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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終章此夜共君須沈醉,世間難得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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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倏忽、光陰彈指,此夜又是人間新雪,江山如舊溫柔。法臺上紅燭高燒,流風回雪中,一雙人飄然而來,一人白衣蓮簪、慧相悠然,一人玄袍金冠、清臒秀逸,正是傳聞中早已身殞形滅的日月才子。

二人在香案前站定,素還真握住談無欲的手,從案上撚起一條紅繩系在師弟腕上,口中道:「一會兒你下個定身咒,免得讓它跑了。」

談無欲也為素還真帶上紅繩,嗤笑了一聲道:「你我都在,若還能讓它跑了,那咱們真不如當場自刎,再去重修個百十年。」

「我可等不了了。」素還真定定望住談無欲的面龐,見碎雪飛霜落在師弟鴉羽般的睫毛上,襯得飛眉鳳目分外鮮明攝人。

「……那就別磨蹭了。」談無欲耳廓薄紅,他斂目轉身,發冠上一對水晶蓮花墜成的瓔珞隨風搖曳。

素還真心中喜愛不勝,又偷偷伸手摸了摸師弟的頭髮,這才手掐指決、念動咒語:「玉清敕素,大梵分靈。元罡流演,星珠冠周。禱天祝地,仙侶同游。契獸何在?急急如律令敕!」

西方天穹金光倏現,獅頭虎身的神獸轟然降落,倨傲道:「是何人……」話沒說完,這契獸的瞳仁驀地縮成一線,駭然變色、振翼欲飛。談無欲的定身咒當頭打在它面門上,契獸悲號一聲,它知道自己在劫難逃,幹脆像只大貓般爬倒在地,用兩只巨爪護住頭臉哀聲道:「別打!別打!怎麽又是你們!」

「小貓,你的記性倒好。」 素還真祭起黃裱接著又道:「乖乖吃下,不與你為難。」

「我這嗓子剛好……」

素還真笑意不減,只道:「怎麽,還要我餵你?」

契獸瞄了一眼談無欲,見他面無表情,正用星河砂打磨一柄寶劍,劍光月光雪光耀成一片。它被這光映得一個瑟縮,忙把心一橫道:「我吃、我吃……」

契獸將結契黃裱一口吞下,它本已做好喉嚨灼痛、肚腸如焚的準備,哪知黃裱咽入肚中,竟然順遂無比。素還真與談無欲腕上的紅繩光芒閃動,天穹中顯出十六個大字:「道伴和合,莫失莫忘。仙侶同游,不棄不離。」

「成了!我的道侶,我的……無欲!」素還真心中狂喜把談無欲緊緊擁入懷中,談無欲亦百感交集,不由喃喃道:「師兄,素還真……」漫天飛雪中,額頭相抵、耳鬢廝磨,二人終於心願得償,千萬世的因緣累積、果業相隨,才能使命運在奔馬般流轉的塵世洪流中糾纏繾綣、相遇相守,誰又能說飛升紫闕比紅塵白首更難?平生熱望,一腔癡愛,托付斯人,斯人亦以深情回應,無怨無悔、生死相隨——世間萬法,最難得者,無過有情人。

「沒事?怎麽不疼?」契獸搖晃著九條尾巴暗自詫異,又見談素二人抱擁一處顧不得它,趕緊翼下生風、逃之夭夭。

紅線相系、蒼天為證,一雙有情人,青絲白髮、碧落黃泉,三生三世、終成眷屬。

半鬥坪舊址隱匿於山巔,茅屋竹亭早已荒廢許久,不知何時竟被修整一新,素還真與談無欲攜手踏雪歸來,小窗中燭影昏黃,映著窗外梅影,分外幽謐靜好。雪越下越大,談無欲伸手開門,素還真望見小窗寒梅卻是足下一頓、心中一痛,他放開相握的手低低道:「夜色深沈,早點歇息,我就……不進屋了。」

談無欲徑自走進屋裏 ,也不答話,素還真咬了咬牙旋身欲走,只聽背後談無欲忽然道:「素還真。」他轉頭望去,見背燈和月、花影之下,談無欲擡手拆下發冠,一頭雪發滾滾如瀑、流瀉散落,輕輕問道:「……你不幫我梳頭嗎?」

霜鬢霧鬟,沁涼柔順,修長的十指綰住這一捧銀絲細緻梳理,燈光燭影下,今夕何夕、恍然如夢。鏡中人影成雙,好似飛升前夜重現,素還真湊到師弟耳畔沈聲念道:「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白頭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柔軟的嘴唇磨蹭著發燙的耳垂,一樣的詞句,全然不同的心境,這歌謠從兩小無猜唱到白首相隨,生生死死 、此情不渝。

二人頭臉相貼,目光在鏡中交匯纏綿,談無欲忽而伸手捧住師兄的臉,低語道:「為什麽要透過鏡子看我?」他用眼光寸寸描摹著素還真俊雅溫存的臉龐,主動親了親師兄流雲似的渦眉,又道:「我不就在你身邊?」

「無欲……」素還真心魂顛倒,嘆息般的叫著他的名字,「我真怕是場夢……」從別後,憶相逢,幾回夢魂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昏黃的燭影投影在談無欲蒼白秀麗的臉上,愈顯得眉目如畫,他輕閉雙眸幽幽道:「那便以你我身外之身,做此夢中之夢……」

從輕憐啄吻到唇舌繾綣,這個吻恍如隔世、亦當真隔世。唇瓣廝磨、輕吮舌尖,素還真見師弟的單薄的唇瓣被吻得紅艷水潤,仍覺得暱愛不足,猛地將懷中人打橫抱起,雙雙倒在床榻上。談無欲仍閉著眼睛,用手臂環住師兄的脖頸,在綿密的親吻中,睫羽顫抖著夢囈似的說:「這不是幻相……不是幻相……」

