛盛氣淩人的模樣。

“既是你誠心誠意的求我……”談無欲背著手走到書生跟前,突然喝道:“跪下!”這小童還沒有書生的腰高,可這聲斷喝卻好似炸響在書生耳邊,驚得他雙膝一軟、撲通就跪倒在地。“來來來,讓我看看你肚子裏有多少墨水。”說話間他擡起右手,只見那白嫩嫩的小手赫然變成了一幅利爪、猛地向書生腹部抓去,書生頭皮發麻、目眥欲裂卻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開著自己被開膛破肚,從腔子裏流出一團團黑紫發臭的物什、嘩啦啦淌了一地。

“死記硬背應試策文三四十篇,顛三倒四經文原典五六部,附庸風雅詩詞歌賦一二十章……嘖嘖嘖,字字惡臭!”談無欲邊說邊用利爪上長長的指甲在物什中劃拉,蹙著眉道:“哪兒有寶光,都被黑煙籠著,早晚要酸腐得腸穿肚爛!”

書生想要驚聲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一直溫和有禮的素還真,望他能大發慈悲、管管他師弟,卻聽他笑著言道:“何苦碰那腌臜東西臟了你的手,不如都潑到湖裏幹凈。”聽了這話,書生心道:吾命休矣!這是要把人的腸子肚子心肝肺都沈進湖裏,那時還焉有命在?

“可別瞎出主意了!給蝦兵蟹將的吞了這臟東西倒不妨事,要是給這湖裏修行的鯉魚精吃了、墜得翻白兒,更躍不過龍門了,能與你我幹休?”談無欲瞥了他師兄一眼,爪子在書生胸膛上打著圈,又道:“不如把他的心給掏了……”書生聽人說過,吃人心對精怪來說最是滋補,此時聽說這娃兒要剜心,便認定他二人是精怪作祟,忙在心裏將佛號、六字真言、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頓胡念,可他平日不禮佛、臨時抱佛腳又哪裏有用,佛經頌的前言不搭後語,更惹得二人連連發笑,談無欲拍著手道:“背差了、背差了!你這心既不用在儒學、也沒用在釋道,還留著幹什麽?”噗嗤一聲,利爪刺進肉裏,一拉一扯,一顆肉乎乎、血淋淋的心臟就被他擒拿在手裏,談無欲又向素還真道:“唔,你看,這心還是個人心的模樣,就是酸點、小點、世故點,洗洗還是顆好心。”書生本以為心臟離體,自個兒是必死無疑,誰知道他此時仍沒斷氣,只是腦子已嚇得不甚靈光,聽著倆孩子一言一語的對話,全然以為他們是在商量著如何食他的心、探討著到底是要涼拌還是白灼!

“你在這湖裏洗了他的心、卻臟了水,又待如何?”素還真籠著手,笑嘻嘻的問。

“他十年大運都與這方水土有關,你當我算不出?何苦來問!”談無欲氣呼呼的擠開他師兄出了船艙,不一時轉了回來,手裏捧著的心變得又紅又亮,整整大了數圈。

“師弟莫惱,做師兄的不過是考校考校你的課業……”素還真忙賠著笑臉跟在他身後,討好地摸了摸師弟的頭發,談無欲並不理會,兀自走到書生身邊把突突跳著的心使勁兒往胸膛裏按。

“誒呀、老天!”書生捂著胸口醒轉過來,覺得頭上、背上冷汗涔涔,用雙目四下打望,哪裏有什麽孩子?他出了船艙,見老船夫正吸著煙桿兒,那一鍋煙絲都沒燃完呢!

“老人家請了。”書生恭恭敬敬的向老船夫見了個禮,老船夫聞言一慌,暗道:這書生才消停了一會兒,可不是追出來、還要與老漢耍嘴皮吧?回頭卻見這書生全然變了氣韻,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是風範活脫兒地由個酸儒變成了端方君子,心下不免稱奇,忙與他還禮。書生也不多話,只是站在船頭閉目聽風,半晌後方道:“今日我才知道,什麽叫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俱澄澈。此種境界、當真妙極!”語聲未落,卻見一只黑鶴銜著一朵白蓮從船前一掠而過,書生心中一動,對著鶴影蓮香長揖不起。

數十年後,書生輾轉來到此地為官,在湖畔想起這樁夢中洗心的奇事,當即提了“洗心湖”三字為這野湖草蕩命名,十年間鞠躬盡瘁、護守一方,最終壽終正寢、老死任上。這已是後話了。

——

這個故事脫胎自《夜航船》序:“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拳足而寢。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臺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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