素還真心痛如絞,原來二人都是一般患得患失、猶似夢寐,如此的相親相守在命運的輾轉蹉跎中竟顯得飄渺虛幻,好似並不真實。他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念著談無欲的名字,更緊的抱住他、更用力的吻他,「不是幻相,」素還真輕撫著談無欲的眉梢眼角,吻著師弟腕上的紅繩道:「你看,我綁住你了,上天入地、再也不放開。」若問情為何物?心有獨鐘而已。

「別放開,」談無欲用盡全力回握住他,把臉埋在素還真胸膛裏低低道:「師兄,不要放開……」四肢交纏,五內疼痛,十指相扣,萬種纏綿。

燭影昏昏、簾幕低垂,二人衣衫半解,赤裸的肌膚廝磨緊貼,抑不住的情動血熱。素還真用拇指摩挲著談無欲柔軟的手心,那顆紅痣因重塑身軀已消失無蹤,可他仍心有餘悸。素還真深吸了一口氣,拉起一旁的錦被裹住談無欲,隔著被子擁住師弟道:「能這麽抱著你,就很好。」

談無欲見他如此,心如明鏡,似笑非笑道:「真的?」

「那時候我真該死……」素還真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鬢發,悶聲說:「我怕傷了你。」

「好笑,我功體無礙,你能傷我?何況,」談無欲掀開被子,貼著素還真的唇,微紅著臉道: 「難道我就不想和你……親熱嗎?」

談無欲總是比他更真率,素還真只覺得懷中人可愛可敬、可心至極,好像一分一毫都深契己心,又好像是他的心本就是依著這人的模樣長成的。色授魂與、熱血如沸,頓時把什麽情怯小意都丟到了九霄雲外,唯須依從本心,與他顛倒纏綿。

唇被吻得紅腫發燙,脖頸胸膛上都是斑斑點點的情痕,與雙修相同又不同的交合,熟悉又陌生的愛欲,頭腦昏沈、肌骨酥麻,這場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靈肉癡纏,他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素還真一手仍扣著談無欲的指掌,一手握住他勁瘦的腰,談無欲跨坐在師兄身上,被頂撞得顛顛簸簸,口中斷續道:「你、你……輕……」話沒說完,又被素還真含住唇舌、狠狠吮吻。

談無欲這才知道,向時雙修素還真有多壓抑克制,洶湧的愛欲和近乎瘋狂的佔有令人身心俱都脹痛酸軟。素還真見他腰肢發抖、克制不住的向後躲閃,竟伸手圈住師弟的背,使勁把他摁在懷裏,談無欲「唔」地悶哼一聲,身下滿脹酥麻,只能抱住素還真的脖頸,靠在師兄頸窩裏不斷喘息低吟。

「別逃……」指尖在汗濕的脊背上不斷摩挲撩撥,濃雲膩雨之中,羞赧的水聲綿綿不絕,本該脫俗忘情的仙子被他禁箍在懷裏,渾身肌膚被情慾染以櫻色,鋒銳清冷的眉目飛紅一片,素還真心中的情感翻湧滿溢,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終得抱月在懷。

酸軟濕熱的甬道痙攣顫抖,極樂之時、愛液飛濺,談無欲氣喘籲籲地倒在床褥上,他睫毛濡濕、眼前模糊一片,銀發絲絲縷縷黏在滾燙的面頰上,泛紅的胸膛起伏不定,紅腫的乳尖上還掛著點滴白濁、搖曳流淌,極為煽情誘人。素還真含著他柔嫩乳尖吮吸輕扯,又一路吻到師弟唇畔,談無欲乖順的張開嘴,軟熱嫩紅的舌尖糾糾纏纏、相濡以沫。素還真親著他的唇角柔聲道:「無欲……好麽?」

「嗯,」談無欲閉目點頭,喘息著又呢喃道:「你再抱緊點……」

甜蜜心酸、愛欲憂怖交葛一處,蓮香果香糾纏馥郁,二人交握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放開,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擁有彼此,方能極樂歡喜。

素還真自夢中醒來,驚覺床榻空空、身畔無人,難道一切仍是幻夢?!他毛髮皆悚,忙撩帳下床,口中叫道:「無欲!」卻見燭淚堆紅,談無欲正挑著燭芯,聞聲回頭望來,二人目光交接,生生世世、愛恨癡纏,盡付脈脈一眼。

素還真這才松了口氣,走到談無欲身後攬住他,輕輕撫著師弟的頭髮。素還真知道,談無慾望著這燭火時一定在想下山來尋他的那一夜,梨花樹下,明月孤寒。他心臟一陣抽痛,湊到師弟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才是我的花燭夜。」

談無欲一怔,隨即悠長又釋然的嘆息了一聲。他靠在師兄懷裏,半晌後忽然說:「你知道從小到大,我最討厭你什麽?」他頓了頓,接著道:「你處處都要和我比,在天劫逼命的時候,你還要和我比誰更情深。」

素還真笑道:「我把心都掏出來了、身形俱滅,是不是我贏了?」

「我見天門而不入,還遭天火焚身,」談無欲扭頭瞪他 ,不服道:「哪裏輸你?」

「哈哈,那我們就繼續比下去,」素還真俯身親了親談無欲的額頭,發誓般的說:「比到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紅燭「噗」地熄滅了,青煙裊裊中,談無欲倚在素還真胸前,二人溫存抱擁。一任凡俗紛擾、天道流轉,有情人隱蔽紅塵,長廂廝守、勝似神仙。

朝綰青絲暮白首,

春風花月一樽酒。

世人謂我戀紅塵,

其實只戀紅塵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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